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45章 叫我珍

  問題首先出在對視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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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珍妮在他面前站定的時候,原本已經備好了一段開場白。

  新官上任第一天,全大樓只有一個人沒站起來問好,那個人還當著她的面擺弄一支手槍。

  開場白她準備了兩個版本,客氣版是」你是哪位」,不太客氣版是」給我滾出去」。

  羅凱抬起了頭。

  然後兩個版本的開場白一起蒸發了。

  那是一雙不該長在人臉上的眼睛。

  左邊一隻藍得像兩千米下的深海,右邊一隻棕得像陳年的威士忌,兩種顏色本來應該打架,此刻卻在同一個平面上安靜地旋轉,旋轉的中心是同一種東西,像黑洞。

  人天生害怕黑洞,也天生想往黑洞裡看。

  珍妮幹這行二十多年,見過的最危險的凝視是槍口。

  槍口的應對方式她練過一千次,躲,拔槍,或者談條件。

  這雙眼睛不給人這三種選項,它只讓你想往前走。

  她準備發難的心思,在旋轉的中心消失了。

  她今天中午剛見過吉布斯,重逢的那一秒,心裡其實翻起過一點舊情復燃的漣漪,她自己都沒來得及承認的那種。

  此刻那點漣漪也消失了,像被那兩隻漩渦收走了。

  她的眼裡只剩下眼前這個男人。

  帥和沉穩這兩種特質通常互相拆台,在他臉上卻像同一塊合金的兩個斷面,魅力濃得接近物理污染。

  她深吸了一口氣。

  前精英特工的紀律在第四秒歸位,呼吸壓平,站姿恢復,文件夾在她指間捏出一道極淺的摺痕。

  她沒有後退半步,退,就輸了。

  所以她只是抬起下巴,轉向吉布斯,用主管的語氣說:「介紹一下?」

  」該隱·萊因哈特。」吉布斯的聲音乾巴巴的,」FBI過來的顧問,支援阿里的案子。」

  他頓了頓,補了一句:「你大概還沒看這次的行動報告。」

  珍妮確實沒來得及看。

  今天報到,交接文件堆得比她的行李還高,機場到總部的車上一路都在簽字。

  但她看過另一份。

  空軍一號的報告,三個月前就躺在她的加密郵箱裡,她看了三遍:總統專機,艙內襲擊,冒充隨行記者的武裝人員,一名支援的法醫,四發子彈,兩個精準的穿牆爆頭,危機解除。

  當時她在關塔那摩的辦公室里對著那頁紙坐了很久。

  干情報的人看東西先看破綻,她把那份報告翻來覆去找了半天,沒找到破綻,只在頁腳找到一個反覆出現的名字。

  她當時給這份報告的定性是:要麼有誇張,要麼有怪物。

  現在,怪物穿著一身熨帖的西裝,站在她面前,在給一支手槍裝彈匣。

  她主動伸出了手:「你好,萊因哈特博士,珍妮·薛帕德。」

  吉布斯站在兩步之外,眼睜睜看著這個動作,不敢相信這是珍妮。

  他認識的珍妮,巴黎之後對男人的態度冷得像停屍房的抽屜,檔案里批註」無個人牽連」,八年裡他沒見她主動跟任何男人握過第二次手。

  今天這到底是重逢的舊情燒的,還是別的什麼燒的,他不敢往下想。

  他只想起夜車上那個蹩腳的笑話。

  八年後他才咂摸過味來,那個笑話是她故意講砸的,為了讓那節車廂里的沉默不那麼難堪。

  這種細節她從來不說,他也是今天,看著她朝別人伸手的時候,才忽然懂了。

  羅凱沒有立刻起身。

  他慢條斯理地把套筒復原歸位,金屬滑軌歸位的聲音乾脆利落。

  彈夾收進槍身,保險歸位,槍和備用彈夾一前一後收進桌上的槍包,動作不緊不慢,像在收拾一件跟這場對視無關的東西。

  這一手把珍妮備好的兩個版本開場白連底牌一起拆了。

  她在等他慌,等他解釋,哪怕等他站起來時帶上一點討好的笑,都沒有。

  全部收好,他才站起來,握住那隻伸過來的手。

  」該隱·萊因哈特。」他說,「NYPD犯罪實驗室,法醫。」

  吉布斯差點被自己的口水嗆死。

