FBI的動作很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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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晚上連羅凱的門都換了,新門比原版厚了一倍,內襯鋼板從一塊變成了兩塊,鎖芯換成聯邦最新款的電子鎖,連攝像頭都是帶廣角的。
門邊貼著一張物業單,措辭公事公辦:「原門已作為證物移交給FBI現場組。」
他摸了摸新門的手感,心想這大概是FBI歷史上最誠意滿滿的一份道歉。
下樓時電梯裡鄰居探員跟他點頭。
九點,NCIS總部。
羅凱走進辦公區,一眼看見一個陌生女人。
年輕,深棕色的長髮束在腦後,帶點小麥色的皮膚,站姿筆直得像用墨線彈過,腳邊立著一個還沒打開的行李包。
女人面前站著托尼,正在進行一場註定失敗的搭訕。
」我猜猜,」托尼抱著手臂,語氣熟稔得像認識她十年,「以色列來的?」
」你的觀察能力值得表揚。」女人說:「幼兒園畢業的那種。」
「安東尼諾佐,資深探員,你可以叫我托尼,全樓的人都這麼介紹我。」
「他們多介紹了一個字。」
「你叫什麼?總得讓我知道在跟誰聊天吧。」
「到了需要你知道的時候,你會知道的。」
「這算是拒絕嗎?」
「這算是仁慈。」
不遠處,凱特端著文件夾看了三秒,跟麥基交換了一個」又來了」的眼神。
麥基低頭敲鍵盤,肩膀抖得像在篩糠。
托尼張了張嘴,一時沒找到下一句。
這女人接話的刁鑽角度不像在鬥嘴,倒像在拆彈,專挑引線最短的那根剪。
然後羅凱走了進來。
女人的眼神立刻被勾走了。
隔著半個辦公區,她的目光被什麼東西輕輕一帶,轉向門口,落定,然後再難挪開。
羅凱往裡走,距離一寸一寸拉近,她握著咖啡杯的手指無意識地收緊了。
兩米線跨過去的那一刻,她清清楚楚感覺到一陣沒有來由的心悸,像有人在她的植物神經上彈了一下琴弦。
摩薩德的野外訓練里,有一整章教特工怎麼在審訊、藥物和虛榮心的攻擊下維持心率。
姬娃·大衛是那一章考過滿分的學員。
現在她把全套功夫都用上,呼吸壓進腹腔,表情紋絲不動,硬生生把視線拽回托尼臉上。
拽回來的眼神已經沒什麼焦點了。
托尼在她眼裡,此刻大概只剩一個人形輪廓。
羅凱對這場無聲的輻射毫無表示,徑直走到自己工位前。
他的耳朵倒是聽見了那顆心率失守的心臟,評估只有一個詞:訓練有素。
就在這時,走廊那頭傳來一聲咖啡杯磕在桌沿上的輕響。
」上帝,」珍妮的聲音拔高了半度,「姬娃·大衛?」
姬娃回頭,臉上那副拒人千里的架子撐了不到半秒就塌了。
「珍妮!」
咖啡杯被隨手擱在離它最近的麥基桌上(麥基的抗議說到一半就咽了回去),兩個人迎著彼此走完最後五米,右頰貼右頰,左頰貼左頰,一邊貼一邊語速飛快地互扔詞語。
「好久不見。」
「三年。」
「你瘦了。」
「你在說謊,但我愛聽。」
貼完禮,珍妮拉著她的手腕原地轉了半圈,像驗收一件寄丟了多年的包裹。
「關塔那摩把你曬成了小核桃,頭髮呢?」
「剪短了一點,上次任務差點被它扯掉頭皮。」
「現在又要去哪?」
」這兒。」姬娃用下巴點了點腳下,把行李包踢正,「落地第一件事,先找你報到。」
珍妮挽住她的胳膊轉向眾人,那個動作的親昵度,讓辦公區里第一次看見主任笑成這樣的探員們集體失語。
」介紹一下,我反恐部門時期的老戰友,姬娃·大衛。兩年沒見,她落地我就把她搶過來了。畢竟,」
她瞥了姬娃一眼,「再不搶,她就該被別人騙去干傻事了。」
」我不需要被搶,」姬娃笑著說,「我自己會走。」
「你上次也這麼說,然後你在雨里趴了六個小時。」
「那是戰術潛伏。」
「結果是感冒。」
兩人笑作一團。
羅凱把這段重逢看得清清楚楚,包括姬娃每一句話時心率的小波動,她見到珍妮是真的高興。
羅凱在工位前坐下。
托尼趁機重整旗鼓,湊了過來,壓低聲音,語氣像在交換情報:「聽說你昨晚在喬治敦,斃了阿里的一個手下?」
消息走得比人快。
槍聲還沒散乾淨,聯邦內部群的通報已經轉了一輪,麥基今早把那頁通報列印出來壓在鍵盤底下,標題都沒敢放大。
羅凱點頭,把桌上的文件擺正:」那個人敲我家的門,懷裡揣著三十秒倒計時的炸彈。」
他頓了頓:「我昨晚跟阿里說過了,他死定了。」
