姬娃沒有放棄。
整個上午,她換了三套說辭來勸說羅凱。
第一套講資產,阿里是摩薩德五年磨出來的刀鋒,殺他等於自毀長城;第二套講法律,一個聯邦機構的顧問無權私設刑場;第三套講因果,殺了他,摩薩德和NCIS之間剛建立的合作會當場蒸發。
羅凱的回應始終只有一種:聽,然後不接任何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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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套說辭講到一半,姬娃終於停了下來,因為對面那個人靠在椅子上,用一種非常平靜的語氣說了今天上午唯一完整的一句話。
」我不需要多麼費勁的找到他。」羅凱說:「只要他敢出現在我的視線範圍內,事情就解決了。你看,多簡單。」
姬娃張了張嘴,發現自己所有的預案都沒有覆蓋這一種。
她見過傲慢的對手,傲慢需要本錢做地基,而這個人把整座金庫直接展示給你看,還順便問你要不要參觀。
她的手機在這時候響了。
屏幕上沒有名字,只有一串號碼。
姬娃的呼吸停了半拍,接起來之前,她做了兩件事:走向窗邊,用背擋住整個辦公區的視線。
辦公區里沒人懂希伯來語。
這是她落地第一天就確認過的事。
但是她不知道的事情有兩件。
第一件,她身後十步的地方,有個人正端著咖啡靠在文件櫃邊上,用一種散步的姿勢慢慢挪近。
第二件,對於上一世的渡鴉來說,語言和槍械排在技能清單的同一欄。想在七個國家無聲獵殺目標,你至少要聽懂七種語言,希伯來語是其中之一。
電話接通了。
」情況怎麼樣?」電話那頭的聲音經過加密,低沉,尾音帶著一點克制的沙啞。
」我說服了薛帕德主任,」姬娃用希伯來語說,語速比較快:「她現在至少願意相信,你可能是被冤枉的。這是目前能拿到的最好結果。」
「那其他人呢?」
」有點麻煩。」姬娃的手指無意識地卷著窗簾的邊緣:「有個人,說他親眼看到了你狙擊的樣子。」
電話那頭靜了兩秒。
」不可能!」阿里的聲音沉下去,「我不可能被看到。」
」我知道。所以我們需要見面,我給你安排,護照我也能弄,法國的,三天之內。」姬娃的聲音壓得更低:「阿里,我想見你。有些事電話里說不清楚。」
「不見。」
「阿里——」
「等到了巴黎再說。」
電話掛斷了。
忙音一聲一聲,姬娃把手機從耳邊拿下來,盯著那串沒有名字的號碼看了幾秒,手指懸在刪除鍵上,最終沒有按下去。
她轉過身。
然後她的心臟差點從胸腔里跳出來。
羅凱就站在她身後,距離不到一步,端著那杯咖啡,姿勢閒散得像在等電梯。
他什麼時候過來的?怎麼過來的?
那雙擦得鋥亮的皮鞋踩在地板上,沒有發出過任何聲音。
而他的西裝下擺敞著一點角度,裡面那把沙漠之鷹的槍套若隱若現,像一句沒說出口的話。
」你——」姬娃的手向腰間按了一寸,又硬生生停住。
這裡是NCIS,她不能對這個人在辦公區拔槍。
羅凱沒動,也沒解釋他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。他只是用平靜得可怕的希伯來語,問了一個問題。
「阿里和你,是情侶嗎?」
姬娃的後背瞬間濕了一層!
