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宗不厚,檔案編號倒是排到了三位數。
羅凱坐在新工位上,把椅子轉向窗外,第一頁翻開。
一張照片占了半頁,監控截屏,像素不高,顆粒感像蒙了層砂紙。
照片上的男人三十多歲,中東長相,鼻樑高挺,胡茬修得很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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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被鏡頭拍下來的時候正笑,笑得十分囂張,嘴角挑起的弧度隔著像素都能感受到惡意。
名字壓在照片下面:阿里·哈斯瓦里。
再往下,是一段被列印得整整齊齊的案情陳述。
羅凱讀得很快,但翻頁越來越慢。
四個月前。
阿里·哈斯瓦里偽裝成兩具屍體之一,經由以色列大使館的安排,以外交渠道隨車送進了NCIS的停屍房。
大使館的車,外交豁免的通關文件,一路暢通無阻。
驗屍官達奇和他的助手傑拉德按流程接收,掀開裹屍袋,裡面的人自己睜開了眼睛,還有一把帶著消音器和裝填了空尖彈的手槍。
接下來的六個多小時,這棟樓成了他的棋盤。
達奇和傑拉德被劫持。
停屍房變成了指揮部,而棋子,是這棟樓里那些完全不知情的自己人。
阿里要什麼證據,就操縱著外面的人把什麼證據送進來。
檔案里附了一份清單,他點名要過的東西精確到某一管血液樣本的編號。
凱特就是送證據的人之一,她在某一次進入停屍房時反應過來,用手術刀反抗了一下。
那一下失敗了。
檔案里對這一筆的記載只有一行,平靜得像在寫天氣。
羅凱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了兩秒,手指把紙頁撫平,繼續往下。
對峙的終點是合圍。
吉布斯帶著人封鎖了大樓,外圍是FBI的人質解救小組,狙擊位、破門點、談判頻道全部就位。
整個NCIS除了托尼,其餘所有人都被卷了進去。
然後,阿里在所有人的圍困里,不見了。
監控沒有拍到他是怎麼離開的。
檔案里寫著兩條審查結論:一條說監控存在死角,另一條說死角恰恰都在他離開的路徑上。
兩句話擱在一起,意思只有一個:這個人想走的時候,這棟樓攔不住他。
逃脫過程中,傑拉德的肩窩挨了一槍,除此之外沒有第三個人受傷。
達奇、傑拉德、艾比、凱特。
四個人質,一份被耍了整整一天的吉布斯。
一個事後被正式標記為恐怖分子的名字。
羅凱翻過這一頁,接下來是卷宗的第二部分,標題欄里只有兩個字:近期。
阿里·哈斯瓦里再次出現。
這一次,他不再是孤狼,檔案里他的身份是基地組織某條行動線的負責人,策劃了一起針對海軍一號的攻擊。
總統的直升機,總統的航線,總統的人。
計劃推進到最關鍵的一步時,他第二次劫持了凱特。
然後,他當著凱特的面,親手粉碎了自己全部的謀劃。
引爆坐標作廢,接應組解散,轉運通道上報廢棄。
檔案里對動機的解釋是空白,只引用了兩個在場者事後一致的描述:他看起來不像是在放棄計劃,倒像是在給這個計劃辦一場體面的葬禮。
緊接著,這個人說出了那句話。
他承認自己是摩薩德的特工,在基地組織里潛伏。
這一段沒有書證。
羅凱注意到,卷宗在這裡特意加了一行斜體備註:本節內容依據口頭通報,無任何書面來源,正式檔案系統內不存在對應記錄。
翻譯過來就是,」摩薩德」這三個字永遠不能出現在紙面上,否則第二天早上,波托馬克河對面的某一棟大使館會照著FBI的檔案逐條起訴。
最後的記錄貼著卷宗的封底。
