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樓316的門框上,丹尼的指紋粉已經刷完了第三遍。
整個公寓的每一寸可觸表面都被他過了一遍手:門把手、窗栓、餐桌、杯櫃,連浴室的毛巾架都沒放過。刷出來的指紋用膠帶提取完畢,整整齊齊碼進證物冊,一共二十七枚。
擱在往常,這些指紋要裝袋、封箱、登記、送回實驗室,進AFIS系統排隊比對。
快的話隔天出結果,慢的話一個星期。
但今天不適用往常的流程,因為丹尼的工具箱裡躺著一台巴掌大的黑色方塊,是羅凱前幾個月閒得無聊的時候做出來的快速AFIS識別儀,接入指紋庫,現場比對,幾秒鐘出結果。
丹尼一開始管這東西叫」玩具」,實驗室的老人們管它叫」第三隻手」,席德管它叫」犯規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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用它掃完這二十七枚指紋,屏幕上跳出的結果里,除了死者本人的指紋和幾枚模糊到無法認定的殘缺紋,有一枚清晰的指紋屬於一個不該出現在這裡的人。
前錫拉丘茲警局兇殺組警察,卡莉·威爾斯。
丹尼把儀器遞給剛上三樓的羅凱。
羅凱掃了一眼屏幕,又看了一眼那個名字,轉身下樓。
二樓樓道里,艾爾和卡莉的交談剛好結束。
該說的沒說的都已經說完了,剩下的沉默比語言更重,艾爾朝門裡點了點頭,卡莉的手搭上門邊,門鏈嘩啦響了一聲,正準備合上。
「威爾斯女士。」
羅凱的聲音從樓梯口傳過來,卡莉關門的手停住了。
羅凱走上來,手裡舉著那台黑色方塊:「冒昧問一句,你認識凱薩琳·威爾克斯嗎?」
」凱薩琳·威爾克斯?」卡莉把這個名字念了一遍,搖頭,「不住這層嗎?我認識的人不多,她是誰?」
「三樓316的住戶。今天凌晨死在一樓的那位。」
」死者的名字?」卡莉的眉頭皺起來,「我不認識,我在這裡住了兩年,跟鄰居頂多點頭之交,沒有深交。」
」是嗎。」羅凱把儀器屏幕轉過去,對著她,「那這枚在她屋子裡的指紋,怎麼解釋?」
屏幕上,一枚放大的指紋紋路正在緩慢旋轉,旁邊一行小字標註著比對結果:卡莉·威爾斯,匹配度97.6%,提取自316室餐桌桌面。
卡莉盯著那枚指紋看了兩秒,眼睛睜大了一點。
」哦!」她想起來了,「我想起來了,幾個月前,有一次她搬家,搬一個大柜子上樓,卡在樓梯拐角,我幫忙搭了把手,進屋喝過一杯水,就那一次。」
「你進過她的屋子?」
」是的,進過一次。」卡莉說,「幾分鐘。」
羅凱收起儀器,看著她。
樓道的聲控燈又滅了,這次沒人去拍牆,黑暗裡只剩下羅凱的側臉輪廓,安靜了三秒。
」你在那幾分鐘裡,」羅凱說:「記得她屋子裡的一些東西嗎?」
」我是——」卡莉剛要按標準回答的路逕往下走,旁邊一直沉默的艾爾忽然開了口。
「她會記得一切。」
卡莉轉過頭看艾爾,艾爾看著羅凱,說出了那個卡莉自己九年沒對任何人提過的詞。
「她有超憶症,她看過的東西,一個細節都不會丟。你問她記不記得,不如問她那幾分鐘裡看見了什麼。」
羅凱的眉毛挑了一下。
」超憶症。」他咀嚼了一下這個詞,「這種症狀倒是不多見。」
