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發.50 AE出膛的時候,走的是一條拋物線。
沙漠之鷹再怎麼定製,骨子裡還是一把手槍。
五百米的彈道已經是它動能的極限了,想把這發子彈送到更遠的地方,羅凱只有一個辦法:抬高槍口,把動能交給弧線,讓地心引力替他把彈道折下去。
他算的是阿里收槍前的位置。
從狙擊位到天台門洞,十一米,人的本能反應加上匍匐起身的動作,最快也要一點二秒。
子彈落到了預定位置。
只差了半步。
阿里滾進門洞的瞬間,那發穿甲彈在他剛剛趴過的水泥地上鑿出一個碗口的坑,狙擊墊的碎屑被衝擊波掀起來,打著旋落在他腳邊。
三十年特工生涯養出的東西不在肌肉里,在骨髓里——槍口焰閃起的同一幀,他已經在動了,收槍、翻滾、棄位,三個動作擠進了半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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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連頭都沒有回。
好槍手的第一課,就是知道什麼時候不該繼續當槍手。
他在樓梯里連下四層,腦子裡只閃過一個念頭,快得像窗縫裡漏進來的一線光:那個人在用手槍打直射夠不到的距離。
這說明兩件事,第一,對方把手裡每一把槍的極限都背下來了;第二,再不走他死定了。
阿里把車鑰匙攥進掌心,鑽進一輛早就備好的越野車,一腳油門踩到底。
FBI的外圍防線設在兩個街口外,兩個偽裝成施工隊的探員,兩排錐筒,幾條灌了水的帆布擋牆。
越野車衝到卡口前沒有減速,車頭撞開第一排錐筒,側身擦過擋牆,把一個躲閃不及的探員擦翻在水馬堆上,第二排那位的肩膀被後視鏡掃了個正著。
兩聲槍響追在車尾,打在後備箱上,叮噹作響。
然後,尾燈消失進了諾福克上午的車流。
電台里,外圍組的通報帶著喘息追了出來:黑色薩博班,方向東南,車速一百二往上。
羅凱站在樓頂邊緣,把這一切看完了。
他沒有再補槍。移動的車,五百米外,而那把沙鷹的動能已經到達不了那個位置了,而他沒帶狙擊槍。
拋物線是手槍最後的禮貌,動能不夠,就只能送一程。
十分鐘後,布斯帶著全副武裝的行動隊趕到,防彈背心、短突擊步槍、面罩,陣仗齊得像來收復一個街區。
他們收復到的是一條空蕩蕩的街、幾個躺在水馬里哼唧的同事、一個廢棄的狙擊巢。
.308的彈殼躺在旁邊。
布斯蹲在那個彈殼旁邊看了很久,然後站起身,衝著天台的方向罵了一句誰也沒聽清的話。
急救組抬著擔架跑過他身邊,他側身讓開,順手扶了一把擔架的角。
這輩子的運氣有一半用在遲到上的男人,這一次連煙都沒趕上,只趕上了菸灰。
而幾百米外的另一棟樓頂,比這裡安靜得多,也僵硬得多。
吉布斯、凱特和托尼維持著從地上站起來之後的姿勢,站了很久。剛才那一幕在他們的大腦里反覆回放,每一次回放都得不到處理結果的返回:一枚步槍彈在半空中被一枚手槍彈迎頭撞碎,火星爆發,然後什麼都沒有了。
三個以槍械為職業的人,集體遭遇了職業觀的塌方。
吉布斯先找回了語言功能。他看著羅凱,聲音比平時干:「剛才那發狙擊,目標是?」
「凱特。」
天台上安靜了兩秒。
然後是三聲幾乎同時的、壓得很低的抽氣。
凱特的手按在了欄杆上,指節一點點收緊,她自己都不知道,剛才那半秒鐘,她的眉心在五百米外被一副十字線畫了正著。
差一點,這支隊伍的名單上就要劃掉一個名字。
吉布斯盯著他看了三秒,把到了嘴邊的問題咽了回去。
今天咽回去的問題已經夠多了,多得夠寫一份沒法歸檔的報告。
現場開始收尾。
佛奈爾的人進場,證物科的旗幟插滿了兩棟樓,麥基抱著他那台只剩一半的軍用電腦從車邊撤回來,邊走邊聽電台里的複述,每聽一句,臉上的表情就荒謬一分。
羅凱沒參與收尾。
他站在天台邊緣,看著阿里消失的方向。
海風把他的西裝下擺吹出一個穩定的弧度,他站得像那裡本來就是他的位置。
凱特從背後走過來,在他身側一步遠的地方停下。
」我今天差一點就死了。」她說。
聲音是平的,平得能聽出底下壓著多少東西。
「嗯。」
「多虧了你。」
」放心。」羅凱說,「有我在。」
有我在三個字,放在平時大概只是一句場面話。
可是從一個半空中用手槍攔下步槍彈的人嘴裡說出來,這三個字的重量就變了。
凱特點了點頭,然後伸出手,握住了他的手。
羅凱沒有擺脫。
泡妞這件事,對羅凱來說已經快成本能了——不需要動念,手掌自己知道該用多大的力度回握,什麼時候收緊,什麼時候停住。
托尼在三米外目睹了全過程。
他看著那兩隻手先是普通的相握,然後,在沒有任何人警告的情況下,凱特的手指慢慢挪動了位置,一根一根,插進了指縫裡,升級成了十指相扣。
托尼的喉嚨動了一下。
他腦子裡閃過的第一個人,居然是寶拉·卡西迪。
駐關塔那摩的NCIS探員,他的炮友,今天跟著返港的驅逐艦回到美國本土的那一位。
船一靠港,交接文件簽完,下周之內人就得回華盛頓總部報到。
他在心裡當場立了本周第二條新規矩:寶拉回華盛頓,絕對、絕對不能讓她進入羅凱的十米範圍!
