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里的一切開始斷聯。
摩薩德的切割比誰都乾淨,工資停發,渠道回收,連他僱傭的中間人都換了一批帳目。
現在城裡知道阿里還活著的,一隻手數得過來。
」該收網了。」珍妮在MTAC的白板前敲了敲,「他已經被放棄了,這在情報行當里叫』資產裸奔』。沒有支援,沒有退路,沒有下一班船。這種時候的阿里比任何時候都好釣。」
釣餌是她定的:護照。
阿里的處境他自己清楚,沒有本部,就沒有合法出境的一切。
他會想辦法,而他能想到的辦法裡,風險最低的一條,是妹妹。
他到現在都以為姬娃不知道他的真面目,以為妹妹還是那個在電話里幫他找使館的妹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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」就讓姬娃給他遞話。」珍妮說,「就說她搞到了一套乾淨的身份,新護照,新名字,放在聯合車站的公共儲物櫃裡,櫃號電話里給。他要用,就得自己去開柜子。」
」他會來嗎?」托尼問。
」一個餓到這個地步的人,看見掛在鉤子上的肉,只會嫌魚鉤太遠。」珍妮看了一眼站在角落的羅凱,「我們賭他來。」
姬娃打了那個電話。
她在電話里扮演的角色無可挑剔,關切,小心,連語氣里那種」我在幫一個不該幫的人」的負罪感都調到了合適的濃度。
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,久到姬娃以為他要掛斷。
然後阿里說,他知道了。
第二天上午九點,聯合車站。
布控是這樣攤開的:羅凱和凱特在儲物櫃正對面的咖啡廳靠窗位,一人一杯咖啡,一位的碟子裡還有點心;
姬娃在候車廳那頭,穿米色風衣,戴墨鏡,手裡一本翻了一半的雜誌,保持遊客姿態;
吉布斯和托尼占著一輛監控用的廂式車,視角蓋住儲物櫃的另一側;珍妮的指揮車停在車站地下車庫,頻道里所有人的聲音都接進她那裡。
三十二個小時之後,頻道里還沒有人開槍。
甚至沒有人靠近那個柜子。
四十八小時之後,還是沒有。
第三天下午,珍妮的聲音從通訊里切進來,幹得能點火:「取消吧,他不會來了。柜子在他眼裡就是個紅燈,沒人會盯著紅燈站三天。」
」稍安勿躁,」羅凱的聲音混著咖啡杯放在碟子上的輕響。
珍妮把頻道靜音,揉了揉眉心,然後把監控畫面調到咖啡廳的窗邊。
畫面里,該隱·萊因哈特正在給凱特·托德遞第二塊點心。
凱特的手指在接過碟子的時候,跟他的指尖很自然地碰了一下,然後兩個人隔著一張小桌,一人一半,把一份楓糖核桃派吃出了燭光晚餐的架勢。
珍妮看了三十秒,按住頻道鍵,語氣平穩:「萊因哈特特工,你是來盯梢的,不是來約會的。」
」我就是在盯梢。」羅凱說,「我的眼睛沒離開過儲物櫃。」
「你的眼睛在儲物柜上,但是你的餅乾在人家的碟子裡!」
頻道里安靜了一秒。
姬娃的聲音從候車廳那頭飄過來,又輕又快:」主任,他這三天確實沒挪過窩。人、咖啡、儲物櫃三點一線,職業道德無可挑剔。」
她頓了頓告了一記黑狀:「就是甜點消耗得有點職業。」
吉布斯在廂式車裡發出一聲短促的、類似被嗆到的咳嗽。
托尼憋笑憋得肩膀發抖,被吉布斯一記眼刀按回去,只能在紙上畫小人來泄憤。
他畫的那個小人戴墨鏡,端咖啡,旁邊還有個長頭髮的。
他本來也想畫自己進去喝一杯的,被駕駛座的眼神制止了,只好把小人腳底加了一副鐐銬。
凱特沒說話。
她今天的位置選得很有分寸,坐窗邊,側對儲物櫃,正對羅凱——這個座次在盯梢業務上可以說毫無道理,在別的業務上可以說意圖明顯。
她跟羅凱的手已經在第三天中午就完成過一次」遞糖包」的接觸,指尖擦過手背,兩個人誰都沒縮。
要不是場合不對,頭頂還掛著聯邦的監聽頻道,她想坐到同一張椅子上去。
這些,姬娃都看見了。
她站在候車廳的班次牌下面,墨鏡後面的視線越過人流,落在那扇窗上。
窗里的兩個人,一個把叉子上的最後一口派讓給對方,一個低頭咬下去,動作熟稔得像排練過。
她的眼神很複雜。
裡面有羨慕,一點不摻假的、直白的羨慕;也有別的東西,說不清道不明,攪在一起,比那塊楓糖核桃派的配料還亂。
她昨天晚上才跟這個人講完自己的全家,今天這個人跟另一個女人在玻璃窗後頭分一塊派。
這個二十三歲的摩薩德特工,此刻的心情是一個二十三歲姑娘的心情。
姬娃把墨鏡往下壓了壓,繼續看她的班次牌。
與此同時,城市另一頭。
一間沒有窗的地下室里,阿里坐在摺疊椅上,看著面前一塊巴掌大的監控屏。
左手的手術是三天前做的。
黑市醫生收了三倍的錢,沒有問任何問題,麻藥是最便宜的那種,縫合線粗得像漁網。
手術後他被警告不能感染,不能用力,不能指望這隻手再像一隻手。
屏幕上是聯合車站的儲物櫃,四號通道,十一號櫃。
護照是妹妹昨天親手放進去的,動作很自然,放完就走了,一步三回頭的戲都沒演。
阿里看不清自己的表情,但他知道自己的嘴角臉色看起來像是屎。
原本他才是獵人。
吉布斯,NCIS,那些聯邦探員,全都是他棋盤上的獵物,他玩了四個月,把他們玩得團團轉。
結果呢?
