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上八點,布魯克林大橋的風比地面硬得多。
卡莉把外套的領口又攏了攏。攝像頭就別在她左襟內側,只有紐扣大小,線從袖管里走,一路連到腰後。她走得很穩,穩得像三年前出外勤的自己,只有羅凱注意到她握著欄杆的那隻手,指節是白的。
橋面上有跑步的,有遛狗的,有趴在鋼纜邊拍照的遊客。其中至少六個是艾爾的便衣:兩個慢跑者,一個畫速寫的,一對在長椅上分吃熱狗的情侶,還有一個抱著吉他卻半天不彈的流浪漢。那把吉他掃了兩小時弦,一個人都沒抬頭看,敬業得讓人心疼。
橋下更熱鬧。東河的水面上漂著一條小漁船,船頭坐著個戴漁夫帽的男人,魚竿甩出去半天了,浮漂一動沒動,船艙里連個裝魚的桶都沒有。艾爾對釣魚這件事的執著,超出所有人的預期。用他自己的話說,今晚這條船上是全紐約離案情最近的一桶活水。
上橋之前,卡莉在車裡最後檢查了一遍攝像頭。
紐扣大小,別在左襟內側,線從袖管里走,一路連到腰後的存儲器。
羅凱替她把衣領理好,順手把那枚」紐扣」的角度往下撥了兩毫米。
」別緊張,」他說,「今晚你只需要負責一件事,讓他說下去,說出我們需要的一切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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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你呢?」
」我負責看你的身後。」他替她拉開車門,「順便看看,敢在這種地方跟我搶人的,是個什麼東西。」
卡莉看了他一眼,這人假裝情侶入戲的挺快。
橋中段,行人漸漸少了。
樓梯口就在主纜的鋼塔下面,一道鏽跡斑斑的鐵門虛掩著,門後是通往檢修通道的階梯。
這裡沒有監控,沒有遊客,風聲被鋼樑切碎,嗚嗚地灌下來。
」下面有人。」羅凱對著領口的通訊器說了一句,「我們下去。」
艾爾的聲音從耳機里炸出來:「等特警——」
羅凱已經跟著卡莉走進了鐵門。
檢修通道比想像中寬,頭頂的安全燈隔十幾米一盞,昏黃的光照著管道和鋼樑。
走到第二個彎,他們看見了那個人。
男人靠在鋼樑上,雙手垂在身側,右手握著一把槍,槍口斜指著地面。
深灰大衣,深色圍巾,袖口那圈磨白的邊。
和卡莉記憶里的沃爾特·摩根,一件不差。
卡莉停住了。
羅凱也停住了,目光在那張臉上停了兩秒,然後落在那雙眼睛上。
這張臉他見過,在猶他州傳真的複印件上,在倉庫那半張被轟爛的對照照片上。
約翰·福克斯,連環作案七年,後來頂著別人的名字活了不知道多少年。
此刻這個人挑了這個沒有監控、只有一條進出口的檢修通道見面,不是疏忽,是儀式感。
一個連環犯對自己獵物的儀式感。
那張臉溫和,端正,扔進任何一家律師事務所都不會有人多看一眼。
可那雙眼睛不對。裡面的東西亮得嚇人,一種被關了太多年、終於等到開閘時刻的光。
卡莉的超憶症把過去兩周的每一次會面回放了一遍。
也是這張臉,也是這件大衣,但那時候這雙眼睛裡沒有這個。
那時候這雙眼睛裡是耐心,是算計,是一層溫和的釉。
那層釉掉了,露出底下的東西。
」你不是律師。」卡莉聽見自己說。
」卡莉。」男人沒理會她的話,看著她的表情忽然舒展開,整張臉都亮了,像信徒等到了神跡,「你來了。你真的來了。」
然後他的視線越過卡莉的肩膀,看見了後面的羅凱。
臉上的光一寸一寸暗下去,最後沉成一片鐵灰色。
羅凱做了一件讓那片鐵灰色直接燒起來的事:他抬手,十分自然地攬住了卡莉的腰。
