第285章 紀律部隊存在的意義

  萊辛仰面躺在放映機旁邊,嘴裡不斷湧出鮮血。

  血是從肺里出來的。

  兩顆子彈都在他的胸腔里開了花,肺葉被撕開,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漏氣的嘶聲。

  他看著天花板上那盞還亮著的放映燈,嘴角的紅沫隨著呼吸的節奏往外冒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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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羅凱站在他旁邊,槍口早就垂下去了。

  其實他可以兩槍爆頭。

  這個距離,這個角度,那不比扣兩次扳機困難多少。

  不過他沒有,他打的是胸口。

  探照燈還亮著,把這一小片天地照得雪白。

  麥克在萊辛身邊單膝跪下。

  萊辛的頭轉了過來。

  他看見麥克,渾濁的眼睛裡居然亮了一下,像見到了老同事。

  」你聽聽……」血沫在他嘴邊破裂,聲音是漏了氣的,薄得像紙,「這個國家……脆弱得一塌糊塗。我用一部預付費手機……嚇住了整座城市。我用兩台偷來的電腦……牽著聯邦的鼻子走。我不是在破壞它……警監……我是在替它……發現漏洞……」

  嘶……嘶,每一句話的間隙,都是肺葉漏氣的聲音。

  羅凱沒有說話。

  不過,說實話,他挺認同前面一半的。

  一個停藥的精神分裂者,能進入國土安全部的爆炸科任職,背景調查乾淨得發亮;

  能偷走一台存著全套流程的手提電腦,兩周之後才被人從檔案堆里翻出來;

  能調出一位警監從警校開始的全部檔案,而整個紐約警局沒有一個人發現;

  能從國民警衛隊的庫房裡搬走一百多磅軍規炸藥,手續齊全,簽名完美。

  然後他襲擊了紐約,殺了人,傷了人,把整座城市的紀律部隊耍了三天。

  要不是羅凱,這傢伙今天下午能用一把步槍,把舞台上所有警察壓得抬不起頭,想走的時候,從消防通道走出去都沒人攔得住。

  這就是事實,漏洞是真的。

  但羅凱同樣清楚地知道另一件事——萊辛本來有一萬種正確的做法。

  舉報訓練營的報廢品管理漏洞,舉報國土安全部的背調盲區,舉報檔案系統的權限缺口。

  哪怕被官僚主義一層一層壓下去,壓上三年五年,最壞也不過是石沉大海。

  而真相是,他選擇的這條路,換來的是一位高級警官躺在特護病房裡,八個平民進了停屍房,還有一個保安死在了自己工作的樓梯口。

  發現漏洞的人千千萬,往漏洞裡塞炸藥的,只有瘋子。

  對一個精神分裂的瘋子,已經沒什麼話好講了。

  羅凱看了一眼自己打出去的兩個彈孔。

  位置很講究——避開了主動脈弓,避開了心臟,只撕開了肺葉。

  以萊辛的體型和失血速度,血壓降到意識消失,需要九十秒到兩分鐘。

  「萊辛。」

  麥克開口了。他的聲音不高,但每個字都砸得很實。

  」我在這身制服里站了快三十年,你說的那些漏洞,我天天都站在它們旁邊。」

  他俯下身,盯著萊辛的眼睛:「你以為你發現了別人看不見的東西?不。別人看得見,別人修。用報告修,用聽證會修,用一夜一夜加不完的班修。修得慢,修得難看,有時候還修不好。」

