倉庫門口停著兩輛警車，艾爾把昨晚的通話記錄攤在引擎蓋上。
」昨晚十點十四分，你接到倉庫那通電話之前的聯繫，是這個號碼。」他的手指點在紙上，「座機，登記在一家麵包店名下，離倉庫九個街區。」
九個街區之外，那家麵包店剛把第一爐貝果端出來。
店員對昨晚的記憶模糊得像隔了一層烤爐的熱氣，但店門口的監控很誠實：十點零六分，一個穿深色外套的男人走進畫面，用掛在牆邊的公用電話撥了出去，通話四十七秒，然後放下聽筒，往街角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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監控一路跟著他。
第二個探頭的畫面里，他還在走。第三個探頭裡，他拐進了一條窄街。
然後就沒有然後了。
」這條街往裡全是老住宅，探頭是九十年代裝的，壞了一半。」艾爾調出街區圖，「第三個探頭之後，他的行動軌跡就斷在這條路的盡頭。」
幾個人順著那條窄街走到盡頭。
盡頭是一堵爬滿藤的磚牆，牆根下停著一輛白色的麵包車，車身上印著半掉色的搬家公司電話，蒙著一層灰，看起來在這兒停了至少一個月。
」監控沒了，路也到頭了。」艾爾盯著那輛車看了兩眼，又掃過兩邊的防火梯和地窖門，「人進了這片，跟一滴水掉進河裡沒區別。」
卡莉站在車尾，眉頭擰著：「除非他鑽了地下管網，否則他一定在這附近進了某棟樓。我們可以一棟一棟排查……」
」太慢了。」艾爾說，「而且他既然能消失，就說明他熟悉這裡。」
兩個人一個排建築，一個翻地圖，把所有可能的路線掰開了揉碎了地討論。
羅凱沒參與。他從下車起，視線就沒離開過那輛白色麵包車。
討論聲之間，他繞著車走了半圈，在駕駛座一側停下，伸手扣住麵包車車門邊緣。
「羅凱？」
他手臂上青筋微微一鼓。
」轟」的一聲悶響，整扇車門連著半截門框被他整個拽了下來，翻著跟頭砸在地上，震得地面的碎玻璃碴都跳了起來。
車裡，駕駛座後面的地板上蜷著一個男人，深色外套，雙手交疊在胸口，眼睛閉著，表情平靜得像睡著了。
他的外套上有一個焦黑的洞，洞的周圍一圈暗褐色的血漬，早就干透了。
」詹森。」卡莉的聲音一下子啞了。
羅凱單手把屍體翻過來，指尖按了按屍僵的程度，又湊近看那個彈孔。
艾爾繞過地上那扇幾百斤重的車門走過來，看了一眼門，又看了一眼羅凱的胳膊，默默地把」跟這個法醫掰腕子」這個念頭從人生清單上劃掉了。
」胸口一槍，擊穿心臟，當場死亡。」羅凱說，「死亡時間大概在昨晚十一點到今天凌晨一點之間，你看他的臉。」
艾爾湊過去。死者眉眼舒展，沒有掙扎，沒有驚恐，甚至沒有一點錯愕。
」毫無防備。」羅凱說，「槍響之前，他沒覺得眼前這個人會開槍，他信任兇手。」
艾爾則是說：「兇手大概率是那個假冒沃爾特摩根的人？」
「應該是。」卡莉陷入了自己的回憶，她回憶著和『沃爾特』見得兩面里所有的細節。
「他似乎對我表現出了一種不太正常的……狂熱？」卡莉眼神飄忽，艾爾明白這是她開始回憶的狀態。
「沃爾特表現出的所有的對蕾切爾案子的了解，最後都轉換成了……」
她頓了頓，像是在給自己的記憶蓋最後一個章。
「現在看，那全是在鋪墊，鋪墊讓我依賴他。」
」利用你的孤立，讓你覺得全世界只有他站在你這邊。」羅凱站起身，摘下手套，「一旦你依賴他，你們就是同一個陣營的人。而把你綁進他陣營最牢的辦法，就是讓你背上一次永遠洗不清的殺人。」
」所以我成了槍殺沃爾特·摩根的頭號嫌疑人。」卡莉閉了一下眼睛，「他殺詹森，因為詹森是唯一能證明我昨晚離開時他還活著的人。能證明我清白的人死了，剩下的每一條證據都指向我。」
」對。」羅凱拿出手機，「他要的就是通緝你。」
艾爾愣住：「那我們反著來，把詹森的死壓下去，先別驚動——」
」不。」羅凱撥號的聲音響起，「壓是壓不住的，他既然敢把局做到這一步，就不會留這種口子。他要通緝，我們就給他通緝。」
