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早上,尖叫聲響起的時候,羅凱已經醒了三分鐘了。
他躺在床上,枕著手臂,安靜地等那個聲音穿透浴室的門、穿過走廊,準時抵達臥室。
分毫不差,這聲尖叫在他的生活里毫不意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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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慢悠悠地起了床,趿拉著拖鞋走到浴室門口。
門虛掩著,裡面水汽還沒散。凱特站在洗手台前,雙手撐著台面,整個人維持著被雷劈過的姿勢,一動不動地盯著鏡子。
鏡子裡的那張臉,和昨夜那張,不是同一張。
三十多歲的疲憊被褪得乾乾淨淨。
眼角那兩道化妝都蓋不住的細紋沒有了,眼下常年的青影沒有了,連皮膚都是另一種質地,透著光,找得到一個毛孔算他輸。
下頜線重新收出了利落的弧度,蘋果肌回到了該在的位置,整張臉的骨相像被人拆開重新排過一遍,然後按某種最刁鑽的美學標準裝了回去。
這甚至不只是回到年輕。
年輕時候的凱特·托德,剛進特勤局受訓那年那張證件照羅凱見過,眉眼清秀,但也就那樣。
現在是二十出頭的年紀,配上一副被精修過的骨相。
受訓時代最好的那天,疊加她這輩子沒達到過的巔峰,再往上限頂了一格。
羅凱從背後抱住她,低頭咬住她的耳垂。
」別……」凱特的聲音又慌又軟,雙手還撐在檯面上,試圖維持最後一絲特勤局的體面,「我要上班了,真的要遲到了……」
「遲到一分鐘扣多少錢?」
「什麼是……什麼一分鐘……」她的腦子開始迷糊。
熱氣從她的耳廓一路燒到脖子。
五分鐘後,當羅凱終於鬆手,凱特扶著洗手台,兩條腿軟得像之前剛跑完三英里武裝越野,連站直都需要一個緩衝過程。
上班這件事,在一開始的三分鐘裡聽起來還很有分量。
現在,它能活著走出這間浴室,已經是靠職業素養了。
」去坐車。」羅凱拍了拍她的臉,語氣像在催一個賴床的高中生。
凱特扶著牆走,腿是軟的,耳朵是紅的,人是非常清醒的。
電梯裡,羅凱順口交代了一句:「今天會有人問你。」
「我該怎麼說?」
「東方的秘術。」
「……什麼?」
」照念就行,別解釋。」羅凱按下一樓,「解釋了就沒意思了。」
凱特對著一輛轎車的後視鏡練了兩遍,練到第二遍的時候自己先繃不住笑了。
笑完又趕緊收住,因為她從後視鏡里看見了自己笑起來的樣子,好看到需要一個適應過程。
NCIS大廳,早上八點四十。
托尼第一個看見他們。
他端著咖啡站在自動販賣機旁邊,抬手打招呼,手舉到一半,咖啡杯傾斜了三十度,棕色的液體晃出一個危險的弧度,又奇蹟般地沒有灑。
他盯著凱特看了五秒,把杯子舉起來看了看,又看看凱特,最後壓低聲音湊過來:
」說吧,哪個溫泉有這種效果?」托尼一臉嚴肅:「這種是不老泉水,青春之泉,還是哪個劇組的道具師給你打了十層柔光?給我個地址,我周末就去。」
」東方的秘術。」凱特面無表情地念出了台詞。
托尼愣了一下,轉頭看羅凱。
羅凱面無表情地走過,徑直在接待台旁邊的沙發上坐下,掏出手機,開始摸魚。
麥基是抱著筆記本電腦路過大廳的。
他先看見了羅凱,然後順著羅凱的視線看見了走在大廳里的凱特,然後他的筆記本電腦差點掉在地上。
然後他抬起手,很認真地扇了自己一巴掌!
啪!
