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月末,紐約的警察們集體得了一次」流感」。
病來得又急又齊。
全城百分之四十的警員在同一個月里遞交了病假條,病因欄寫得整整齊齊:流感,高燒,建議臥床。
工會主席對著鏡頭咳嗽了兩聲,說病來如山倒,請市政廳體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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市政廳當然不體諒。
冬天是紐約犯罪率的傳統低谷,今年尤其低,低到讓某些人產生了錯覺。
以副市長斯圖亞特·卡普蘭為首的一撥人,拿著漂亮的犯罪率曲線,提出下一財年削減警察福利預算,砍掉的數字足夠讓每一個病假條看起來都像是蓄謀已久。
卡普蘭在市政廳的發布會上舉著列印好的曲線圖,說紐約的警力配置領先全美平均水平百分之十八,富裕到」可以擠掉一些水分」。
發布會字幕條滾動的那天晚上,工會主席辦公室的電話被打爆了。
於是流感就真的來了。
調度台的平均響應時間從四分鐘爬到了十一分鐘,落網的賊在警局大堂里等車等得比受害人還久,連平日最捂著蓋著的內部通報都開始用」犯罪率顯著回升」這個詞。
就在這麼個節骨眼上,紐約市的高層決定,辦一場宴會。
理由很體面:傳媒大亨羅伯特·登布魯克決定為曼哈頓博物館的修復工程捐贈一百萬美元。
支票是真的,宴會廳是真的,警隊高層受邀名單也是真的——副局長格雷森,警監麥克·泰勒,警督斯黛拉·伯納塞拉……一個不落。
登布魯克這個名字在警隊裡沒什麼人喜歡。
他旗下的報紙罵了紐約警局十年,標題一水兒的」臃腫」「低效」「納稅人養著全省最貴的保安」。
現在他掏一百萬給博物館刷牆,市政廳的通知措辭很客氣:著正裝,攜家屬或伴侶,務必出席。
斯黛拉把邀請函拍在羅凱桌上的時候,只有一句話。
「周五晚上。你和我一起,穿晚禮服。」
「我是家屬還是伴侶?」
「你是讓我能坐在離登布魯克最遠的桌子的人!」
周五晚上,麥克在趕往宴會的路上,順手抓了個搶包的賊。
事情很小。
第七大道街口,一個瘦子從姑娘肩上拽了包就跑,麥克下車追了兩條街就把他按在花壇上,全程四分鐘。
尷尬的事情從這裡開始。
他掏出手機呼叫支援,調度台讓他稍等。
這一等就是二十分鐘。
三個分區倒騰了一遍,才拼出一輛巡邏車。
押回分局,值班台後面坐著一個返聘的老頭,拘留室的鑰匙掛在牆上的鉤子上,落了一層灰,老頭說,這個禮拜頭一回有人用這玩意。
登記,搜身,關人,全套流程走完,賊在鐵欄後面沖麥克喊:「警官,你們局裡是不是快黃了?」
麥克沒理他,看了一眼表,重新鑽進他的皮卡。
趕到宴會酒店的時候,紅毯兩側的記者已經架好了機器。
宴會廳前的媒體區,格雷森和副警監奧爾德里奇並肩站在背景板前。
兩位高管,兩種畫風。
格雷森西裝革履臉上沒什麼表情,奧爾德里奇一身酒紅禮服,笑容的弧度像是量過角度。
」副局長,」有記者把話筒伸過去,「你們的工會用病假條把紐約的安全當籌碼,您怎麼回應?」
」我先糾正一個說法。」格雷森的聲音不高:「那不叫病假條。那是大批請了病假的警員,他們中的大多數人,加班費被拖欠了半年,出警津貼三年沒漲過,我的警員排隊等病床的時候,沒有一個人請假去看病。福利不是籌碼——是他們唯一拿得出手的東西。」
台下記者的快門聲密了一排。