然後他看向卡莉,很自然地側了側身,給樓梯讓出位置:「那正好,請跟我上樓。」
」等一下。」艾爾上前一步,「她不是警務人員,現場不對非警務人員開放,這是程序。」
羅凱看了艾爾一眼。
那一眼很平靜,沒有什麼壓迫感,也沒有爭辯的意思,就是看了一眼。
然後他對著卡莉,勾了勾手。
卡莉從門邊走出來,經過艾爾身邊的時候,腳步輕快得像踩著某種九年來第一次出現的節奏。
她甚至回頭看了一眼,得意地看著艾爾。
艾爾站在原地,張了張嘴,最終什麼都沒說。
他想起九年前的自己,也是這樣被她這副得意的表情弄得沒辦法。
上到二樓半的轉角,斯黛拉還蹲在樓梯間的血跡旁邊,手電的光柱斜切在台階邊緣。
羅凱經過的時候放慢腳步,從兜里摸出一顆薄荷糖,彎腰放進斯黛拉攤開的手心裡。
凌晨四點的樓梯間裡,斯黛拉站起來,就著那顆糖,在他嘴角印了一個不輕不重的吻。
」提神?」她問。
「給你提神。」
」糖不錯。」斯黛拉捏著糖轉身繼續看她的血跡,「人也還行。」
跟在後面的卡莉站在兩級台階之上,把這一幕從頭看到了尾,喉嚨有點發乾。
她三十多歲,但是好像離第一次約會已經隔了整整一個紀元。
九年前從錫拉丘茲離開,基本就沒再談過戀愛。
這些年她泡在母親住的那家療養院裡,白天給老人量血壓、推輪椅、念報紙上的填字遊戲,晚上回家對著天花板複習白天記住的一切。
偶爾去賭兩把。
她的記憶力從來沒有出過錯,可感情這東西,越記越清楚,越清楚越荒。
而現在,凌晨四點,一棟兇案樓的樓梯間裡,一個剛認識不到半小時的男人在她面前被人吻了一下,她居然心痒痒。
卡莉深吸了一口氣,把這點荒唐壓下去,跟上羅凱的腳步。
316的門開著,鞋套和手套都備好了。羅凱給她比了個請的手勢。
「進去吧,不用碰任何東西。你就告訴我一件事——這裡,和你上次來的時候,最大的不同是什麼。」
卡莉站在門口,看了一眼這個房間。
陽光殺死的房間。
窗簾拉著,頂燈開著,餐桌上有兩個空杯,沙發扶手上搭著一件開衫,電視櫃,書架,鞋櫃,玄關。這些東西像潮水一樣湧進她的腦子,和幾個月前那幾分鐘的記憶一寸一寸對齊:柜子還是那個柜子,沙發還是那個沙發,桌上少了一隻以前有的馬克杯,鞋柜上多了一串沒拆封的鑰匙。
然後她走到牆邊,停住了。
」照片。」她說,「牆上少了一張。」
羅凱走過來。牆上掛著兩個相框,排列得很整齊,間距一致。卡莉指著其中的一道淺痕,那道痕跡的顏色比牆面淺,是相框掛了很久被摘掉之後留下的。
」這面牆上原來有三張,都是這個死者和不同的人的合照。少的那張掛在第二排,比其他的大一號,黑框,」她的語速開始變快,進入了一種近乎背誦的節奏,「照片上是她和另一個女人的合影,兩個人挨得很近,像是姐妹或者多年的朋友。背景是海邊,夏天,那個女人頭髮是深色的,比我短,右側嘴角有一顆痣,穿淺色無袖上衣,笑得很開心。死者笑得比較拘謹,兩個人的手在畫面外,大概是在互相摟著腰。相框的玻璃右下角有一道舊的裂痕,用透明膠帶從背面粘過。」
羅凱看著那道淺色的牆痕,又看看卡莉。
「幾個月前,幾分鐘,掃一眼。」
」掃一眼。」卡莉說,「但是我記住了。」
羅凱沉默了兩秒,從證物箱裡翻出記錄板,把這段描述逐字記了下來。
寫完最後一筆,他抬頭看了一眼艾爾從樓梯口投過來的目光,那個目光里的意思翻譯過來大概是:現在你知道我沒騙你了。