聲音清脆,大廳里好幾個人回頭。
」麥基,」托尼在遠處好心提醒,「你不是做夢,我驗證過了。」
」她的臉,」麥基指著大廳中央,聲音發飄,「你們都看得見對不對?不是我昨晚在實驗室睡著了產生的集體幻覺對不對?」
」看得見。」托尼說,「所以問題不是我們是不是瘋了,是凱特昨晚到底經歷了什麼。」
真正的大場面出現在吉布斯出現之後。
吉布斯端著他那杯永遠續不完的咖啡從電梯上下來,目光掃過大廳,在三米開外釘在了凱特身上。
吉布斯停在原地,咖啡停在嘴邊。
老練的吉布斯見過的場面比這棟樓里所有人都多,但此刻他的第一反應依然樸實無華:這丫頭化了全妝。
粉底,遮瑕,修容,可能還動了什麼醫美項目,一夜之間膽子肥了,想糊弄過關。
他端著咖啡走過去,腦袋裡已經開始組織措辭。
NCIS的規矩、出外勤不允許濃妝、影響識別,這條例是吉布斯自己定的時候沒想過後會有人往這個方向執行——
走近了兩步,他看清了。
凱特臉上什麼都沒有,粉底蓋不出那種皮膚的光澤,高光打不出那種骨相的起伏。
咖啡杯停在嘴邊,吉布斯像一台被拔了電源的老式計算機,愣在原地處理這個信息。
三秒後,他轉身,走回自己的辦公桌,坐下,喝了一口咖啡。
」我只是路過打個招呼。」他對著空氣說了一句,誰也沒看。
整個大廳安靜了兩秒,然後假裝什麼都沒發生。
九點整,艾比到了。
艾比·舒托的感知力在某個領域是全世界最頂級的,比如化學試劑的濃度,比如聲紋的頻率偏差,再比如,任何不符合自然規律的皮膚狀態。
她的工牌還在脖子上打轉,人已經從大廳另一頭衝刺過來,一個急剎停在凱特面前,眼睛亮得像兩盞探照燈。
」你!」她指著凱特,語速快得像倍速播放:「你的皮膚含水量,膠原蛋白密度,骨相,全部不對勁,全都超越生理學允許的上限!跟我走,現在,馬上,到實驗室,我要抽你一管血,再掃一張CT,如果今天下班前我還不能發表論文解釋這件事,我就把你的化妝棉拿去質譜儀里泡著——」
」這是東方的秘術。」凱特說。
艾比停住了,停了整整兩秒,然後她的眼睛更亮了,亮到幾乎開始發光。
」秘術?」她湊近一步,壓低聲音,用一種發現了新元素的語氣:「你用了』秘術』這個詞,這個詞意味著非化學、非醫美、非外科,意味著有一個無法被現有學科框架解釋的系統性方案。你知道這句話對我意味著什麼嗎?」
」意味著你今天有的忙了?」凱特疑惑地說。
」你會需要更大的實驗室!」艾比拽著凱特的手腕就走,路過沙發時還不忘沖羅凱喊:「謝謝你把她培養成樣本!」
羅凱在沙發上換了個更舒服的坐姿,繼續扣手機。
一分鐘後,珍妮·薛帕德從電梯出來。
她今天的狀態很好。
昨夜那些發生過和沒發生的,都被她收進了該收的地方,職業套裝一絲不苟,咖啡的溫度正好,日程排得明明白白。
然後她在樓梯口看見了被艾比拉著的凱特。
珍妮·薛帕德站在原地,第一次在這棟樓里表現出了什麼叫真正的失態。
她認識凱特,看著她熬夜辦案,看著她眼角的細紋變得頑固,那是一張標準的、三十多歲聯邦探員的臉,保養得再好,時間的帳目也做不了假。
現在站在樓下大廳里的那個凱特,二十出頭。
而且不止是年輕,是骨相都變了。
下頜,眉弓,整張臉的結構都是新的,漂亮得毫無瑕疵又毫無破綻。
珍妮做過數不清的反偵察訓練,她的眼睛比誰都毒,毒到可以確定:這不是醫美能做出來的東西!
醫美是做減法,而這張臉是重寫。
昨天晚上,放映廳的燈還沒亮起來的時候,那個人站在門口說過一句話。
「明天早上,你會看到一個變化。看完之後,再決定要不要往下想。」
她當時以為他說的是案子,是阿里、鈽、摩薩德、伊朗,隨便哪個,都夠得上」變化」兩個字。
現在她看著樓下的凱特,忽然明白了這句話真正的意義。
珍妮的視線慢慢移過去,移到大廳的沙發上。
那個人窩在沙發里,腿搭在扶手上,正懶洋洋地扣手機,一副來華盛頓出差順便度假的樣子。
她已經快五十了,她自己的帳本她最清楚,鏡子每天早上都在念給她聽。
而就在這棟樓里,坐著一個昨天還只是」魅力可疑」的男人,一夜之間,把一個三十多歲的女人變成了二十出頭的模樣,連骨相都重新寫了一遍。
那就意味著,那種變化,是可以給出去的。
珍妮端著咖啡的手很穩。
可是她的眼神,在落在沙發上那個人的時候,出現了一點她自己都沒有察覺的東西。
那是對青春的渴望。
刻在一個四十多歲、坐在整個NCIS權力中心的女人眼睛裡的,藏都藏不住的渴望。
沙發上,羅凱的手機屏幕暗著,他根本沒在看。
他閉著眼曬了會兒從高窗漏進來的太陽,然後睜開眼,朝電梯口的方向看了一眼,和珍妮的視線在半空撞上。
他沖她笑了一下。
這個笑容像一個老釣魚佬坐在岸邊,看見浮標沉下去半寸時的那種微笑。
不著急,這條魚咬鉤咬得漂亮,但釣魚佬最講究的從來不是收線,是遛。
珍妮端著咖啡,若無其事地上了樓,高跟鞋的聲音一路敲進走廊,敲得比平時快了半拍。
沙發上,羅凱重新把手機點亮。
願者上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