槍聲停歇之後的第一個動作,屬於羅凱。
他沒跟著進樓。
四個人在樓里一層一層往上掃蕩,他在外面干兩件事:盯著臨街的窗戶,和搬家。
於是他拎著槍沿屋頂邊沿開始騰躍,從一棟樓頂到另一棟樓頂,像一片被風掀著走的影子,兩棟樓之間幾米寬的縫,在他腳下約等於一條地磚縫。
倉庫天台上,副手爬出了樓梯口。
他很聰明。一眼掃過那七具保持著放哨姿勢的屍體,每個頭骨的位置都是一個窟窿,他立刻讀懂了兩個字:別站。
所以他把整個身體貼在地皮上,手肘夾著操作手冊,膝蓋磨著水泥,一寸一寸往發射控制器挪,像一條懂得閉氣的蜥蜴。
羅凱落進相鄰那棟倉庫的天台,看見了這一幕。
暫時沒理。二十多米的匍匐路程,夠吉布斯的人先上樓。
名單有先後,這條命先記在帳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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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單手退掉沙漠之鷹的彈匣,換上新的。
特製穿甲彈,鎢芯,幾個月前托老關係點的貨,這種彈對鐵皮牆的態度和對紙板箱沒有區別。
牆那邊的情況在他的感知里是一幅透視畫:誰在樓梯口架槍,誰蹲在貨架後面換彈匣,誰正把腦袋往窗沿上湊。
他舉槍對著紅磚倉庫的鐵皮山牆,開始點名。
砰!第一發,鐵皮上多了一個圓孔,樓梯口那支剛架好的突擊步槍沒了主人。
砰!第二發,貨架後面的彈匣換到一半,人先沒了。
第三發,第四發,一個想把桌子推起來當掩體的,和一個躲在桌子後面自以為聰明的。
牆皮上陸續多出六七個圓孔,每個圓孔背後都對應一聲遲到的咆哮和一具倒下去的屍體。樓里的人至死都沒看清敵人長什麼樣,他們只看見同伴的腦袋在眼前接二連三地消失,然後開始懷疑這棟樓本身被人下了咒。
有人爬到電台前嘶吼,說樓里鬧鬼,說外面有惡魔在隔著一堵牆點名。
電波的那頭,五百米外的阿里握著狙擊鏡的手緊了緊,沒有回話。
吉布斯、凱特和托尼的推進,從此暢通無阻。
車旁邊,麥基把軍用電腦架在引擎蓋上,頻譜儀拖著一條綠線。
他是整個行動的最後一個保險:靶機的控制鏈路昨夜就被佛奈爾的人截了樣,只要那東西敢上天,他就能搶下控制權,改個航向。
」真上了天,我就讓它去海里洗澡。」他對著通話器說。
」好好干你的活。」吉布斯說。
樓里,托尼跟在凱特身後清二樓走廊。
他的心理狀態很微妙:所有試圖阻攔的人,翻貨架的、貼牆角的、把同伴推出去擋槍的,下場全部一樣,腦袋炸開,無一例外。
看不到槍,看不到火光,只有牆上陸續多出來的圓孔。
」頭兒,」他終於繃不住了,壓著嗓子,「咱們確定這是那傢伙本人幹的嗎?我怎麼覺得他架了一把帶X光瞄準鏡的狙擊槍?」
下一秒,他頭頂上方傳來一聲悶響。
一個恐怖分子的腦袋在他頭頂兩米的地方炸開。那人是想翻上二樓夾層居高臨下,只爬到一半頭就炸了,半個臉兜頭罩下來,鼻樑、眉毛和一小片鬍子,帶著溫熱的血,扣在托尼的肩膀上。
走廊里安靜了一秒。
托尼面無表情地抬手,把那半張臉從肩膀上摘下來,彈掉,然後對著通話器,用這輩子最誠懇的語氣說:「抱歉,我不該懷疑你。」
頻道里傳來一聲輕輕的」嗯哼」。
托尼後背的冷汗這才下來。
他在心裡給自己立了一條新規矩,白紙黑字等級的:以後不管看見什麼,絕對,絕對不得罪羅凱!