她的大腦在半秒內跑完了三條思路:他聽得懂;他從頭聽到尾;剛才她所有的匯報、所有的部署、她以為隔著語言建立的整面牆,從頭到尾都是透明的。
而這三條思路的盡頭,是一個更糟糕的問題:如果羅凱認定她和阿里之間有私情,那她整場」客觀陳述」的可信度就會當場歸零。
她選擇用最快的速度堵住那個方向,同樣用希伯來語,一個字一個字地說:
「阿里是我同父異母的哥哥。」
辦公區的背景音還在繼續,鍵盤聲,電話鈴聲,誰的笑聲。
在這片嘈雜里,這句希伯來語安靜得像一顆釘子。
羅凱看了她兩秒。
他沒有說」原來如此」,沒有說」這解釋了很多」,也沒有露出任何一點」果然如此」的表情。
他只是端著咖啡,不置可否地從她身邊走了過去,像剛才那個問題只是隨口一問。
姬娃站在窗邊,握著手機的手心全是汗。
護照的計劃暴露了。
見面不會有了,她現在最該做的是立刻離開這層樓,去想辦法補救,可是她連腳步都挪不動。
攔住她的是判斷力,而不是恐懼:面前這個人離開時的背影鬆弛得像下班散步,可他給她的感覺,比她執行過的任何一次任務都危險。
那些任務失敗的下場是坐牢,是身敗名裂,是死亡。
羅凱沒有回自己的工位,直接下了樓。
NCIS的實驗室在底層,沿著樓梯往下走,工業金屬的鼓點一層比一層重,像在給整棟樓的心臟裝低音炮。
推開門,音樂撞了他滿懷,裡面的主唱嘶吼到第三句,節奏正好卡在副歌。
」羅凱!」艾比從兩塊顯示器中間探出頭來,雙馬尾甩了一個標準的弧度:「你來得正好!我正在給諾福克那顆子彈重建彈道,你過來,你一定要過來!」
她三步並成兩步衝過來,拽住羅凱的袖子把他拖到屏幕前。
屏幕上是一條黃綠色的拋物線,旁邊密密麻麻列著膛線痕跡的比對參數。
」你看,彈道不會撒謊。」艾比指著屏幕,語速快得像在讀說唱歌詞,「這顆.308的膛線磨損特徵非常獨特,我給它建了模,只要資料庫里有一把同槍管的記錄,我可以把生產批次縮小到三個月以內,再把槍主縮到——」
」不用分析了。」羅凱說。
」什麼叫不用?」艾比瞪圓了眼睛:「彈道會說話,羅凱,彈道是全世界最誠實的證人,它不會說謊,不會收買,不會翻供!」
」我知道。」羅凱看著那條拋物線,語氣很平:「我也是個法證人員,它說的每一句我都聽過。真的沒什麼好分析的了。」
艾比看了他兩秒,決定放棄在這個話題上跟一個法醫爭論證據學,畢竟對面這位的職業就是讓屍體開口。
她無縫切換到了下一個頻道。
「那你懂計算機嗎?我跟你說,NCIS的彈道軟體是上個世紀的老古董,界面丑得像證物間,跑一次模擬要四十分鐘。
我自己寫了個補丁,跑同樣的數據只要十二分鐘,你敢信?還有他們的資料庫檢索邏輯,簡直就是對』資料庫』三個字的侮辱,我給吉布斯寫了三封郵件要求換系統,他回了我三個』不』。你說說,這合理嗎?」
羅凱端著咖啡,靠在她的實驗台邊,微笑著聽。
他聽得懂,而且聽得很有興致。
艾比講話的時候手舞足蹈,雙馬尾跟著節奏甩,說到」資料庫檢索邏輯是對資料庫的侮辱」時還用了重音,眼睛亮得像剛通電的霓虹燈。
這種熱情在他上一世見過的人里,只出現在兩類人身上:剛入行的法醫,和還沒被現實教做人的理想主義者。
兩種都很稀有。
艾比講著講著,忽然覺得哪裡不對。
她講到一半停下來,看著靠在台邊安靜聽她說話的男人:異色的眼睛,熨帖的西裝,聽人吐槽NCIS系統時的那種恰到好處的專注。
她講了七分鐘,他沒有打斷過一次,甚至連表情的切換都跟得上她的節奏。
她見過羅凱驗屍,見過羅凱在MTAC一言不發地壓場,還見過他在報告裡寫的那些冷靜得嚇人的推論。
可眼前這個會認真聽她講四十分鐘老舊軟體的人,越看越順眼。
順眼到她決定聊點工作之外的。
」對了,羅凱,」艾比把椅子轉過來,抱著膝蓋,眼睛亮晶晶的,「你周末有空嗎?我最近發現了一個特別——」
羅凱突然動了。
他一步跨進她椅子前面,整個人張開,把艾比連人帶椅子一起抱住,拽著轉了小半圈。艾比的腦袋嗡的一聲,被結結實實地按在一個胸膛上,鼻尖全是洗衣液和衣服的味道。
她的大腦在0.5秒內完成了緊急排查:現在這個局面,跟驗屍無關,跟工作無關,跟任何一種工作之外的正常社交也無關,
然後她聽見了槍響。
羅凱右手抽出沙鷹,手臂越過艾比的肩膀,槍口對準實驗室那扇半人高的地下採光窗,扣下扳機。
一聲脆響從槍口炸開!
窗玻璃外側,凌空炸開一小團橘紅色的火花,彈頭和彈頭在半空中迎面相撞的瞬間,兩股動能互相粉碎,碎屑像一把金色的沙子潑在窗外的水泥牆上。
音樂還在放,主唱還在吼。
艾比還保持著張嘴的姿勢,掛在一個結實的懷抱里,看著那扇窗外還沒散盡的火星,手裡的鉛筆啪嗒一聲掉在地上。
羅凱抱著她,隔著窗戶看了一眼火花消失的方向,眼睛裡沒有一點驚訝。
這是第二次了。
阿里,你是真的已有取死之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