奧爾德里奇接過話筒,笑容不變:「紐約市依然擁有充足的力量保障安全。今晚,宴會廳內外,站著的都是我最好的警員,市政廳和警隊的溝通渠道永遠暢通,我們對此充滿信心。」
兩段話,明天會出現在兩家立場相反的報紙上,記者們心滿意足。
有記者不死心,把話筒又轉向格雷森:「所以副局長支持罷工?」
」我支持我的警員。」格雷森說,「罷工是工會的事,我今晚站在這裡,是因為市政廳要求所有高層務必出席——順便替我的警員看看,一百萬美元刷出來的牆,和他們的津貼,哪一個先完工。」
主持人的笑聲都很尷尬。
宴會廳里,羅凱解開了領帶。
他坐在靠邊的餐桌旁,面前是一盤烤羊排,領帶搭在椅背上,袖子挽到小臂。
侍者第三次來添酒的時候已經放棄了詢問,他吃得又快又專注,像在完成一項工程。
一隻手從後面伸過來,把領帶撿了起來。
斯黛拉今天穿了條銀灰色的晚禮服,頭髮挽起來,露出脖子。
她繞到羅凱面前,很自然地替他把領帶翻好、拉正、繫緊,動作熟練得像做過一千遍。
」即使是做做樣子,」她拍拍他的胸口:「有些樣子也需要做。」
」我剛剛就是做樣子。」羅凱低頭看了看被繫緊的領口:「這裡的羊排做得很認真。」
「跟我站過去!」
」那就交換,」羅凱色眯眯的說,「晚上回去,這身衣服不許換。」
斯黛拉的手停在半空,翻了個白眼——那個白眼翻得很完整。
」……准了。」她說,「站過來。」
八點整,登布魯克走上主舞台。
傳媒大亨六十歲上下,頭髮銀白,聲音洪亮,天生的版面臉。
他身後的幕布拉開,露出一張放大版支票——比門板還寬,一百萬美元的一後面跟著五個零,每一個零都有臉盆大。
」女士們,先生們,」登布魯克張開雙臂,「藝術是一個城市的骨骼,而安全,是這個骨骼里的鈣。」
台下掌聲,羅凱在台下一邊鼓掌一邊小聲對斯黛拉說:「這話反過來念也成立。」
」今晚,我不僅要捐出這筆錢,」登布魯克繼續說:「我還要感謝一個人。是他推動了這座城市在最景氣的一年裡精簡開支、輕裝上陣——有請我們的副市長,斯圖亞特·卡普蘭!」
掌聲響起來。
門沒有開。
司儀在側台舉著話筒,笑容保持得很好:「讓我們再次感謝……」
掌聲又響了一輪,門還是沒有開。
登布魯克回頭看了一眼側門,轉頭沖台下笑:「斯圖爾特一向準時,看來是被哪位美麗的女士纏住了。」
台下善意的笑聲。
司儀舉起手:「那麼讓我們進入下一個環節——」
就在這時,宴會廳的燈光暗了下來。
穹頂上傳來一陣細密的嘩啦聲,像下雨。
掛在三樓迴廊上方的氣球雨裝置啟動了,成千上百隻銀色和白色的氣球從網兜里傾瀉下來,慢悠悠地飄,宴會廳里響起孩子們的驚呼和貴婦們的笑聲。
然後,氣球堆里掉出來一個更大的東西。
砰!
那東西砸在主舞台前的地毯上,彈了一下,滾了半圈,仰面朝天停住。
銀色和白色的氣球還在慢悠悠地往下飄,飄過他的西裝,飄過他攤開的手臂,飄過那張以精簡開支聞名的臉。
斯圖亞特·卡普蘭,身穿一身熨得筆挺的晚宴西服,領結打得整整齊齊,睜著眼睛,躺在百萬支票的正下方。
尖叫聲掀翻了宴會廳的穹頂。
氣球還在一股一股地往下掉,落在屍體的胸口上,又彈開。
一個扛攝像機的記者踩著氣球滑進人群,摔出的動靜比被害人還大。
斯黛拉已經站了起來,一手按著耳麥。
格雷森從媒體區衝進來,麥克把離得最近的兩張餐桌往後拖。
奧爾德里奇站在原地,酒紅色的裙擺紋絲不動,臉上那個量過角度的笑容還沒來得及撤下。
羅凱放下手裡的餐巾,看了一眼腕錶——晚上八點十七分。
他捂住了額頭。
」今晚的休息和斯黛拉的晚禮服,」他說,「又泡湯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