哭聲退潮之後,走廊盡頭安靜了很久。
凱特從他肩膀上抬起頭,眼睛通紅,睫毛上還掛著水,看人都帶著一層霧。
她吸了吸鼻子,聲音軟塌塌的:「抱歉,我把你的衣服弄髒了。」
羅凱低頭看了一眼肩膀。西裝前襟一片淚痕,暈著粉底,濕了大半個掌寬。
「沒事。」
他抬起手,在那片污漬上隨意撫弄了一下,像撣掉一點灰。
手掌過處,淚痕和粉底像是被什麼東西從纖維里拆了出來,眨眼間消失得乾乾淨淨,深灰的西裝恢復了出廠狀態,連水漬都沒有留下一圈。
凱特盯著那片衣料看了三秒。
「你會變魔術?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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羅凱的手頓了半拍。
真元順著指腹滲進纖維里,把污漬拆成散沙,這是他最近才琢磨明白的一種小用處,功能單一,專治狼狽。
不過看凱特的表情,她顯然已經替他把原理歸檔成了街頭戲法。
這樣理解也行,羅凱便沒解釋。
「哭了一場,還鬱悶嗎?」他問了這個問題。
凱特剛被壓下去的臉色又被他這句話撈了上來:「你哪壺不開提哪壺!」
羅凱笑了一下,伸手把她的頭髮揉亂。
上一回他這麼幹,當時這位前特勤局探員用一場怒視作為回應。這一次的回應升級成了動手,凱特抬手要錘他,他側身讓開半步,她的拳頭落空,人也跟著踉蹌了小半步,頭髮徹底亂了。
等她扶著窗台重新把頭髮攏到耳後,胸口起伏了兩下,那口氣總算從橫膈膜的位置鬆開了。
兩個人一前一後回到辦公區。
吉布斯坐在工位後面,眼皮都沒抬。
托尼的目光在凱特臉上停了一秒——眉頭舒展,眼睛雖然還紅著,但那股擰了四個月的死結已經不見了。
他沖羅凱豎了個大拇指。
」灑灑水啦。」羅凱攤手說。
這句話是跟哪學的沒人知道,反正配上他這張臉,有點賤賤的。
羅凱走到吉布斯桌前,把雙手撐在桌沿上,居高臨下地端詳他:」我說,你們這一屋子的精英探員,被一個自稱摩薩德特工的人耍得團團轉,耍了一整天,人還從眼皮底下走了。」
他嘖了一聲,「看來都還得練。」
」那就去練,練完了來幹活。」吉布斯頭都沒抬。
「現在的活就是把你也看住,別讓你溜出這棟樓。」
」他頭上有什麼東西在動。」托尼在旁邊小聲跟麥基播報。
麥基抬頭,看見二樓半開放平台的邊緣,一個光頭從欄杆後面探了出來,沖樓下喊:「萊因哈特博士?上來一下。」
托尼立刻壓低聲音,語氣像做現場解說:「NCIS主任,托馬斯·莫羅。他很少親自喊人,他喊人一般只有兩種可能,你要升職了,或者你要完蛋了。」
「有沒有第三種。」
」有。」托尼想了想,「他看上你了。」
羅凱朝樓上抬了抬手,上了樓梯。
MTAC,多重威脅預警中心。
推門進去,三面牆全是屏幕,燈光壓得很暗,操作台的咖啡杯冒著熱氣,地毯邊緣有一道磨白。大屏幕上開著幾個畫面,世界地圖、航線圖、還有一個正在緩衝的監控窗口。
一個戴耳機的操作員坐在角落,看見主任帶著人來,坐直了一點。
羅凱的注意力沒有放在這位高官臉上。
他站在門口環視了一圈,看了三面屏幕牆,又看了看天花板上的走線和角落裡那台老式的空調出風口,最後視線落在操作台上那杯咖啡上。
屋裡安靜了幾秒。
站在莫羅旁邊的那個人先開口了。
五十歲上下,灰白鬢角,深色大衣沒脫,眼神像審計員,渾身上下寫滿了聯邦執法機構特有的那種疲憊的精明。
」你就一點都不緊張?」佛奈爾開口,「你即將面對的這個人,把這裡的執法機關耍了很多次。」
」耍的是你們的人。」羅凱說,「他們被人牽著鼻子走,還意氣用事,實力都沒摸清楚就敢單獨行動。那天他動用的人手和火力全都擺在明處,可他的對手在暗處看了多久,你們到今天都不知道。對上一個專業的情報人員,這種打法跟把大門敞開沒有區別。」
他頓了頓。
