實驗室的案子清空那天，羅凱在辦公室坐了整整十分鐘，什麼都沒幹。
接近兩個星期，十幾個案子，外加各分局像雪片一樣飛過來的協查請求。
他以一個人的效率咬著整間實驗室往前趕，勘驗、比對、出具報告。
最後一份鑑定報告簽完字，他把筆往桌上一放，靠進椅背，長長呼出一口氣。
累，這是他穿越以來少有的、清晰的疲憊感。
確切地說，他的身體沒有任何意見。心跳平穩，肌肉鬆弛，連眼底都沒有一絲血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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可他的腦子先一步舉了白旗，不想再看到第二份報告，不想再聞消毒水和腐壞蛋白混合的那種味道，甚至不想再走進解剖室。
他前世乾的是殺人的活，一千多次，從沒有哪一次幹完覺得煩。
查案連續查兩個星期，他煩了。
這種疲憊沒有道理，但他決定尊重它。
他打算跟席德打個招呼，休兩天假，睡到自然醒，然後什麼都不干。
假期計劃存活了不到四個小時。
上午十點，卡莉·威爾斯第二次站在了十一分局的門口。
兩個星期沒見，她的氣色比上次好不了多少。
落座之後她開門見山：「我說過會再來。」
」我知道。」羅凱給她倒了杯水，「我讓人給錫拉丘茲發了證據提取函，昨天發的。按流程，最遲今天中午會有回覆。」
「然後呢？」
」然後中午剛過，回復就到了。」羅凱看著她，「威爾斯女士，你的案子的物證，失蹤了。」
卡莉端著水杯的手停在半空。
」存放在錫拉丘茲警局證物庫的證據箱不見了。」羅凱的聲音很平，「調閱記錄乾乾淨淨，沒有借出，沒有移交，沒有銷毀申請，甚至沒有一條異常操作的日誌。按他們的說法，那個箱子放在貨架上，然後有一天，它就不在了。」
」不見了。」卡莉重複了一遍。
」對，不見了個箱子。」羅凱說，「連痕跡都沒留下。」
卡莉慢慢把水杯放回桌上。
她的大腦在這一刻運轉得比任何時候都快，可所有思維撞到同一個點上就撞碎了：一個在證物庫里躺了二十多年的箱子，在她提出重啟調查的同一周，無聲無息地消失了。
」你說過的。」她抬起頭，眼睛裡有種被冷水澆過的清醒，「你說暫時沒空。我說我等。我等了兩個星期，等來的是證據消失。」
」我知道你在想什麼。」羅凱說：「我也在想同一件事，證據不會自己走。有人不想讓這箱子再見光，而且動手的時間，掐得很準。」
「這是不是意味著，我姐姐的案子……」
」意味著你的案子比』陳年懸案』這四個字有意思多了。」羅凱往椅背上一靠：「也麻煩多了。」
卡莉深吸了一口氣，像是下了個很大的決心：「其實這半個月，還有件事。我一直沒跟你說。」
「說。」
」有人找過我。」卡莉說，「一個律師，曼哈頓的，很有名，叫沃爾特·摩根。他不知道從哪兒知道我在查我姐姐的案子，主動找上門，說可以幫我拿到當年的真相。」
羅凱的眉毛動了一下。
」我一開始沒理他。可你的事一直沒著落，我又亂了兩周，一周前，我私下見了他一面，他請我吃了頓飯。」卡莉的語速慢下來，「在餐桌上，他跟我談了不到一個小時，說案子的關鍵不在錫拉丘茲的檔案里，說有一個叫詹森的人，會告訴我真正發生過的那些事。」
「詹森。」
」詹森。」卡莉點頭，「他給我留了聯繫方式。昨天晚上，詹森聯繫了我，讓我去皇后區一間倉庫，說把一切都告訴我。我去了。可是到了那兒，等我的不是詹森，是沃爾特·摩根本人。他說詹森臨時有事，由他來跟我談。我們談了半個多小時，談的還是我姐姐的案子，然後我走了。」
羅凱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，停住了。
」威爾斯女士，」他說，「我建議你把接下來每句話都說得非常準確。」
「為什麼？」
話音未落，辦公室的門被敲響了。
艾爾·伯恩斯站在門口，臉上的表情是羅凱從沒在他臉上見過的那種，帶著抱歉和難辦。
」博士，」艾爾說，「借你的客人用一下。皇后區今天早上發現一具屍體，死者是沃爾特·摩根，曼哈頓的大律師，臉被獵槍轟掉了大半。」
艾爾的視線轉向卡莉，聲音放得很輕：「而現場的監控顯示，最後一個活著見到他的人，是你。昨晚十一點二十分，你走進那間倉庫，十二點差五分離開。」
辦公室里安靜了三秒。