」就是他,頭兒。」托尼朝吉布斯的方向抬了抬下巴:「他說要親手送阿里去死。」
姬娃臉上的笑意還沒收乾淨,人已經從珍妮身邊插了過來,直接站到羅凱桌前。
「你不能殺阿里!」
她的語速快,口音帶著一點不好歸類的腔,每個詞都像上了膛。
剛才那個跟珍妮互相捏著胳膊笑的女人不見了,站在羅凱面前的,是摩薩德的精英特工。
阿里是摩薩德花了巨大代價才送進恐怖組織核心的間諜,位置高到能碰到最裡層的機密,這些年從內部遞出來的情報,救過的人數以百計。
殺了他,等於親手斬斷整條線,等於替基地組織做了一次最徹底的內部清洗。
羅凱沒理她。
他起身,走到咖啡機前,給自己換了一杯熱咖啡。
全程沒有看她一眼,好像剛才那句話是走廊里飄過的廣播。
姬娃的眉峰立了起來。她乾脆雙手撐在羅凱的桌沿上,上身前傾,把兩個人的距離壓到談判極限,一字一句:「我把話說到這份上了,你在聽嗎?」
羅凱吹了吹咖啡的熱氣:「在聽,就是風挺大。」
」萊因哈特博士,」姬娃盯著他:「阿里這條線,摩薩德經營了五年。他遞出來的每一份情報,背後都是無數人的奴隸。你昨晚在電話里說的那句話,傳到特拉維夫的時候,有一整層樓的人被迫加班!」
」那是他們的問題。」羅凱喝了一口,「我的這一杯,昨晚被人敲門攪了。」
姬娃深吸一口氣,轉向吉布斯求援。
吉布斯沒接這個眼神,他正看著剛挽完胳膊走過來的珍妮,幾乎是下意識地揚聲打了個招呼:「珍——」
」叫我長官。」珍妮連頭都沒從姬娃那邊轉過來,「或者,薛帕德主任。尤其是辦公室里。」
吉布斯端著咖啡站在原地,八年的默契,一秒鐘作廢。
他把沒喊出去的半個字咽了回去,喝了一口咖啡,轉身的時候,杯子往桌上一放,放得比平時重了一點。
羅凱沖他無辜地聳了聳肩。
搞了半天,珍這個稱呼,現在全樓只剩一個人能喊了。
珍妮把姬娃往眾人面前帶了半步,手還搭在她的肩上:「正經介紹一下。姬娃·大衛,摩薩德派來的聯絡官,今後配合我們處理阿里的案子。我們以前在反恐部門共事過兩年,她是我見過的最出色的特工之一,也是最氣人的一個。」
」所以她剛才那番話,」吉布斯說,「是摩薩德的意思?」
」是摩薩德的信息。」珍妮糾正,「阿里定期向特拉維夫匯報,包括諾福克那一晚的動向。」
」那天在五百米外開槍的,不是阿里。」姬娃說。她說到」阿里」這兩個字的時候,語速慢了半拍。
「摩薩德確認過他的行蹤,那天他不在那個位置,他在替組織辦另一件事。」
辦公區安靜了兩秒,麥基的鍵盤聲都停了。
羅凱懶洋洋地靠在椅背上,終於捨得賞給她一個正眼:「打完招呼了?」
」我很嚴肅。」姬娃說。
」我也是。」羅凱說:「對於一個試圖阻止我殺一個打擾我昨晚睡覺的人的女人,我沒什麼好說的。」
姬娃的眉頭擰緊,轉頭去找珍妮。
珍妮把雙手插在口袋裡,面無表情地看著這一幕,沒有替任何人打圓場。
新官上任第二天,她很清楚哪些火該滅,哪些火該讓它燒著給所有人看。
」羅凱,」珍看向他,語氣是主管式的:「打個招呼。」
」打完了。」羅凱說,「剛才那句就是。」
」萊因哈特博士。」珍的尾音沉了半度。
羅凱坐直了一點,算是給了新主任一個面子。
他看著姬娃,語氣懶散依舊:「大衛軍官(officer david),你說那天不是他,是嗎?可我看得清清楚楚,那個人就是阿里。」
摩薩德的帳本里,阿里是一份經營了五年的優質資產,資產欄里寫著情報、線報和以百計的人命。
可羅凱手裡也有一本帳。
他那本帳上記著吉布斯被追殺的四個月,記著凱特繃了四個月的死結,記著諾福克碼頭上那些舉著橫幅等丈夫回家的人。
」五百米外,」姬娃不肯鬆口,「隔著那麼遠的距離,你能看到什麼?你能隔著幾百米看到人臉?」
」幾百米?」羅凱端起桌上那杯剛換的熱咖啡,喝了一口,然後給了她一個第二遍才聽清的答案。
「隔著上千米,我都可以!」
姬娃盯著那雙顏色不一樣的眼睛,想從裡面找出虛張聲勢的成分。
找了三秒,她放棄了。那裡面沒有虛張聲勢,只有一種讓她後頸發麻的平靜。
托尼在一旁小聲做了全場總結:「所以現在的局面是,摩薩德保一個下令殺我們頭兒的間諜,我們的法醫保鏢要親手殺了那個間諜,新主任在旁邊看戲,還跟間諜是老朋友……我申請提前下班。」
沒有人理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