「凱特第二次中計,也是同一個原因。」
屋裡沒人接話。
莫羅靠在操作台邊上,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。
佛奈爾的眼皮抬了抬,沒反駁——這一條他沒法反駁,FBI內部的事後復盤報告裡,寫的內容跟這個年輕人的話只差一個措辭。
」我今天過來看了一圈。」羅凱繼續說,語氣平得像在念體檢報告,」除了托尼和麥基兩個精神面貌還湊合,其他人在這個案子上都背著不小的心理包袱。凱特我可以疏導,今天已經疏導完了。」
他看看兩位高官:「男人的我不管,除非需要陪酒。」
莫羅先笑出了聲。
佛奈爾繃了兩秒,也繃不住,搖頭笑罵了一句什麼。
」萊因哈特博士,」莫羅說:「說真的,你這種腦子留在紐約驗屍體,可惜了。」
「當法醫是愛好。」
「泡妞也是?」
「那個是生活。」
兩個加起來快一百一十歲的執法高官,在多重威脅預警中心裡同時笑出了聲,驚得角落的操作員差點把耳機拽下來。
佛奈爾走過來,拍了拍羅凱的肩膀,力道是標準的聯邦式兄弟勁:「你是以FBI的身份過來的。好好干,別丟份。」
羅凱斜著眼瞅了他一眼,什麼都沒說,直接轉身,開門,下樓。
腳步聲順著樓梯消失。
MTAC里安靜了兩秒,莫羅和佛奈爾對視一眼,都從對方臉上看到了同一個結論:這人被吉布斯坑過來的帳,記到今天還沒翻篇。
兩個人笑著搖了搖頭,誰都沒說什麼。
羅凱下到一樓,走到吉布斯桌前。
「說正事。阿里這次再次現身,目的找到了沒有?」
吉布斯抬起頭看了他一眼,然後合上手裡的筆,站起來,往樓梯的方向抬了抬下巴。
「上來。」
羅凱的死魚眼盯著他看了兩秒。
剛才請他上來的是這層樓,讓他白跑一趟的也是這層樓,現在又喊他上去的,還是這層樓。
他上樓,推開門,佛奈爾還站在原地,看見他,笑得像收債的碰上了躲債的:「剛剛走那麼快,結果還不是要回來?」
羅凱懶得搭理他,徑直走到大屏幕前面。
屏幕上已經換了一幅圖。
一架飛行器的三視圖占滿主屏,機身細長,沒有座艙,翼面平直,塗裝是最廉價的橙白兩色。
機身頭部用紅線圈出來,旁邊標註了兩個詞:改裝點,載荷。
」無人飛行器。」吉布斯說,「叫它遙控飛彈更合適。」
他走到屏幕邊上。
」阿里通過綁架一名技術軍官,拿到了侵入丹伯恩無人機公司的內部權限,然後從公司倉庫里弄走了一架靶機。
靶機,本來是給艦載武器練手用的。他在上面加裝了遙控系統,彈頭位置——」
他的手指點在那圈紅線上,「撞上就炸。航程、速度、貼海飛行的高度,都夠用,這就是一架窮人版的巡弋飛彈。」
」目標。」莫羅說。
」大概率是諾福克軍港。」吉布斯說,「這周有軍艦返回,碼頭上全是迎接的家屬。老婆,孩子,老人,舉著牌子等人下船的那種場面。」
屋裡靜了一拍。
」那東西不需要多大的當量。」吉布斯的聲音很平,平得像結了冰的湖面,「只需要掉進人群里,就夠了。」
羅凱盯著屏幕上那架橙白塗裝的靶機看了一會兒。
一架用來練手的靶機,一個被綁架的軍官,一家被侵入的公司,一段貼著海面的航線,和一個站滿了家屬的碼頭。
預算低,痕跡少,防不勝防,這才是情報機構的手筆——用最便宜的東西,辦最貴的事。
他正在心裡把這條鏈子從頭到尾捋了一遍,身後傳來吉布斯的聲音。
吉布斯沒有看屏幕,而是轉過頭,看向佛奈爾,問了一個問題。
「阿里在哪?」
羅凱立刻跟著轉頭,看向那位FBI的高級探員。
佛奈爾沒有馬上回答。
他放下端著的咖啡,表情在那零點幾秒里換了一層。
羅凱眯起了眼睛。
吉布斯問得這麼直接,這麼篤定,像是明知對方身上揣著答案。
一個FBI的地區負責人,被當著NCIS主任的面,問一個恐怖分子的下落。
他居然和這個恐怖分子,有聯繫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