  「但你乾的不是發現漏洞。你把炸藥塞進了漏洞裡,然後點燃了它。」

  」發現漏洞的是工程師。往漏洞裡扔炸彈的,」麥克一字一頓:「就是恐怖分子。」

  萊辛的嘴張了張。

  他想說什麼。

  喉結滾動了一下,湧上來的只有血。

  他的手指在地面上抓了一下,兩下,指甲在木地板上刮出很輕的聲音。

  那雙眼睛裡,不甘心像退潮前的浪,湧上來,又碎掉。

  七十秒後,這點不甘心停了。

  放映燈還亮著,照著他慢慢擴散開的那一攤血。

  屍體拉走之後,劇院裡只剩下勘察燈。

  麥克和羅凱並肩站在後台通道里。

  FBI的人已經到場開始搜查炸藥,丹尼在門口和地檢署的人扯皮。

  四下沒人。

  」故意的?」麥克的聲音壓得很低。

  羅凱點頭。

  」他炸傷了弗萊克。」羅凱說:「還差一點波及林賽。」

  麥克看著他,看了很久。

  老陸戰隊的眼睛什麼都明白——胸口兩槍,避開心臟,避開大血管,是讓人說得出話、活不成命的位置。

  這種槍法在戰場上有個名字,叫處刑。

  」弗萊克下周一能進普通病房。」麥克最後說:「你去看看他,他念叨你燒他肚子那個打火機好幾天了。」

  晚上九點,莊園。

  羅凱把萊辛的事講了出來。

  客廳里坐了一圈。

  斯黛拉和林賽占著沙發的兩端,華生盤腿坐在地毯上,傑米窩在單人沙發里,腳搭在扶手上。

  凱特和艾比是從華盛頓趕回來的——紐約出了這麼大的案子,兩個女人下了班就往回飆,進門的時候風衣都沒來得及掛。

  托尼在給每個人續茶,動作很輕。

  莫妮卡端著一盤剛出爐的司康,坐在吧檯邊的高腳凳上,眼睛瞪得溜圓。

  」所以你是故意的。」林賽先開口,她放下茶杯看著羅凱:「胸口兩槍。」

  「嗯。」

  」那就好。」她說。

  沒有更多的形容詞,這個差點被衝擊波掀飛的後腦勺磕過消防栓的女人,給出的判決就這麼三個字。

  」從醫學角度,」華生盤著腿,下巴擱在手上,「那兩個彈孔的位置很藝術。讓人講得出遺言,保不住性命。你是把他的死刑刑期精確到了秒。」

  」外科醫生就愛琢磨這個。」羅凱說。

  」我只是遺憾沒能親手驗個屍。」華生聳聳肩。

  斯黛拉笑出了聲,笑完又收住:「他說的問題是真的。背調夠不著軍方的心理檔案,庫房管理靠人簽字,檔案權限形同虛設。這三條,隨便哪一條拿到國會聽證會上都是頭條。」

  」所以呢?」凱特開口了。

  她今晚話不多,從華盛頓回來的一路上,她大概已經把這件事在心裡過了很多遍。

  」我進特勤局的第一天,教官告訴我們,這個國家最堅固的東西,是程序。」

  凱特說:「後來我在空軍二號上親眼看著兩個持記者證的人,用黃銅鑰匙打開了武器庫。程序被鑽穿的場面,我見過不止一次。」

  客廳里安靜了一拍。

  」所以他說得對嗎?」莫妮卡小心翼翼地問:「這個國家漏洞百出?」

  」漏洞百出。」凱特說:「千真萬確,漏洞百出。」

  她放下茶杯,坐直了。

  「但是萊辛看錯了一件事。他以為漏洞被發現的那一天,才叫安全,錯了,漏洞永遠都在,永遠有人在找,也永遠有人比他先找到——先找到,然後堵上。你們知道這靠的是什麼嗎?」

  她環視一圈客廳。

  「靠的是半夜三點還在比對彈道的人。靠的是為一條線人線索蹲兩年的內務部。靠的是願意穿兩百斤防爆服的老腰。靠的是明知道程序不完美,還每天把它穿在身上的人。」

  「漏洞百出,才是紀律部隊存在的意義。」

  客廳里靜了幾秒。

  然後林賽舉起茶杯:「敬我們的老腰!」

  傑米第一個笑出聲,跟著舉杯。

  華生舉的是茶壺。艾比蹦起來去拿飲料,凱特搖頭笑著比了個敬禮的手勢,斯黛拉和托尼碰了杯,莫妮卡舉著司康餅不知道跟誰碰,最後和盧卡的水杯碰在了一起。

  羅凱坐在沙發中間,被八個杯子圍著,一個一個碰了過去。

  碰完最後一個,華生湊到他耳邊,聲音只有兩個人聽得見:

  「你說,全美國最深的那個漏洞,現在就坐在這個客廳里,是不是?」

  羅凱端著茶,想了想。

  」噓!」他說:「這個問題不歸紀律部隊管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