吉布斯踩上最後一級樓梯的時候,天台已經清完了。
二十二個人,十九個躺天台和樓梯上,兩個癱在二樓牆角出氣多進氣少,能動的只剩一個——副手,正趴在血水裡往發射控制器爬,身後拖著一條斷斷續續的紅。
吉布斯抬槍就是兩發,一發小腿,一發腹部。副手悶哼一聲,可他還在爬,手指摳著水泥縫,一寸,又一寸。吉布斯衝過去想按住那隻手,晚了半步,血手已經拍在了發射鈕上。
「叮。」
保險蓋彈開,自檢被跳過,導軌尾部的助推火箭點燃了。
靶機拖著橙紅色的尾焰離開導軌,擦著天台邊緣躥上去,熱浪把每個人的衣角吹得獵獵作響。修拖拉機的手確實穩,可惜拖拉機上沒有發射鍵,而他按了。
副手趴在血水裡,咧開嘴笑了。
車旁,麥基十指翻飛:「頻段咬住了,我在接管——」
五百米外,阿里的狙擊鏡從天台挪向那輛老道奇。
鏡子裡,一個蹲在引擎蓋後面的年輕探員正對著一台軍用電腦猛敲,電腦上連著的東西讓他瞳孔一縮。
十字線下移兩寸,對準屏幕,扣扳機。
嘭!
.308的彈頭把電腦連著屏幕掀成兩半,火花濺了麥基一臉,人被衝擊帶得坐在地上,耳朵里嗡的一聲,看著滿地零件:「……保險沒了。」
天上,靶機爬升到幾十米,彈頭筆直指著港口的方向。
吉布斯的下顎繃成了石頭。
緊接著,三聲咆哮接連炸響!
砰砰砰!
間隔短得像同一聲的回音。
三發穿甲彈從相鄰的天台上出發,前後腳追上那台剛離地的靶機,先後鑿進彈頭外殼上的同一個點。
動能疊加到極限,外殼碎了,裡面的裝藥醒了!
轟——!
火球在天上炸開,衝擊波貼著樓頂碾過來,吉布斯、凱特、托尼齊刷刷臥倒,燃著的殘骸噼里啪啦砸在四周,火光把三個人的影子釘在天台上。
離導軌最近的副手連自己作品升空後的第一秒都沒能看到。
煙散了些,他們站起來,看見羅凱從相鄰那棟樓的天台上跳了過來。
落地時連半步趔趄都沒有。
西裝筆挺,肩線平整,連領帶的角度都沒動過。
他垂著沙漠之鷹,槍口的硝煙被海風扯成一條細線。
凱特看看天上那幾縷黑煙,又看看他手裡的槍,明白了剛剛發生了什麼離譜的事情。
吉布斯張了張嘴,把到嘴邊那句」你知道剛才差多遠嗎」咽了回去。
帳最後算,靶機沒了就是沒了。
而羅凱落地的瞬間,後頸的汗毛齊齊立了起來。
一道殺意從海風裡釘過來,又快又直,釘在凱特的眉心上!
殺意比子彈快,子彈還要飛半秒,而殺意已經把路線畫完了。
他的槍先于思考抬起,指向殺意的來向——
五百米外的天台上,阿里把這一切看在瞄準鏡里。
火球,跳過來的金髮男人,全都進了他的視野。
他只用了兩秒就找到了新目標:凱特琳,站在天台左側,半側著臉,眉心在十字線里清晰得像一張靶紙。
新計劃的第一步,讓吉布斯感受身邊人的死亡,一個一個來。
」抱歉了,凱特琳。」他輕聲說,指尖壓上扳機。
bang!
.308拉普拉馬格南出膛。
五百米,最多半秒的飛行時間。
但是十字線里,那個金髮男人光速抬起了槍!
然後阿里看到了他這輩子見過的最不講道理的一幕:沙漠之鷹朝著他子彈的來向開了一槍,一枚手槍彈在半空中迎頭撞上了他的.308!
叮!
十字線正中炸開一點火星,他的子彈沒了。
一秒多後,沙漠之鷹的咆哮才滾過五百米的距離,像一聲遲到的回音。
教科書里管子彈攔子彈叫神話,訓練營的教官說那是巴勒斯坦老人們編的故事,他父親說得更直接:相信神話的人,死得都比故事快。
阿里曾經信了他父親十幾年。
而神話剛剛在十字線里發生的時候,連慢動作都沒有。
那枚.308沒有被偏轉,沒有被擦傷,它是被一顆手槍彈在半空里正面撞碎的,衝擊的位置精確得像有人提前算好了兩條彈道的交點,然後在那裡等著。
阿里的大腦卡在那點火星上。
三十年裡他給自己建過的所有模型,距離、風速、人體極限、命中率,在這一槍面前全部作廢!
他甚至來不及消化,眼睛就看見了更糟的畫面:那個金髮男人反手把槍口轉向了他的方位,沒有任何猶豫,開了第二槍。
沒有瞄準鏡,沒有測距儀,甚至沒有瞄準的動作。
那一槍的姿態,更像是他已經知道了答案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