天亮之前,316和樓梯間的搜證全部結束。
「死者身份是凱薩琳·威爾克斯,但這個名字查無實人。
她的屋子裡搜出了四套證件,四個名字,都能自圓其說,互相之間又都對不上。
她擁有大量的假名,真名暫時不知道。」
」假名?」艾爾的眉心擰起來,「什麼樣的人用這麼多假名?」
」這就是要交給你們的問題。」羅凱說,「死因大概率就是那把廚刀,下水道里那把。她背上有三處刺創,正面有四處,一共七刀。現場快速檢測後背三刀應該是致命的,前面的四處是激情傷害,屍檢結果我回去實驗室會發給你們,創道的具體角度和刀刃的形制比對都在裡面。」
」你們現在連這個都看出來了?」艾爾看了看天色。天邊剛泛起一點灰藍,離日出還有一會兒。
他干兇殺十幾年,知道這套流程在正常情況下要走多久——現場勘驗、初檢、屍檢、報告,最快也要兩三天。
而眼前這個人用一晚上就給出了受力分析。
」還有。」羅凱合上記錄板,「根據七處傷口的受力分析,兇手大概率個子不高,但是力氣不小,可能從事力氣活的工作。下刀的角度普遍偏低,前四處又有明顯的壓制特徵,身高一米七以下,經常搬重物的人。這個範圍夠你們篩了。」
艾爾盯著羅凱看了幾秒鐘,忽然覺得有點不真實。
天還沒亮,兇手的活動範圍、身份方向、體貌特徵就已經擺在紙面上了。
「你們CSI,一直是這個速度?」
」不是我們快。」羅凱把記錄板遞給他:「這就是我們的工作。你們也有你們的工作,接下來的所有嫌疑對象,得靠你們一個個過。」
艾爾接過記錄板,掂了掂,忽然覺得這份卷宗的重量和以前不太一樣了。
勘查車一輛接一輛駛離。地獄貓的引擎在街口咆哮了一聲,橙色的車尾拐過街角,爆閃的光在清晨的樓宇之間閃了兩下,消失了。
卡莉站在警戒線外,一直看著那個方向。
引擎聲遠了,街面上只剩下七分局收拾現場的動靜,警戒帶被拆下來的時候發出嘩啦一聲輕響。
卡莉還站在原地,神遊天外。
她在想另一樁案子。
一樁比這棟樓老得多的案子,一樁被她親手鎖進記憶最深處、二十多年來一個細節都不敢忘也不敢碰的案子。
那樁案子也是她記憶里唯一的一個洞。
她的超憶症從來不挑東西,什麼都記得,什麼都丟不掉,可偏偏就是姐姐蕾切爾死亡的那個現場,在她的記憶里永遠蒙著一層霧。
她記得那天的天氣,記得門前台階的裂縫,記得警燈掃過牆面時一明一暗的紅,可一旦記憶走到森林裡面那幾個關鍵瞬間,畫面就開始模糊,像有人把最要緊的幾頁從她的腦子裡撕掉了。她複述過成千上萬次自己看見過的東西,唯獨那個森林周圍的人影,她一點都描述不出來。
如果那個人介入,能發現二十多年前那個晚上的真相嗎?
這個念頭冒出來的瞬間,卡莉自己都嚇了一跳。
她繞了九年,躲了九年,把警徽、案卷和姐姐的照片一起鎖進抽屜,發誓這輩子不再和兇案沾邊。
可是今天凌晨,一個百分之百的破案率,一句」她會記得一切」,和那聲把她帶進316的勾手指,把抽屜撬開了一條縫。
她轉身上樓。走到二樓拐角的時候,艾爾正站在216門口等她。
」艾爾。」卡莉停下腳步,聲音很輕,「我姐姐蕾切爾的案子,當年負責的探員,現在還在警局嗎?」
艾爾看著她,很久才開口。
「應該還在的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