那天夜裡,吉布斯在自己家裡和阿里談了一次。
沒有人知道他們談了什麼,只知道阿里離開的時候,肩膀上多了一個槍眼。
吉布斯的官方陳述是嫌疑人抗拒抓捕,而他私底下對FBI的佛奈爾說過的另一個版本,檔案里沒有收錄:那一槍是報復,也是禮物,報復他耍了NCIS整整一天,同時幫他把臥底的身份在基地組織內部坐得更實。
帶傷逃生的特工,才是基地組織信得過的特工。
卷宗合攏前,是最新的一頁,紙色比前面所有頁都白。
阿里·哈斯瓦里再次出現。
FBI華盛頓地區負責人托拜亞斯·佛奈爾順著一條資金線查到證據,他的目標大概率只有一個:吉布斯。
而且阿里不藏著,他親自見了吉布斯一面,把話當面說清了,基地組織給他的命令,是殺了吉布斯。
這一頁的末尾,貼著一道聯邦令的複印件:吉布斯被命令不得離開NCIS大樓。
一個這輩子都在獵人的獵人,被人當成了獵物,還被法律按在了樓里。
羅凱合上卷宗。
難怪。
剛才艾比湊過來看了一眼,笑容就那樣一點點收了回去,退回電梯之前連背影都矮了半截。
剛才凱特和他握手,聲音平穩,握手的力度平穩,只有耳根不平穩,現在再看,那不是心動,是愁雲壓在眉眼間壓了四個月,壓得連歡迎的笑都只剩薄薄一層。
他把卷宗放回吉布斯桌上。吉布斯抬眼看他。
「看完了?」
」嗯。」羅凱沒說別的,轉身朝辦公室門口抬了抬下巴,「凱特,借一步。」
吉布斯看著兩個人一前一後出去,沒有攔。
他把咖啡杯舉到嘴邊,喝了一口涼掉的咖啡,然後透過百葉窗的縫隙,看著走廊盡頭的方向。
走廊盡頭有一扇大窗,窗外的陽光正好,能看見院子裡那輛三噸重的巨獸反著光。
羅凱站在窗邊,轉過身,看著走過來的凱特。
他沒有說話。
凱特在他面前站定,職業性的微笑還掛在臉上,掛了兩秒,開始往下掉。
她想說點探員之間的場面話,想說顧問先生有什麼需要我配合的,想說這棟樓的咖啡機哪一台最好用,但羅凱就這麼看著她。
他的眼睛,左眼藍,右眼棕,兩枚不同顏色的虹膜里像各盛著一片星空。
凝魂之後的目光有一種奇特的質地,不銳利,不逼人,只是安靜,安靜得像深夜裡除掉了所有噪音的手術室。
人被這樣的注視看著,藏不住東西,也不必再藏。
凱特感到自己像一杯晃了四個多月的水,終於被放到了桌面上。
她先看見窗外院子裡的巨獸,想起他拖著箱子走進辦公室的樣子。
然後想起停屍房的門,想起裹屍袋,想起自己握著手術刀時掌心的汗。
想起第二次被劫持時耳邊直升機的轟鳴,想起阿里說要殺的人寫在自己搭檔的檔案里,想起這四個月來她每天走進這棟樓時,都要在門口把心跳重新整理一遍才能邁步。
想起自己入職NCIS那天,以為最壞的日子已經隨著特勤局的工牌一起留在了過去。
她的眼眶紅了。
這一次沒有克制,也沒有再需要克制。
凱特·托德在特勤局扛過總統身邊最嚴密的一條防線,在NCIS扛過四個月的心驚膽戰,此刻在這扇灑滿陽光的窗戶前面,整個人從裡到外垮了下來,眼淚毫無預兆地湧出來,越涌越急,最後整個人崩潰地哭出聲。
羅凱張開手臂。
她撞進來,額頭抵著他的肩,兩隻手抓著他西裝的後襟,哭得一塌糊塗。
這裡沒有顧問,沒有探員,沒有檔案編號,只有一個繃了太久的人,和一個足夠寬闊的肩膀。
羅凱一隻手扶著她的後腦,另一隻手拍著她的背,節奏很穩,一下,又一下,像在替她把那四個月一次一次數出去。
他低頭看著窗外,陽光很好,院子裡人來人往,沒有一個人知道這扇窗戶邊上發生了什麼。
辦公室里,吉布斯把百葉簾拉了下來。
這個動作他做過很多次,都是為了擋壞人的槍線。
這一次是擋別人的目光,給一個前特勤局探員,留一整條走廊的眼淚。
羅凱抱著她,讓凱特在他身上把這一場哭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