電話接通，羅凱開口：「弗萊克，幫我辦件事。以十一分局的名義，對一名在逃嫌疑人發出全城通緝，罪名，殺害沃爾特·摩根。嫌疑人身份用真實檔案，照片用警隊存檔照，名單寫卡莉·威爾斯，身份標註，前警探。另外，通報媒體，一步到位。」
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。
「人真是她殺的？」
「不是。」
「行，通緝令四十分鐘上線。」
艾爾在旁邊聽得目瞪口呆：「你是認真的？她是嫌疑人，你要把她變成全城通緝犯？」
」她本來就是，唯一的區別是，現在通緝令掛在我們手裡，出警節奏、布控位置、媒體口徑，全都由我們說了算。」
羅凱收起手機：「更重要的是，那個躲在最裡面的人，需要一個走投無路的卡莉。他等著她被通緝，等著她無處可去，等著她自己來找他。那我們就讓她』無處可去』，逼他現身。」
四十分鐘後，通緝令掛上了全紐約的通告系統。
中午十二點，各本地媒體推送了同一條快訊：警方通緝前警探卡莉·威爾斯，涉皇后區倉庫槍殺案，嫌犯持械，極度危險，見者速報。
消息發出去的速度比羅凱預想的還快。
」輿論這東西，」艾爾刷新著網頁，咂了咂嘴，「你現在把它燒起來，晚上收得住嗎？」
」收不收得住，」羅凱頭也沒抬，「以後再說。」
下午一點，通緝令的照片貼滿了街口的公告欄，紐約人飯桌上的談資換了一輪。
下午一點四十七分，卡莉的手機響了。
來電是一串沒有名字的號碼。
她按下免提，客廳一樣安靜的車庫裡，那個她聽過三次的聲音響了起來，從容，溫和，甚至帶著一點由衷的高興。
「卡莉，我看到新聞了。恭喜，你終於和我一樣了。」
卡莉的手指瞬間收緊。
「別繃著，這是好事。現在我們沒有區別了，你懂嗎？被全世界追捕的人，只剩彼此可以信任。今晚八點，布魯克林大橋，橋中段見面。我會告訴你蕾切爾的一切，所有的一切！」
電話那頭只剩忙音，一聲一聲，敲在安靜里。
」蕾切爾，」卡莉抓起外套就往外走，「我得馬上過去，我先——」
她的後領被人一把攥住，整個人被拽得轉了回來。緊接著，一隻手扣住了她的脖子。
那隻手的力量掐得極准，剛好讓呼吸變淺，剛好讓血衝上頭，讓耳邊的轟鳴壓過所有雜念。
艾爾在旁邊騰地站起來，手已經摸向了槍套，又硬生生停在半空，他看得出來，這隻手收著勁，但他還是怕。
他見過羅凱一把卸掉車門，他認為卡莉的脖子不比車子的A柱堅硬。
」看著我。」羅凱的聲音不高。
卡莉的視線撞進他的眼睛。
微微窒息的大腦忽然慢了下來，像一台過熱死機的機器被強行按住了電源鍵，風扇還在轉，屏幕卻一點點重新亮起。
」你是警察，或者曾經是！」羅凱看著她，一字一句，「只有冷靜才能查到真相，莽撞沒有任何意義。」
十秒後，或者更短。
卡莉喉間的壓迫感一寸寸鬆開，她聽見自己長長吐出一口氣，攥著外套的手指也鬆了。
羅凱鬆開手，退後半步：「他要的就是你現在這個狀態，一個聽到』蕾切爾』兩個字就不管不顧衝過去的通緝犯。你今天要是獨自上了那座橋，他連下一槍都省了。」
卡莉扶著桌沿站了幾秒，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，點頭：「我明白了。」
」今晚我跟你一起去。」羅凱說，「我們裝成情侶。你按他的劇本走，我負責看你身後。」
」我也去。」艾爾立刻舉手，「我可以裝成路人，或者釣魚的，橋上不是很多人釣魚嗎——」
「艾爾。」
「我釣魚真的還行。」
卡莉看了看羅凱，又看了看艾爾，慢慢深吸一口氣：「羅凱說得對，按他的劇本，我只信得過……羅凱跟我去。」
艾爾舉著的手僵在半空，放下來，臉上的表情肉眼可見地暗了一個度。
菜鳥羅走過去，拍了拍他的肩膀，語氣誠懇得近乎憐憫：「想開點，艾爾。你比不贏的，那個小白臉法醫在這座城市沒有對手。」
」我釣魚真的還行。」艾爾又小聲說了一遍。
」嗯，」羅點頭，「所以今晚橋下那一大片河面，就交給你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