薩博班在儲物櫃前停了不到二十秒,主駕的門開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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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來一個人:帽子壓到眉骨,墨鏡,口罩,深色夾克的領子立著。
凌晨一點的聯合車站,一個從頭到腳寫著」我很可疑」的人,從一輛黑車裡鑽出來,走向一排儲物櫃。
按理說,這種打扮在任何一個便衣眼裡都是行走的警報。
但是這就是阿里的算盤。
反其道而行之。
沒有哪個盯梢的會相信有人蠢到用這副打扮來取他最重要的東西,就像沒有哪個獵人會相信兔子自己穿著螢光背心來踩夾子。
越荒謬,越安全。
他甚至有點享受這個:他現在這副樣子,等於把」我可疑」三個字印在腦門上,而全車站沒有一個能用槍的人會多看他一眼。
他站在車邊,透過墨鏡把四周掃了一遍。
和監控里的三天一模一樣。
候車廳的燈暗了一半,清潔工在遠處推著車。
對面咖啡廳還亮著一盞燈,桌上的東西都收了,兩個人影低著頭坐著,像在等最後一班車的乘客,誰都懶得抬眼皮。
一切都沒變。
柜子是乾淨的,車站是乾淨的,妹妹給他的這條退路是乾淨的。
阿里從內袋裡摸出那把小鑰匙——姬娃在電話里告訴他,剪口藏在柜子左側第三格的鬆動的GG牌後面,鑰匙用膠帶貼在GG牌背面。
他把車鎖好,一瘸一拐地走過去。
左腿在第三天夜裡開始不聽使喚,醫生說那叫神經恢復期。
鑰匙插進十一號櫃,一擰。
柜子里躺著的東西很簡單:一本法國護照,一沓現金,一疊證件,一張寫著航班號的紙條。
他沒多看。
掃了一眼,確認無誤,東西收進懷裡,轉身。
然後他停住了。
他和薩博班之間,站著人。
姬娃·大衛站在左前方五米,雙手垂著,右手握著她那把西格紹爾,槍口朝下。
凱特·托德站在他右側,雙手端槍;吉布斯在他的正前方,槍握在身側,托尼在吉布斯旁邊半步,槍口平舉。四把槍,四個角度,把儲物櫃前的這一小片空地圍出了一個溫柔的口袋。
唯一沒拿槍的,是站在最外圈的那個金髮異瞳的男人。
他兩手插在褲子口袋裡,像來看電影的。
阿里看看槍,看看人,又看看他們身後那輛他昨夜剛補好漆的薩博班,忽然覺得有點好笑。
」阿里·哈斯瓦里。」吉布斯先開了口。
就一個名字。
四個月的追獵、十一封死亡郵件、一個差點死了的同事,全壓在這幾字底下,從槍口的縫隙里遞過來。
阿里把這份」招呼」接住了。
他緩緩摘下墨鏡,摘下帽子,扯掉口罩,整張臉在慘白的燈光下露出來:繃帶從左手腕一路纏進袖子,臉色是術後那種灰白,眼窩陷下去一圈。
然後他整個人放鬆了下來,肩線塌下去,嘴角翹起來,露出那個笑容。那個吉布斯在監控錄像里看過一百遍的笑容,邪性的,愉快的,像一隻終於等到主人開門的貓。
」好久不見!」他笑眯眯地先回吉布斯,「你看起來比四個月前老了。」
」凱特琳。」阿里的視線轉過去,「你比上次見你氣色好多了。」
」還有我的妹妹。」阿里的目光最後落在姬娃身上,笑容又深了一層,「大半夜的,辛苦了。」
他攤開右手——那隻沒纏繃帶的手,朝四把槍和一個人畫了個圈。
」我看明白情況了。所以,在開槍之前,大家需要知道一件事:我是摩薩德的現役軍官,代號受本部保護。你們是聯邦執法機構,殺了我,是向以色列宣戰。」
他環視一圈,笑容不變:「你們不能殺我。你們只能逮捕我,然後看著我在五十個小時之內登上回家的飛機,順便看你們的國家為怎麼處理我吵上三個月。」
托尼笑場了。
「噗」的一聲,他從鼻腔里漏出半口氣,肩膀抖了兩下,趕緊咬住腮幫子,把剩下那點笑聲咽了回去。
四個月了,此刻這個仇人站在槍口裡,第一句話居然是」你們不能殺我」。
他笑到一半,發現周圍安靜得可怕。
吉布斯沒笑、凱特沒笑、姬娃沒笑、連那個沒拿槍的法醫都沒笑。
托尼的笑音效卡在喉嚨里,慢慢變成了一個咽下去的干嗝。
他忽然反應過來那安靜的意思——他們都知道一件他不知道的事,而那件事大概很好笑。
阿里臉上的笑容停了半拍。
」姬娃,」羅凱偏過頭問道:「這條退路是你們摩薩德的標準流程,還是他己臨時編的?」
回答阿里的是姬娃的槍。
她把西格紹爾抬了起來,槍口從地面劃上去,停在阿里的胸口,再抬,停在眉心正中。
」為什麼攻擊NCIS?」她的聲音很穩,「為什麼偷走鈽?!」
阿里看著槍口,又看看妹妹的眼睛。
