槍聲在空蕩的車站裡散得很開。
阿里仰面倒在十一號儲物櫃前,眉心的彈孔很乾淨,乾淨得幾乎配不上他這一生幹過的所有事。
西格紹爾的硝煙從槍口升起來,在慘白的頂燈下繞了一個彎,散了。
姬娃站在原地,槍口慢慢垂下去。
她臉上的眼淚還沒幹,但哭這件事已經結束了。
」已處理摩薩德叛徒。」
珍妮的聲音從頻道里進來,平穩得像在讀一頁早就寫好的程序:「姬娃·大衛,摩薩德現役特工,擊斃本部已除名人員阿里·大衛。」
沒有人提出異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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吉布斯收了槍,托尼收了槍,凱特把槍口壓向地面。
阿里欠他們的帳,從這一槍開始兩清——用姬娃的方式。
羅凱走過去看了一眼屍體。
從外面看,這個人安靜得像只是睡著了。
羅凱蹲下來核對了一眼角度和距離,在心裡給這份」全屍」打了合格分。
他沒掏相機,沒做記錄。
」省了我一顆子彈,沙鷹的子彈可不便宜。」他說。
托尼在旁邊小聲接了一句:「你這算工傷省下的還是績效考核?」
沒有人回答他,因為所有人都看見了姬娃的樣子。
她站在原地沒有動,槍口垂著,眼淚的痕跡在慘白的燈光下發亮。
殺一個追了自己同事四個月的哥哥,需要不短的心理建設,可扣扳機只用了半秒。
她的手還在抖,只有離得最近的人才看得出來。
然後所有人都很有默契地沒有打擾她。
她一個人在儲物櫃前又站了很久,久到托尼在頻道里小聲說了句」她還好嗎」,被吉布斯一個眼神摁了回去。
最後是姬娃自己動的。
她從阿里懷裡的口袋裡摸出那本法國護照、那沓現金和那張航班號的紙條,看了一眼,一樣一樣放回儲物櫃,關上櫃門,像在替哥哥收拾最後一次行李。
然後她掏出手機,撥通了以色列使館的號碼。
」這裡有一個特工的遺體需要送回特拉維夫。」她說,「請儘快安排。」
凌晨三點,車隊回到NCIS總部。
一路沒有人說話,車窗外的華盛頓在後半夜裡安靜得像一張還沒洗出來的底片。
停車場的燈下,大家陸續散了。
羅凱把外套搭在手臂上,問珍妮旁邊路過的麥基:「所以,我的支援任務是不是結束了?我明天可以回紐約了吧?」
「就跟你這麼迫不及待地想走?」
攔住他的是凱特。
」不是迫不及待。」羅凱說:「聯邦機構有些時候挺好的,辦事不那麼受限制,這點我很欣賞。但我還是不喜歡和情報機關打交道。」
「為什麼?」
」因為情報機關的人,說話都要過三遍腦子。」羅凱看了她一眼:「我還是喜歡跟屍體打交道。至少屍體不會撒謊,而我最近在你們這裡見證的謊言可不少。」
凱特剛要接話,走廊那頭的珍妮合上了手裡的文件夾。
」凱特,」她說,「請給我和萊因哈特先生一點單獨的時間。」
凱特看了看珍妮,又看了看羅凱,想起自己在天台讓出去的那二十分鐘,認命地點了點頭,轉身走了。
「跟我來。」
珍妮領著羅凱上了樓。
MTAC的門推開的時候,羅凱就察覺到了不對——裡面空無一人。
所有操作台都熄了,主燈關了,只有正面那塊十幾米寬的大屏還開著待機,幽幽的藍光從屏幕上淌下來,鋪滿整個看台,把一排排空椅子照出了電影院的輪廓。
羅凱在門口站了兩秒,把整個房間掃了一遍。
沒有攝像頭,沒有值班員,沒有開著的錄音設備。
聯邦機構里規格最高、守備最嚴的一間屋子,此刻是一座絕佳的密室。
他心裡清楚這意味著什麼。
清場,關燈,撤掉所有耳朵——這是一場從晚上就排好了的會面。
他見過獵手布置獵場,而他現在站在別人布置好的獵場中央。
有意思的是,布置這一切的人,此刻正站在他旁邊,心跳有點不太穩定。
」薛帕德主任。」他開口。
珍妮走近了兩步,抬手拉住他的領帶,向下輕輕一帶。
」我說過,叫我珍!」她說。
羅凱低頭看了看領帶上那隻手,又看了看她。
上次這條領帶被拉住,是在樓梯口,那一次她要的是他上樓。
