某天,凌晨四點十一分,羅凱的手機在床頭柜上震動起來的時候,莊園主臥一片沉睡的呼吸聲。
他看完簡訊,輕手輕腳地下床,穿衣,下樓。
三分鐘後,一輛橙色的地獄貓駛出長島北岸,車頂的爆閃燈在空無一人的高速上掃出旋轉的光。
七分局轄區,一個女人被刀刺死在一棟公寓樓的大門處。
有人撥打了911,七分局謀殺組已經出動。
CSI這邊,今晚值班的斯黛拉和丹尼在十一分局門口上了羅凱的車。
三個人誰都沒怎麼說話,凌晨四點的案子,省下來的話都會留著到了現場再說。
七分局謀殺組比他們早到了十分鐘。
天天看小說解無聊,𝒕𝒕𝒌.𝒕𝒘超實用
帶隊的組長警長艾爾·伯恩斯把現場外圍拉好了警戒帶,手下的菜鳥偵探羅·桑德斯正在盤問報案人。
報案人是個紅髮女人,住在二樓216。
她給的信息標準得挑不出毛病:睡夢中聽見樓下有響動,開門查看,看見一個女人倒在一樓某個公寓的大門口,背上插著一把刀,她沒有靠近,沒有觸碰,第一時間撥打了911。
」時間、地點、你看到的一切,都記錄在案了。」桑德斯合上記錄本,「威爾斯女士,感謝配合。後續如果想起來什麼,隨時聯繫我。」
」我看到的都說了。」紅髮女人的聲音很平,「其他的,我沒有更多的信息。」
她轉身走向樓梯。
桑德斯低頭整理記錄,沒有注意到這個女人上樓梯的背影有多快,也沒有注意到她經過一樓現場時,視線在死者身上的停留其實不到半秒——像是不願意多看,又像是不需要多看。
卡莉·威爾斯只想離這一切遠一點。
警察、案卷、現場、封鎖線,這些字眼加在一起,是她過去九年一直在繞著走的東西。
她把自己看到的交代完,這是公民義務;多留一分鐘,都不想。
她上到二樓,掏鑰匙的時候,樓下街口傳來一陣引擎的咆哮,橙色的車頭帶著爆閃拐進這條街,穩穩停在警戒線外。
她回頭多看了一眼。倒不是看車,是看從車上下來的人。
羅凱和斯黛拉、丹尼從那輛在紐約警務系統無人不曉的地獄貓上下來。
丹尼拎著勘查箱直奔樓內,按分工負責受害人住的三樓316號公寓;斯黛拉跟在後面,她的活兒在樓梯間——那裡有一趟連續的血跡,從三樓一直淌到一樓地面,連貫、密集、沒有中斷,是整棟樓最會說話的證據;羅凱走在最後,負責大門處的案發現場,也就是死者倒下的位置。
」這種樓道還是這麼難聞。」丹尼捏著鼻子進了316。
」三樓的血跡噴濺形態很完整。」斯黛拉打著手電往樓梯上走,「有人幫我們省了一半的活,也可能有人給我們添了一半的活。」
羅凱蹲在死者旁邊,看了看背上傷口,又看了看死者手邊的地面,然後抬起頭,視線沿著門廊的邊緣一路掃過去,掃到人行道邊緣的雨水井柵時,停了兩秒。
而此時的二樓樓道里,艾爾·伯恩斯站在216門口,手裡捏著一支沒按開的筆。
」桑德斯,」他剛才在樓下叫住自己的下屬,「你說報案人叫什麼?」
「卡莉·威爾斯,紅頭髮的,挺漂亮,住216。」
艾爾當時就在原地站了三秒鐘。然後他把現場交接給副手,一步一步上了樓。
九年了。
他以為自己這輩子不會在這個城市再聽到這個名字,更沒想到會是在一個兇案現場的報案人名單上。
216的門開了一條縫,門鏈還掛著。
門縫後面那雙綠色的眼睛看見他的一瞬間,睜大了一點,然後很快就恢復了平靜。
「九年沒見,卡莉。」
「艾爾。」
門鏈沒有解,門也沒有關。
兩個人就這麼隔著一道門縫站著。
樓道的聲控燈滅了,艾爾抬手拍了一下牆,燈又亮了。
「你什麼時候搬來紐約的?」
「兩年前。」
「在做什麼?」
「做一些……不用記任何東西的工作。」
艾爾的喉結動了一下。
有些話在他胸口排了九年的隊,此刻卻一個字都找不到出口。
當年在錫拉丘茲警局,他們是搭檔,是最好的搭檔;後來是別的關係;再後來,是她姐姐的案子。
因為他停止了追查,出於他自認為正確的理由。
她沒有接受那個理由。然後她離開了警局,也離開了他。
「卡莉,那個案子,當時我——」
」你不用解釋。」門縫後面的聲音依然很平,「都過去九年了。」
都過去九年了。
這句話在樓道里懸著,比九更重。
樓下傳來一聲金屬柵欄被撬開的動靜。
羅凱蹲在雨水井旁邊,警用打撈鉤伸進井口,兩分鐘不到,鉤頭帶上來一隻裹著泥水的塑膠袋,袋子裡躺著一把廚刀,刀刃上乾乾淨淨地掛著已經氧化發暗的血痕。