結果一個紐約來的、臨時支援的法醫,三天時間,把他的局拆得乾乾淨淨!
手槍一百多米的連續命中,結果是獵人躺在黑市醫生的手術台上,被一根線縫成現在這副樣子。
他把這口氣咽下去,重放了一遍今天的監控。
妹妹放完護照離開。
人流正常。
上午,一輛白色廂式車停在東側,停了三天,位置只挪過一次,挪完還是朝著同一個方向。
咖啡廳的窗邊坐著兩個人,三天,同樣的位置,同樣的時間,喝同樣的咖啡。
阿里盯著那兩個人看了很久。
窗邊那個人用叉子的姿勢很穩,穩得不像一個閒坐的人。
他抬手看表的動作每天出現四次,間隔一致。
獵人的眼睛認識獵人的坐姿。
阿里把屏幕按滅,靠回摺疊椅。
他不知道那是誰,但他知道那是什麼。
他不賭。
他被父親教出來的第一條規矩就是,賭,是留給獵物的特權。
第四天上午,一個穿機車服、戴全盔的人出現在四號通道。
身高體型和監控數據對得上,走向也和妹妹給的櫃號對得上。
」來了。」托尼的聲音壓得很低。
「停。」
兩個聲音同時在頻道里響起來,一個屬于吉布斯,一個屬於羅凱。
」注意左手。」吉布斯說。
」他的左手是好的。」羅凱說。
頻道里安靜了半秒。
那個人把頭盔抬起一角看了眼櫃號,抬起了左臂——五指健全,動作利落,一隻剛被打爛過的手做不出這種動作,假肢也做不出。
來人開了旁邊一排的柜子,取走一個包裹,轉身離開,全程沒有碰十一號櫃。
」一個路人。」托尼泄氣。
」一次測試。」羅凱說,「他在用別人的手試我們的反應。有人開錯了柜子,我們沒動,他的結論會是這裡乾淨。」
珍妮在頻道那頭沉默了幾秒:「……也就是說,我們差一點打草驚蛇了。」
」他快來了。」羅凱說。
第四天晚上,十一點四十。
聯合車站的夜班旅客稀稀拉拉,儲物櫃那一片亮著慘白的燈。
姬娃按計劃撤了候車廳的點位,交了雜誌,摘了墨鏡,跨過半條街,推開了咖啡廳的門——打烊前的最後二十分鐘。
她徑直走到羅凱旁邊的位置坐下,抓起碟子裡最後一塊點心,塞進嘴裡,腮幫子鼓著,一邊嚼一邊含糊地嘟囔:「不公平……你們倆在這兒坐了三天,喝了三天,摸了三天,我在對面舉了三天雜誌,胳膊都快沒了!」
她把剩下的半塊也塞進嘴裡,含混地補了一句:「我也只是個二十多歲的小姑娘啊。」
凱特坐在對面,看了她一眼,把自己那杯沒動過的熱可可推了過去。
姬娃捧住杯子,正要吸第二口——
羅凱的杯子輕輕放回了碟子上。
他坐直了。
視線越過玻璃窗,釘在儲物櫃前的路邊。
一輛黑色的薩博班滑進來,穩穩停在四號通道旁。
車身乾淨,漆面完好,在這樣的夜裡安靜得像一塊黑色的大理石。
但是羅凱的眼神變了。
別人看見的是一輛完好的車。
他看見的是車門上那一小塊漆,比周圍的漆面新了一個色號,在慘白的燈光下泛著一層極淡的橘皮紋。
那個位置,那個角度,那道從上往下的彈痕走向——他記得清清楚楚,因為那是他打的。
阿里來了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