這一次,她要的東西寫在她的眼睛裡。
」珍。」他從善如流。
珍妮這才鬆開手,退到主控台邊,雙手撐著台面。
」能不能留在華盛頓?」她問。
「不能。」
「原因。」
」我現在在紐約有五個女朋友,」羅凱說,「還有一個能履行女友職責的女僕。」
主控台邊安靜了整整五秒。
珍妮張開嘴,又合上。
她審過雙面間諜,逼過持槍的毒梟,談判桌上沒有她接不住的話——但這句她接不住。
五個女朋友,一個女僕,還是能履行女友職責的那種。
她的職場本能試圖從這句話里找出一個可攻擊的角度,找了一圈,一無所獲。
這句話沒有修辭,沒有試探,沒有任何需要解讀的成分,它只是……一份人口清單。
「……你不是在開玩笑?」
「我從不在這種事上開玩笑。」
珍妮深吸了一口氣,離開主控台,走到羅凱面前一步之隔的位置站定。
藍光的屏幕在她身後亮著,把她的影子投在羅凱腳邊。
」那你到底是有什麼魔法?」她問:「我,凱特,還有艾比——我們三個,見過的男人加起來比這個樓里任何人都多,為什麼會對你如此……」
她停住了,這個詞她想了很久,久到羅凱都以為她要放棄了。
」著迷!」珍妮最終說,「我們對你著迷。」
」可能……個人魅力?」羅凱說。
」那是因為什麼,」珍妮往前半步,聲音壓低:「你從來不拒絕?任何一次接近,你都不拒絕。你哪怕推拒過一次,我們也不至於……」
她的聲音停在那裡,因為羅凱的眼神變了。
剛才那個隨和的、紐約來的、笑起來像個大學生的法醫不見了。
他看著她,那雙一藍一棕的眼睛在屏幕的藍光里安靜下來,像兩口很深的井。
珍妮在這雙眼睛裡找了很久特工的沉穩,沒有找到——她找到的是另一種東西,那種她在十七歲教室後門第一次心動的年紀才見過的東西。
情竇初開。
一個三十多歲的、雙手不知道沾過多少東西的男人,眼睛裡居然有這種東西。
她愣住的那半秒里,羅凱體內原本平緩流淌的真元陡然加速,一圈,兩圈,三圈,像一台被擰開閥門的機器,無形的場以他為中心猛地漲開、加壓!
空氣在同一個瞬間變得稠了,像有人把整個房間的溫度調高了兩度,又像有人把她整個人浸進了溫水裡。
珍妮的耳廓先熱起來,然後是脖頸,然後是她忽然變得很響、很重、完全不聽指揮的心跳——
他的手抬起來,拇指和食指輕輕托住了珍妮的下巴。
珍妮的身體晃了一下,就一下,膝蓋軟了半分,她整個人差點沒有站穩,撐住了旁邊椅子的靠背才沒有當場出醜。
她這才明白,過去這幾天她在咖啡廳監控畫面里看見的那些凱特的動作,原來全是這個人在收著勁兒。
羅凱湊近她的耳朵。
近到她能聽清他每一個字的尾音,近到那點溫熱的呼吸落在耳廓上,像一根很輕的羽毛。
」你根本沒有準備好,」他說:「不過,作為一個女人,你在我這裡是合格的。」
珍妮的呼吸亂得徹底。
」所以,」羅凱直起身,手從她下巴上收回去,好像剛才只是替她理了理衣領:「你可以觀察觀察明天的變化。我會再留幾天。」
他轉身,穿過一排排空椅子,推開MTAC的門走了出去。
走廊的燈光落在他身上,門在他身後合攏。
放映廳里只剩那塊待機的大屏,藍光安安靜靜地淌著。
珍妮扶著椅背站了幾秒,膝蓋徹底不聽指揮,順著椅子的邊緣滑下去,坐在了地毯上——
鴨子坐,裙擺攤開,像個剛看完散場電影、腿麻了站不起來的觀眾。
她在空無一人的放映廳里坐了很久,抬手摸了摸自己的下巴。
從第一次見這個人開始,她以為自己一直在觀察他。
檔案,報告,監控畫面,咖啡廳里那個坐了三天沒挪窩的男人。她給所有人的行為都建有分析模型,包括他自己。
直到剛才她才想明白,被觀察得最徹底的那個人,從來都是她自己。
她忽然有點明白凱特和艾比了。
對,明天,他說明天。
她坐直了一點,理了理裙擺,開始認真思考一個作為NCIS主任從未思考過的問題:明天的變化,到底是什麼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