羅凱沒有再多說什麼安慰的話。
他伸出手，揉了一把凱特的頭髮，用的力道像對待一隻表現良好的警犬。
然後他在凱特的怒視里走出了休息區，走得很快，快得像身後有押送隊。
也許確實有。
他剛走回主艙，吉布斯的手機就響了。
他聽了三十秒，掛斷，轉過頭來。
」檢測結果出來了。」他說，「內陸太攀蛇。艾比在軍裝的領口和袖口襯裡上都檢出了足量的毒蛋白，濃度夠致死量乘以三。她讓我轉告你一句話：這不是衣服，是一件緩釋刑具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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」我猜到了。」羅凱說，「不然我會睡得很不安穩。」
」還有一件事。」吉布斯看了一眼擔架，「特拉普的軍裝很挺，這種挺法，熨斗熨不出來，是乾洗的活。中校天天穿制服，乾洗店不會太遠，也不會太多。」
順著這條線，問題只剩一個：哪家。
羅凱沒插話。
他環視了一圈這間堆滿聯邦機構高級面孔的機艙，忽然覺得有一個問題從登機到現在一直沒解決，於是開了個冷笑話：
」話說回來，殺核武隨行官幹什麼？」他說，「難道拿了核手提包，就能按下那個按鈕了嗎？」
沒有人理他。
這個冷笑話凍死了機艙里本來就不多的溫度。
吉布斯在看手機，達奇在封存樣本，兩位局長在低聲開小會，連托尼都假裝在研究地毯。
腳步聲從休息區的方向過來。
凱特回來了，她洗過臉，頭髮重新攏好，像什麼都沒發生過。
特工的開關就是這麼回事。
」就是乾洗店。」她說。
所有人看向她。
」蒂姆和特拉普分享過。」凱特說，「軍官之間會傳這種小訣竅，哪家乾洗店洗軍裝最挺，價格公道。他們倆是同一支部隊出來的，蒂姆提過他推薦過同一家。」
機艙里安靜了兩秒。
」那就全對上了。」吉布斯把手機收起來，」兩名隨行官，同一件被投毒的衣服，同一家店。還有，」他看了羅凱一眼，「博士剛才那個笑話，問題是對的。殺隨行官沒有意義，核手提包離了授權就是一隻箱子。真正的目標只有一個。」
他的目光轉向舷窗外。
停機坪另一頭，空軍二號正在待命。總統在那裡。
「我們得過去。」
羅凱立刻舉起了手：「那麼，感謝各位的招待，紐約還有一個會等著我，我坐計程車——」
一隻手抓住了他的衣領，凱特的手。
」你放開！」羅凱說，「我是一個紐約的警察。出現在總統身邊，不合程序，不合慣例，也不合我的健康狀況。」
」這裡所有人加起來的腦子都比不過你。」凱特說，「局長點名要留下你，我也是。」
」你這麼說托尼他們會傷心的。」羅凱試圖做最後的掙扎。
」完全沒有。」托尼從艙門後面探出頭來。
羅凱看向吉布斯。
」沒有！」吉布斯說。
羅凱看向FBI的局長，這位在特拉普的案子裡全程只出現過三次的高級官員，此刻居然也點了點頭。
羅凱捂住了臉。
於是十分鐘後，一個紐約的警察被凱特·托德拽著衣領，登上了美利堅合眾國的備用總統專機。
空軍二號的艙門口，總統正好經過。
隨行人員依次低頭致意，走的是經過千萬次排練的流程。
總統也按流程點頭，目光例行公事地掃過登機的一行人，然後停住了。
停在被凱特拽著衣領的羅凱身上。
誰也不知道為什麼。也許是因為今天所有人看他的眼神，要麼敬畏，要麼恐懼；也許是剛才那一幕像極了每天早上被日程表拽著走的樣子。
總之，總統停下來，莫名覺得這個人看著親切。
」這位是？」他問。
」該隱·萊因哈特博士，總統先生。」特勤局的局長上前一步，「紐約法醫，特拉普中校的死因，是他幾分鐘之內查明的。」
」幾分鐘？」總統挑了挑眉，伸出手。
羅凱只好鬆開衣領，跟總統握了手。
」好樣的。」總統拍著他的肩膀，力氣不小，「等一下，萊因哈特？慕尼黑的萊因哈特？」
「呃，是。」
」我認識你父親。」總統笑了，「老萊因哈特，哈？我們在戴維營打過一場高爾夫，他輸得很有風度。他也是全歐洲最難對付的談判對手，我們打完球談了一份訂單，我到現在都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被賺走四個點的。」
羅凱保持著握手的姿勢，臉上掛起一個標準的、強裝出來的微笑。
他生涯里最難的一場談判，正在跟總統討論他父親的揮桿。
」別讓他跑了。」布斯的聲音從旁邊傳來，「再拍一張，這個角度好。」