卡莉坐在那兒，血色從臉上一點點退下去。
她想起昨晚那間倉庫，想起燈泡在頭頂晃，想起沃爾特·摩根坐在成排的貨架中間跟她談她姐姐。
她的超憶症把那三十分鐘存得纖毫畢現，連他袖口的褶皺都沒放過。
而那三十分鐘，現在足以把她送進監獄。
」我需要律師。」她說，聲音很穩，穩得讓人心驚。
」你需要的是我。」羅凱站起身，抓起外套，「走，先去現場。」
皇后區邊緣的一間舊倉庫。
警戒線拉了兩層，獵槍的痕跡在貨架深處炸開一片碎木，屍體仰面躺在貨架之間的空地上，半個臉沒了，剩下一半維持著一張普通中年男人的輪廓。
卡莉隔著警戒帶看著那張殘缺的臉，胃裡一陣翻攪。
她見過兇案現場，可她從沒見過」自己認識的人」變成兇案現場。
」卡莉。」艾爾跟在她身邊，「你現在說的每一句話，我都要記錄，昨晚你為什麼在這兒？」
」一個叫詹森的私家偵探約的我。」卡莉一字一句，」摩根說詹森會告訴我我姐姐案子的真相。昨晚詹森發簡訊喊我過來，到了我才發現等著我的是摩根。
他說詹森臨時有事。我們談了半個多小時，談的都是我姐姐，然後我認為他不知道我姐姐的事情，我回家了。我今晚來這兒，是想把這件事告訴萊因哈特博士，順便問我找他的一件事的後續，結果就……」
她停住了：「艾爾，我總感覺哪裡不對。可是我說不上來。」
「哪裡不對？」
」我說不上來。」卡莉搖頭，「我的記憶不會出錯。我把他昨晚的樣子記得清清楚楚，灰色大衣，深色圍巾，袖口磨白了邊。今天在現場看到的衣著，和我的記憶對得上，一件都不差。可就是……」
」可就是哪裡不對。」羅凱接過話。
他戴著手套蹲在屍體旁邊，用的是從屍體右手提取的指紋。
指紋完整，五指清晰，紋路一路向上延伸到被轟爛的臉頰之外。
現場技術員把指紋卡遞給他的時候，誰都沒說話。
羅凱掏出那台巴掌大的黑色方塊，接入指紋庫，把指紋卡按了進去。
幾秒後，屏幕跳出結果。
匹配度98.2%。命中的不是紐約州的任何檔案，而是猶他州一樁懸而未決的性侵案的嫌疑人檔案。
圍觀的人都不說話了。
艾爾湊過來看了一眼屏幕，又看了一眼羅凱：「猶他州？曼哈頓的大律師，指紋在猶他州的性侵案里？」
」要麼他去猶他州旅遊的時候順手犯了案，」羅凱站起身，拍掉手套上的灰，「要麼，'沃爾特·摩根』這三個字底下，裝的從來不是這個人。」
斯黛拉正好從貨架那頭走過來，聽完這句話，腳步頓住了。
她看看屍體，又看看屏幕，忽然說：「身份互換。」
艾爾愣了一下：「什麼？」
」有人頂著別人的名字、別人的臉活著。」斯黛拉說，「律師證、客戶、名氣，全是那個死人的。而躺在地上的這位，說不定從頭到尾就沒叫過沃爾特·摩根。」
羅凱已經把電話打給了猶他州的同行。
十五分鐘後，一份傳真件由艾爾的助手送進了警戒線：一樁七年前的性侵案的嫌疑人照片，在逃，連環作案，姓名一欄寫著，約翰·福克斯。
照片上的男人四十歲上下，普通的面孔，普通的髮型，扔進人堆里三秒就會被忘掉的那種臉。
艾爾把照片舉到屍體旁邊，和那半張殘存的臉對在一起。
倉庫里安靜得能聽見風從捲簾門縫裡灌進來的聲音。
一樣的眉骨，一樣的耳廓，一樣的那道下頜線。
區別小到只需要一點粉底、一點髮蠟、一點對鏡練習過的微笑，就能完全重合。
」這他媽，」艾爾盯著照片，半天擠出一句，「這他媽是同一個人？！」
」所以我那位』曼哈頓大律師』，」卡莉的聲音從警戒帶那邊傳來，很輕，輕得像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，「是猶他州的連環強姦犯？他坐在我對面，聽我講她的事，講了四次。」
沒人接話。
因為每個人都在想同一件事：一個頂著別人身份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連環罪犯，主動接近一個查著二十年前懸案的超憶症前警察，然後被人用獵槍轟掉了臉。
他到底是誰，又為什麼要接近卡莉？
還有，殺他的人，想讓他永遠閉上的，是約翰·福克斯的嘴，還是」沃爾特·摩根」的。
羅凱把照片翻過來，看了看背面的案卷號，抬頭看向倉庫深處的陰影，慢慢眯起了眼睛。
他的休假計劃，第二次陣亡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