」兇器有了。」他站起來,對著脖子上的對講機說,「就在門口雨水井裡,從現場走三十步。七分局的警員們把這條街走了個遍,就是沒有人低頭看一眼腳底下。」
對講機里丹尼笑了一聲,又趕緊憋回去,因為他們現在在一個頻道里。
他回到門廊,指揮運屍袋把死者裝車打包運回犯罪實驗室,然後拍掉手上的灰,轉身進樓,準備上樓支援斯黛拉和丹尼。
二樓樓道很窄,兩個瘦人的肩寬就是這條路的全部寬度。
羅凱上樓必經216門口,而他的魅力場半徑是兩米,在這個樓道里,這意味著無法避開,也沒有必要避開。
他從艾爾和卡莉中間走過去的時候,卡莉靠在門框上,那道無形的範圍掃過了她。
她的視線就跟上了他。
不是她想跟,是視線自己跟過去的。
那個走過來的男人身上有一種說不清楚的東西,像凌晨四點的樓道里忽然開了一扇朝南的窗,風從那個方向灌進來,帶著完全不屬於這條街的溫度。
卡莉·威爾斯的記憶力可以記住十年前某個下午空氣里的濕度,但此刻她發現,自己的注意力完全不聽使喚,全部的感官都朝著那個背影傾斜,連艾爾在說什麼都聽不見了。
羅凱走上三樓,背影消失在樓梯拐角。
」餵。」艾爾在卡莉眼前揮了揮手,臉上的表情很複雜,一半是想笑,一半是想阻止,「我說,人已經上樓了。」
卡莉回過神來。
她意識到自己剛才盯著人家看了整整一個上樓的過程,也意識到艾爾剛才那句話裡帶一點老朋友式的調侃,是在替她解圍,也是在提醒她。
」他已經有女朋友了。」艾爾說道。
這句話出口的瞬間,卡莉自己先愣了一下。
可這句話被她頂到耳朵里,怎麼看都更像是在替那個人說話,帶著一點維護,甚至帶著一點點……不甘
艾爾的眉毛挑到了髮際線。
他壓低聲音,湊近了一點,用一種分享情報的語氣說:「你知道他是誰嗎?該隱·萊因哈特,紐約警局法醫,開這輛車,破案率等下再說。先說他的私生活——內網論壇上有個帖子,有人拍到他和女人逛街,一次帶了八個。」
「八個?」
」八個。各有特色,最大的共同點是都非常漂亮。」艾爾頓了頓,補充了論壇帖子最精華的觀察,「而且大部分,似乎都是執法機關的人。警察、法醫、聯邦探員,一眼看上去就知道幹這行的,所以論壇給這位起了一個外號。」
「什麼外號?」
」女警黑洞。」艾爾說:「意思是,他談的女朋友,大部分都和執法系統有關,宇宙黑洞也不帶走這麼齊的。」
卡莉沉默了幾秒鐘。她離開警務系統已經九年了,這九年裡她刻意不關注任何警察的新聞、任何警局的八卦,所以這個名字對她來說是完全陌生的。
」他叫什麼?」她問,「萊因哈特?」
」該隱·萊因哈特。不過聽說他的女人都叫他羅凱。」艾爾聳了聳肩,「花心,是真花心,論壇的統計應該還是有遺漏的。但是專業沒的說,我調過他的卷宗——截止到今天,他手上的案子,破案率是百分之百。」
「百分之百?」
「對,一個不漏。」
卡莉·威爾斯站在216門口,第一次覺得一個數字能讓人這麼不舒服。
在錫拉丘茲的時候,她見過全市最好的偵探,見過聯邦側的頂尖側寫師,也見過那種一輩子只靠直覺吃飯的老刑警。
沒有一個人的破案率是百分之百。
她自己也不是——她有超憶症,這世界上最不應該漏掉任何細節的記憶,她見過的每一個現場都存在腦子裡,一個細節都不會丟。
可她也從來沒有做到過百分之百。
沒有人能做到,這是這一行的常識。
」你是說,」她一字一句地確認,「從他入職到現在,所有經他手的案子,全部告破?」
」全部,」艾爾說,「包括幾起被上面定為死案的。」
樓上的樓梯間裡,隱約傳來斯黛拉的聲音,在叫丹尼過去看某一節台階上的血跡形態。
樓下的街口,運屍車正緩緩駛離。
卡莉靠回門框上,看著那截羅凱消失的樓梯拐角,看了很久。
她的記憶力從來沒有出錯過。
這意味著,今天凌晨四點的一切,她都會記一輩子:那聲引擎,那件沒有沾灰的襯衫,那個背影,還有艾爾說出的那個數字——百分之百。
她繞開了警局九年,繞開了案卷九年,繞開了自己九年。
而今天早上,命運把一個破案率百分之百的人,和一個她親手埋掉的案子,一起送到了這棟樓里。
」艾爾。」她忽然開口,聲音還是平的,「你剛才說,你調過他的卷宗。」
「嗯?」
」一個破案率百分之百的人,」卡莉·威爾斯說,「有沒有接手過二十多年都沒破的案子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