兩秒鐘之後,他臉上那個笑容一寸一寸地熄滅了,像退潮。
他終於聽懂了。
這不是妹妹給他遞了退路,是所有人給他修了一個舞台,就等他上來。
」原來如此。」他輕聲說,像在確認,「我還以為這一切都是你們終於追上我了。」
他笑了一下,這次那個笑很難看。
「好吧,那你們就都聽聽。」
」伊萊·大衛,」他說出父親全名的時候,聲音裡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感情:「從我十二歲那年,把我塞上開往大馬士革的長途車開始,我的人生就沒有一天屬於我自己。他決定我叫什麼名字,決定我給誰下跪,決定我恨誰。我的弟弟妹妹,一個一個,被他排進課程表。你們管那叫培養。我們管那叫刑期。」
「你知道我母親是誰嗎?」
姬娃的槍口沒有動,但她的呼吸停了半拍。
」一個中東女人。不是猶太人。」阿里說,「這是我父親的第二樁婚姻,也是他這輩子做過最划算的一筆買賣——一個阿拉伯面孔的兒子,是所有海關和哨卡都願意放行的護照。我十二歲能進那些營,靠的不是天賦,是血統。」
「她不想讓我進那個世界。她想帶我走,去找她的家人。她求過他,跟他吵過,最後一次,連行李都收拾好了。」
」那是一次以色列的邊境反擊,通報上寫的名字叫』清除恐怖據點』。」阿里的聲音很平,平得像在念一份驗屍報告,「行動名單上有她。開槍的名單上,也有他。」
「我看見了。」
他說得很慢。
」隔著二十米,他抬槍的時候,她認出了他。她喊了他的名字。」阿里的視線落在儲物櫃的鐵皮上,「然後他就開了槍。一位摩薩德的副主任,在自己指揮的反擊行動里,擊斃了自己的妻子——順便,斷了兒子最後一條退路。」
「從那天起,我就再沒有別的身份了。他是這麼算的。」
姬娃握槍的手指一節一節泛白,塔莉的書桌在她腦子裡整個翻了一個面。
」我說這些,你們可以不信。」阿里抬起眼:「但你們抓不到證據。因為查證據的人,就是銷毀證據的人。」
」那你為什麼要攻擊NCIS?」凱特的聲音從槍口後面過來,繃得發緊,「那是你父親做的事,跟我們有什麼關係!」
「因為一通電話。」
阿里的目光轉回吉布斯身上,那雙眼睛裡的東西讓凱特往後退了半步。
」諾福克。」阿里說,「行動暴露之前,我在電話里跟你說了一會。我還沒說完,你就把電話掛了——因為你已經從我的信號里拿到了你要的東西。」
他忽然笑了一下,笑聲很短。
」我的問題沒說完,你就掛了」阿里看著吉布斯,「然後是電話里的忙音。」
」知道那是什麼感覺嗎?」他的聲音低下去,「從我十一歲開始,跟他說話就沒有一次能說完。他決定什麼時候開始,什麼時候結束。三十年了,我以為我逃出來了,結果在諾福克的一輛破麵包車裡,一通幾十秒的電話,你讓我又當了一回他掛在牆上的那件外套。」
「我這輩子最恨的東西,在你身上又活了一遍!」
」所以我要進攻摩薩德的心臟,讓那個把我造出來的人看看他造出來的東西值多少錢!」他看向吉布斯,「至於你——你只是把他那一套學得最像的人。我原本給你留了很多時間。我會慢慢來,一個一個的殺掉你周圍的人,我會讓你嘗到痛苦。」
他忽然抬起殘存的左手,根纏著繃帶的食指隔著槍口直直指向羅凱。
」如果不是這個人,」阿里說:「我會有很多機會,品嘗吉布斯的痛苦。」
羅凱站在外圈,手還插在口袋裡,被指著的那一秒只是微微偏了下頭,像在聽一個同行復盤一場打輸了的對局。
阿里收回手,最後轉向姬娃。
他看著妹妹,看了兩秒,忽然又笑了,這次笑得幾乎算得上溫和:「所以,你過來抓我?抓我回特拉維夫,站上軍事法庭,再讓老頭子親自給我宣判——來,讓全家看看,多麼精彩。」
姬娃搖頭。
她的眼淚毫無預兆地湧上來,涌得那麼快,那麼滿,在慘白的燈光下一顆一顆往下掉,砸在地磚上。
可是她握槍的那隻手穩得像焊在了空氣里。
」不是。」她說。
」我的命令只有一條。」她吸了一口氣,眼淚還在掉,聲音卻是姬娃·大衛這輩子最平靜的一句:「殺死阿里。」
槍口再抬半寸,停在眉心正中。
阿里看著她,看著那雙掉著眼淚的眼睛,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,那個趴在塔莉的書桌邊上幫他拼寫單詞的小姑娘。
他閉上了眼睛。
「咔。」
保險片被拇指推開的聲音,在空蕩的車站裡輕得幾乎聽不見。
然後是一聲槍響。
砰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