理由是現成的:這個男人是黑洞。
凱特已經陷進去了,艾比早就陷了,情報科出身的聰明人陷起來只會更快。
而他的炮友名單,經不起這種減員。
傍晚,NCIS總部。
托尼看著吉布斯拿著行動報告上了樓。
會客區的沙發上,羅凱把打空的彈匣從槍里退出來,開始重新裝填。
一發,一發,拇指壓著彈簧,動作平穩得像在給一支鋼筆上墨。
托尼坐在對面,看著,吞了口吐沫。
今天這把槍打出去的每一發子彈,基本都代表著一條性命的消失。
他在心裡替那把槍記了帳:十九發。爆頭十四發,每一發都對準一個腦袋;中間三發,拆了一台剛離地的飛行炸彈;倒數第二發,在半空中救了凱特;最後一發,打了個拋物線,沒能追上那個逃走的混蛋。
除了最後那發,每一發都到了它該去的地方。
」咔。」最後一發壓入,彈匣歸位。
羅凱把多餘的子彈收好,抬起頭,臉上什麼都沒有。
仿佛今天發生過的事情,是一份別人替他代寫的報告。
托尼又一次慶幸自己今天站的距離超過十米。
莫羅的辦公室里,燈亮到很晚。
主任翻完了整份行動報告,摘下眼鏡,揉了揉眉心。
「幹得漂亮,吉布斯特工。沒人犧牲,港口保住了,碼頭上那些舉橫幅的家屬,連一分鐘的驚嚇都沒分到。」
」大部分功勞是那孩子的。」吉布斯靠在門框上,「他強得像個超人。」
吉布斯這輩子公開評價過的人里,最高級別是」還湊合」。
這句」超人」的分量,莫羅聽得清清楚楚。
」這也是為什麼,上級同意了我們的申請,讓他來支援。」莫羅把報告合上,手指在封面上停了停,「還有一件事。我要調走了。去國家安全部,任副部長,下周一生效。」
吉布斯靠在門框上的姿勢沒變,人卻定住了。
今天上午他剛從那紙聯邦令里掙出來,下午剛把追了他四個月的案子打完,晚上,這個跟他配合了好幾年、配合最順手的主任告訴他,這棟樓要換主人了。
他張了張嘴,還沒找到詞,莫羅已經擺了擺手,示意不必。
主任轉向辦公室外MTAC方向的黑暗,對著陰影里的一處座位說:「這裡交給你了。」
黑暗裡亮起一個女聲。
平穩,微涼,尾音帶著一點法國口音磨出來的圓潤:「謝謝你,湯姆。」
吉布斯的脊背僵住了。
這個聲音落進耳朵的瞬間,他心裡就咯噔了一聲。
他聽過它,那是在巴黎曾經的一夜春風。
陰影里走出來一個紅髮女人。
五十歲上下,風韻猶存,身材維持得像件苛刻的作品,職業套裝穿出了禮服的效果。
巴黎的記憶不受控制地翻上來:假的商業考察,假的婚姻登記人,一場誰也沒對過帳的真實夜晚,和兩份各自歸檔、批註」無個人牽連」的檔案。
那個名字自己從記憶最深處跳了出來:珍妮·薛帕德。
」不是在開玩笑吧!」吉布斯在心裡把這句話過了三遍,三遍都得到了同一個肯定的答案。
樓下,會客區。
羅凱的拇指抹過彈夾頂端,像在檢查一件工藝品。
托尼還沒來得及說話,就看見辦公室的門開了,莫羅拿著大衣和公文包先走了出來,目不斜視,徑直下樓,像一個準備體面退場的男人。
然後是吉布斯。他下樓的表情很詭異,像剛被人當面念了一份離譜的遺囑。
一個紅髮女人跟在他身後,步子不快,氣場很穩。
」介紹一下。」吉布斯的聲音幹得能點著火,「這位是珍妮·薛帕德,以後NCIS的主任。」
托尼、凱特、麥基齊刷刷站了起來,問好聲整齊得像接受檢閱。
唯一沒動的,是沙發上的羅凱。
他正把彈夾插回槍身,咔噠一聲,推到位。
珍妮的目光掃過全場,在那個低頭擺弄手槍的男人身上停了半秒。
」全場唯一不看我的人,才是最值得看的人。」她心裡說著,徑直朝會客區走了過去。
羅凱暗道不好。
他閉上眼在心裡祈禱:薛帕德主任,您最好就站在兩米外說話。
兩米,剛好是他能罩住的距離,膜外一切如常,誰也不會出事。
祈禱毫無卵用。
紅髮女人踩著平穩的步子走過來,在他面前站定,順手把那道兩米線踩在了高跟鞋底下,鑽進了魅力影響濃度最高的範圍。
然後,就出問題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