  這位的西裝內袋裡裝著FBI執法顧問和特勤局特別探員兩本證件,自我介紹的時候只報了一個法醫。

  低調這個詞,在這個男人身上呈現出一種奢侈品的質地。

  握手只有兩秒。

  羅凱鬆開手的同時,也在觀察這個女人。

  五十歲上下,保養得可以,看起來四十出頭。

  年輕的時候是個美人胚子,眉骨和下頜線的底子都在,現在的氣質比容貌還出眾,紅髮往後攏起,頸線乾淨,站姿里有一種穿慣了正裝的鬆弛。

  最難得的是剛才那四秒,兩米之內劑量照舊,對普通人是濃湯,對她是烈酒,她晃了一下,自己把杯子端穩了。

  羅凱在心裡給她記了一筆。

  兩米之內,把第一波頂住還能反手伸手要握手的人,這是他見到的第一個。

  有點意思,是個自己端得住酒杯的人。

  順便,他把這個女人的底牌也在心裡過了一遍。

  關塔那摩站出來的人,落地第一天就直進預警中心,華盛頓把她放在這個位置上,絕不是讓她來管茶水間的杯子。

  阿里把紐約攪了四個月,案子已經大到需要一把更硬的刀。

  她現在對那把刀感興趣,算職業本能,還是算別的什麼,羅凱不著急下結論。

  」薛帕德主任。」他說。

  」叫我珍。」女人收回手,唇角彎了一下。

  羅凱沒接這個話,只把手邊槍包的拉鏈拉上了。

  吉布斯的眼角抽了一下。

  珍,這個名字在這棟樓里原本是有主人的。

  八年了,能喊出這個名字的只有他一個人,連莫羅都規規矩矩喊她薛帕德特工,彼此心照不宣地守著這條沒寫進任何條例的邊界。

  現在這條邊界被她當著他的面,親手遞給了一個五分鐘前還不知道名字的陌生人。

  珍妮沒管吉布斯的表情。

  她順著辦公區視察了一圈,步子不快,看的東西卻很準:白板上沒擦淨的案情時間線,四個月長,一直延伸到」諾福克」三個字,上面釘著的人物關係照片,被紅筆劃掉的名字比留下來的多。

  走廊盡頭貼了三個月的協查通報,紙角都卷了;茶水間裡麥基沒洗的杯子,杯壁上掛著幹掉的咖啡漬。她的視線在白板上停了兩秒,看懂了這條時間線的重量。

  視察的終點是預警中心的門。

  吉布斯跟了上去。

  門在兩人身後關上之前,他問出了憋了一路的問題:「你不會是看上他了吧。」

  珍妮瞥了他一眼:「怎麼,吃醋了?」

  」吃醋?」吉布斯嗤了一聲,「他是為了阿里的案子來的!案子結束,人就回紐約了。」

  」那又怎樣,傑斯羅。」珍妮把文件夾放在操作台上,語氣平淡得像在念天氣,「紐約和華盛頓,距離並不遠。」

  她說這句話的語氣沒有一點玩笑成分,像在陳述一段航程的耗時。

  吉布斯終於意識到事情比他想的嚴重——珍妮·薛帕德看上一個目標的時候,從來不搞突然襲擊,她做的是長期規劃。

  吉布斯無話可說,抬手捂住了臉。

  八年前那個在巴黎的夜車上跟他爭論古典音樂的女人,和眼前這個說著」距離並不遠」的女人,用的是同一張臉。

  他忽然有點同情那個叫該隱的男人了——被這個女人標記過的獵物,還沒有一個能全身而退的。

  珍妮看著他的手從臉上滑下來,語氣忽然放緩了半度:「放鬆,我不會直接和他上床。」

  吉布斯的眉頭挑了一下。

  」現在,還只是感興趣。」她說完,拎起文件夾,轉身走向預警中心的大屏,背影筆直,高跟鞋敲在金屬地板上,節奏穩得像節拍器。

  吉布斯在原地站了兩秒,搖了搖頭,下樓去了。

  樓上這兩位,一個不解釋,一個不客氣,以後這棟樓的日子,有意思了。

  預警中心裡,珍妮把文件夾翻開,從第一頁開始看那份她還沒來得及看的行動報告。

  她的看法和看別的報告不一樣,逐行,逐句,連附件清單都不放過。

  看到第七頁的時候,她的視線在」支援法醫:該隱·萊因哈特」那一行停了很久。

  第七頁上有一句現場描述,寫報告的探員用了一句不太規範的修辭:「現場唯一站立的目標」。珍妮用鉛筆在這句話下面輕輕畫了一道線。

  看完附件清單,她把報告翻回第一頁,從頭又看了一遍。

  第一遍,她在找一個人本應有的破綻。

  這一遍,她在找這個人的所有細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