」你——」福克斯的聲音劈了,槍口抬起來,又硬生生壓下去,指節捏得發白,「我為你做了一切!兩年,卡莉,兩年!我研究你的每一個案子,你姐姐的案子我倒背如流,我知道你喝咖啡不加糖,知道你看屍體照片時會先深呼吸,知道你九年不敢回錫拉丘茲是因為你覺得對不起她!我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得到你!」
他往前逼近一步,唾沫星子在燈光里飛:
「我們本來應該是天造地設的一對!」
檢修通道里安靜了兩秒。風聲從頭頂的格柵灌下來。
倒是羅凱先開的口,語氣像在核對證詞:「沃爾特·摩根呢。」
」沃爾特?」福克斯笑了一聲,笑得又輕又飄,「沃爾特·摩根這輩子最討厭的就是當律師。他坐在那間掛著胡桃木牆板的辦公室里,天天跟人說,他爸為什麼要把這麼無聊的營生傳給他。他在一次法庭旁聽席上看見我,看見我這張臉,你知道他幹了什麼嗎?他給我遞了張名片,說,先生,我想我們之間可以做一筆生意。」
福克斯的槍口垂下來了一點,大概是這段回憶讓他愉快:
「他拿我的名字、我的過去、我的案底,去堪薩斯,去懷俄明,想去哪兒去哪兒,一個州一個州地玩他的遊戲。
我拿他的公寓,他的帳戶,他的律師事務所,坐在曼哈頓幫他數新聞頭條。
八年,相安無事,他除了回來打那幾場必須要本人出庭的官司,根本不會在紐約出現。世界上再沒有比這更完美的安排了。」
」然後你把沃爾特喊了回來。」羅凱說。
」因為他礙事了。」福克斯的眼睛又暗下來,聲音一低,「我有了新的目標。而一個和我用同一張臉的人活在這個世界上,早晚要壞我的事。我給他打電話,告訴他有一場很重要的會面。他信了,他連問都沒多問一句就飛回來了。他站在倉庫里,看到我的時候還在笑,以為我要談的是生意。」
他抬起那隻手,用拇指和食指比了一個很小的距離:
「就這麼多,一槍,半個腦袋。他到死都不知道發生了什麼。」
卡莉站在原地,胃裡一陣翻攪,但她強迫自己站著,強迫攝像頭把每一個字都收進去。
這些話一旦見報,她就是清白的。
這條陰冷的檢修通道,福克斯所說的一切就是她的清白。
而她心裡最冷的地方,還在等一個答案。
」你倒背如流的是我的案子,我的習慣,我的傷口。」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在管道里發悶,「那你告訴我,你到底知不知道蕾切爾的事情?」
福克斯眨了眨眼,臉上竟然浮現出一種被打斷了正事的、近乎無辜的困惑。
「這重要嗎?」
卡莉站在原地沒動,就這一句話,比今晚所有的槍、所有的通緝令加起來都重。
他不知道,他從頭到尾都不知道,他倒背如流的是她,她的案子,她的習慣,她的傷口。
蕾切爾只是插在她心口最深的那把刀,他不過是握住了刀柄。
兩周以來她交付出去的信任、期待、那些失眠的夜裡攥住的稻草,全是照著一個心結定製的魚餌。
超憶症把她兩周的記憶一幀一幀重放:每一次」我可以幫你」,每一次前傾十五度,每一杯不加糖的咖啡,此刻全部變了顏色,像一卷底片被泡進了顯影液里,顯出來的圖案是網。
」好。」她說,「我明白了。」
」你明白什麼了!」福克斯又吼起來,槍口終於抬平,直指卡莉的胸口,「我本來想讓你心甘情願跟我走!我們本來可以……現在好了,你帶了個野男人來,還讓全紐約通緝你,好啊,卡莉,你逼我的,既然他有了你——」
他的手指搭上扳機。
卡莉看見槍口在顫,看見福克斯眼睛裡那層釉碎得乾乾淨淨,看見他扣動的食指第二節的關節剛剛彎下去——
然後她看見那個人的手摺斷了。
她的眼睛完全跟不上,超憶症都來不及存檔的速度,在卡莉的視野里,福克斯持槍的手臂整個折向了不該折的方向。