羅凱扭頭，看見布斯舉著手機，拍得正歡，臉上掛著看熱鬧不嫌事大的笑容。
這張照片今天之內就會出現在至少三個人的酒桌上，雖然它永遠不能公開在媒體上。
上了空軍二號，氣氛立刻不一樣了。
這裡比空軍一號小一點點，住得更緊湊，每個人都走得更急。
吉布斯抓住遞補上來的隨行官，只問了一個問題：「你的制服，在哪乾洗的？」
」基地里。」隨行官愣了一下，「有專門的軍服房，從入伍到現在，我的制服沒出過基地。」
」好。」吉布斯說，「從現在起，你的衣服別脫下來給別人。」
與此同時，FBI的效率展現得淋漓盡致。
布斯拿著電話聽了一會兒，掛斷，走到眾人中間。
」查到了。」他說，」那家乾洗店在阿靈頓開了十一年，招牌是兩家軍隊單位的老關係戶。老闆三年前換了人，手續乾淨，至於新老闆的底細，」他頓了頓，「順著線往回捋，接上的是基地組織的外圍。換人的事，情報系統毫不知情。」
」手段呢？」吉布斯問。
」乾洗流程。」布斯說，」乾洗靠溶劑，毒素可以隨著一次』工藝升級』進到溶劑里，反覆滲透進衣物纖維。日常劑量不足以發病，日積月累，只等一次集中爆發。只要這個人繼續穿他的制服，」布斯攤了攤手，「必死無疑，這次殺人的不是子彈，是洗衣房的洗衣液。」
機艙里安靜下來。所有人都聽懂了：這不再是投毒案。這是一場策劃了至少三年的滲透，目標是核武隨行官的制服。
」你們居然都是和恐怖分子打交道的。」羅凱說，「我此刻最該做的事情，是找個降落傘，跳出這架飛機。」
沒有人理他。
凱特輕輕打了他一下。
」所以現在的問題是，」凱特揉了揉手背，把話頭拉回來：「殺核武隨行官，到底有什麼意義。那個手提包離了授權就是箱子，吉布斯剛才自己說的。」
」這個問題，」羅凱說，「我笑話過一遍了，沒人理我。」
」現在沒人覺得它是笑話了。」吉布斯說。
羅凱沒有立刻回答。
他站在這架飛機的客艙里，目光慢慢掃過去。舷窗，隔板，通訊艙的門，頭頂的行李架。他看得很慢，像在看一件商品的包裝。
」先換個問題。」他忽然說，「這兩架飛機，有什麼不一樣？」
凱特的反應快得像搶答：」建造時間。空軍一號服役更晚，很多設備是後裝的。還有——」她停了半拍，聲音沉下去，「門鎖。空軍一號後來的改造里，艙門全換成了電子鎖。空軍二號還是原來的方案。」
「什麼方案？」
」機械鎖。」凱特說，「鑰匙。」
羅凱點了點頭，像終於摸到了口袋裡那枚硬幣。
「機械鎖，就代表鑰匙有被複製的可能。」
客艙里靜了一瞬。然後凱特的呼吸變了，她想到的東西，在場每個人都在開始想到。
」我那個冷笑話，沒講的後半段。」羅凱把硬幣翻了過來，「核手提包離了授權就是箱子，搶它沒有用。殺隨行官，為的從來不是手提包。」
」那是為了什麼？」布斯問。
」為了換飛機。」羅凱說，「正選死了，備選死了，核武隨行序列出現空窗，疏散程序會怎麼走？總統立刻轉乘備用專機。襲擊兩名隨行官，逼出來的不是權力真空，是一道撤離命令！」
他的目光在客艙里慢慢走了一圈，最後停在舷艙門上。
「而備用專機的艙門，是機械鎖。」
「投毒要經營三年，乾洗店要換人，每一步都慢得像繡花。可只要總統上了這架飛機，一把複製鑰匙就能打開這架飛機上所有上了年頭的老鎖。包括，」
」武器庫。」凱特的聲音發緊。
」特勤局在這架飛機上有武器櫃，隨行軍官的槍枝都存在裡面。」羅凱說，「他們不需要手提包，不需要授權，也不用去沖駕駛艙。他們只需要在正確的時機，用正確的鑰匙，打開正確的一扇門，拿走裡面的東西。
三年的投毒，兩條人命，就為了把總統從那架鎖最先進的飛機上，請到這架的飛機上來。」
沒有人說話。吉布斯的下巴繃成了一條線，手已經搭在了槍套上。
就在這時，機艙的通訊喇叭響了。
所有人的目光一起抬向頭頂。
」……這裡是隨行人員艙，報告，」通訊里的聲音發緊，「我們這裡有人出現中毒症狀，和特拉普中校的一樣，渾身發軟，呼吸困難。醫療組正在前往，重複，醫療組正在前往——」
羅凱看向吉布斯。
」有人混進來了，而且已經動手了。」他說，「倒下去的那個人只是誘餌。醫療組和所有人的眼睛，現在都會被引過去。他們要去的地方只有一個。」
下一秒，隨行人員艙的方向，傳來了槍聲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