骨頭的聲音悶得像踩斷一根凍硬的樹枝。
槍掉在地上之前,慘叫只來得及衝出半個音節,就被一隻手按著後腦撞進鋼樑,一根黑洞洞的槍管從側面塞進了他咬緊的牙關。
」再叫一聲,」羅凱的聲音貼著他的耳朵,平靜得像在念化驗單,「我就用你的槍給你做個咽拭子。」
福克斯整個人癱在鋼樑上,斷臂以一個奇怪的形狀耷拉著,喉嚨里的慘叫變成嗚咽,咽不敢咽,吐不敢吐。
他到死都不會想明白剛才發生了什麼:那個人明明站在三米外,攬著卡莉的腰,一步都沒有動過。
至少在他的記憶里,一步都沒有動過。
耳機里,艾爾的吼聲震得發顫:「下面怎麼樣了!說話!」
」人已經抓到了。」羅凱用空閒的手撿起地上的槍,退了彈匣,「一個活的,你們不用進來了,現場有點髒。」
十分鐘後,便衣從樓梯口魚貫而下,給福克斯上了銬,連著那截斷臂一起固定進擔架。
攝像頭忠實地錄下了全部:身份互換的自述,那句」這重要嗎」,還有最後三秒鐘連超憶症都還原不出的殘影。
回到七分局已經是深夜。
走廊里還是那股老樓的潮氣,物證科的技術員抱著一個透明證物袋等在會議室門口。
」詹森車裡找到的。」他把證物袋放在桌上,「一部手機,開機狀態,通訊錄是空的,通話記錄是空的,簡訊只有一條草稿,沒發出去。SIM卡里只有一個號碼。」
羅凱拿過證物袋看了一眼,把號碼報給艾爾。艾爾撥出去,開了免提。
嘟聲響了三下,每一聲都敲在場每個人的神經上。
第四聲沒響完,聽筒里咔噠一響,接通了。
」餵?」對面是個疲憊的男聲,背景音里有派出所特有的嘈雜,「是沃爾特警探嗎?」
會議室里沒有人接話。艾爾看向羅凱,羅凱看向艾爾,兩個人的眼睛裡都是同一個問號。
」餵?沃爾特警探?」那個聲音又問了一遍,帶上了不耐煩,「你這個點打過來,不是說好了每周這個時間——」
」我不是沃爾特。」艾爾回過神,清了清嗓子,「艾爾·伯恩斯,紐約市警察局,七分局兇殺組。請問您是哪位?」
對面沉默了兩秒,警惕明顯升了一級。
」弗蘭克斯。」他說,「錫拉丘茲警局,警探。你們的號碼不在我通訊錄里。這個號碼,除了沃爾特警探,從來沒有人打過。」
弗蘭克斯。艾爾飛快地在記憶里翻了一遍,沒有翻到任何對得上的臉。
紐約沒有幾個人認識這個名字,可羅凱注意到,站在角落裡的卡莉,肩膀幾不可察地晃了一下。
證據箱消失的證物庫是錫拉丘茲的。
詹森手機里唯一的號碼,通向的也是錫拉丘茲。
一個死了二十三年的人的案子,所有的線頭繞了一大圈,最後全都落回那座紐約州上部的湖邊小城。
」弗蘭克斯警探,」羅凱朝卡莉偏了偏頭,把免提的方向讓了出來,「有人想問你幾個問題。」
卡莉走到桌前,雙手撐在桌沿上,對著話筒開口,聲音穩得連她自己都意外:「弗蘭克斯警探,我是卡莉·威爾斯。」
免提那頭,靜了很久。
久到能聽見對面有人把什麼東西輕輕放在了桌面上。
」先回答我一個問題。」卡莉說,「之前和你聯繫的這位沃爾特警探,他和你交流過什麼?」
又是很長的一段沉默。
」幾個星期前,沃爾特警探給了我一個線索。」弗蘭克斯說得很慢,像是在掂量每一個字的分量,「根據那個線索,我們在北邊的林子裡,發現了一樁兇殺案,剛發生不久的。」
他停了一下,像是在給自己的下一段話蓄力:
「那個案子,和蕾切爾·威爾斯的案子,相似度極高,死者也是一個十四歲的少女,後腦被人重擊,然後被按在樹林裡的水坑裡,活活溺死。我們已經抓了一個嫌疑人,正在審。」
會議室里,誰都沒有說話。
」威爾斯小姐,」免提里,弗蘭克斯還在說:「你還記得,你姐姐出事的那片林子嗎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