艾比的檢測結果還在路上。
帕爾默那句」跑著去」執行得很徹底，可實驗室的活有實驗室的節奏，強求不來。
羅凱開始在這架飛機里閒逛。
出乎意料的是，沒有人管他。
他穿過通訊艙，穿過駕駛艙外的走廊，穿過餐廳，甚至穿過一道掛著」限制區域」牌子的艙門，沒有任何人叫住他。
特勤局的特工們要麼在監控醫療組，要麼在臨時指揮室里開會，剩下的看他的眼神都帶著一種奇怪的默契：這個人一小時前當眾扒出了全機唯一的要案，看起來不像會搞破壞，倒像這架飛機臨時聘的安全顧問。
也可能單純沒人想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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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架飛機上今天已經夠多事了。
於是羅凱在走廊盡頭，推開了總統辦公室的門。
不對。現在不叫總統辦公室了。
總統和整個團隊在事件發生後第一時間轉乘了備用專機——空軍二號。
這架飛機上的一切，辦公室、會議室、那張著名的桌子，都暫時失去了它們的正主，只剩下一屋子的木頭光澤和一面徽章牆。
托尼從會議室探出頭，看見他，眼睛一亮。
」博士！」他壓低聲音，像在合謀什麼大事，「總統辦公室，沒人，門開著。」
「嗯？SO？」
」我的意思是，」托尼朝裡面偏了偏頭，「這輩子可能就這一次機會。」
三十秒後，兩個成年男性法證從業者，一個坐在總統辦公桌後面，雙腳翹在桌面上，另一個舉著手機幫他找角度。
」往左。」托尼在桌上指揮，「對，把那面旗拍進去。」
」你會為這張照片後悔的！」羅凱按下快門，換了個位置坐過去。
」我在巴爾的摩就敢這麼幹。」托尼接過手機幫他拍，「不過巴爾的摩沒有總統辦公室。換手，你表情太嚴肅了，想起來這是會議出的差，不是來上班的。」
兩人互拍完畢，各自把手機里的戰利品檢查了一遍。
托尼當場給回原圖調了個濾鏡，羅凱面無表情地看著自己的鞋底出現在總統辦公桌上，配文留白。
」槍。」羅凱走出辦公室，徑直停在布斯面前，攤開手。
布斯抱著手臂靠在艙壁上，一臉警惕：「你要它幹什麼？」
「拍照。」
「拍照。」
「總統徽章前面，配FBI的制式槍，發朋友圈。」
布斯盯著他看了五秒鐘，大概是在判斷這句話哪一部分是玩笑，然後認命地把槍套解了下來，連著彈匣一起，像遞出一枚手雷一樣小心：「三分鐘。」
三分鐘後，羅凱在徽章牆前擺了個姿勢，側身，持槍，下頜微收，拍完把槍原樣奉還。
布斯接過去第一件事就是退出彈匣數了一遍子彈，第二件事是把槍口朝下對著地面握了足足一分鐘。
「你們紐約人拍照都這麼嚇人？」
」我們紐約人拍照，」羅凱說，「一般沒有槍。」
布斯把槍收好，猶豫了兩秒，還是沒忍住：「你真覺得是蛇毒？」
「等結果。」
」我們的局長剛才管我要你的資料。」布斯說：「我給了他一份短的。」
「短的？」
「名字，職務，和我的一句個人評語。」
「評語寫的什麼？」
「別讓他進你們的廁所。」
羅凱想了想這個評語的適用範圍，決定不深究，端著水杯繼續他的巡視。
另一邊，凱特·托德正被她的上司叫到通訊艙外。
「托德。」
「長官？」
」任務之外的一個任務。」那位特工的語氣平靜得像在布置例行警戒，「去和萊因哈特博士聊聊。」
「聊什麼？」
」局長想知道他是怎麼看出來的，還有，」特工頓了頓，「他到底是誰，記得自然一點。」
「長官，我是特工，不是公關。」
」我知道。」上司面無表情，「所以才讓你去，你今天下午已經看過他一分鐘了，比誰都有經驗。」
凱特張了張嘴，沒能反駁，她的臉又開始不受控制地發熱。
羅凱正坐在休息區，剛給自己倒了第二杯水。
看見凱特走過來，他往旁邊挪了挪，給她讓出半個沙發的位置。
凱特沒坐那半個沙發，她在他斜對面單獨的位子上坐下，腰背挺直，像面試。
」托德特工。」羅凱說：「你準備對著問題清單採訪還是聊天？」
」聊天。」凱特說，「工作手冊上沒有的部分。」
「那從哪開始？」
」你今天下午，」凱特斟酌了一下用詞，「看我的時間，好像有點長。」
」兩秒。」羅凱說，「我在看你的表。」
凱特下意識抬腕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錶，一塊陸軍制式的男表，錶盤很大，保養得很好，錶帶側面新打了兩個孔。
」那是個男款，陸軍隊列配發的型號。」羅凱說：「錶帶按你的腕圍新打的孔。你的手腕比原主人細，而且你戴它的方式不像配發，像收到的。結論不複雜，你有個男朋友，陸軍，個子可能比你高不少。」
凱特臉上的紅，這次是徹底壓不下去了。
」蒂姆。」她說，「陸軍上尉，蒂姆·凱瑞。」
」軍人。」羅凱點點頭，「難怪表走得這麼准。」
」他是特拉普中校的……」凱特的聲音頓了一下，像在一個繞不過去的彎前踩了剎車，「他今天是正選。核武隨行官的正選。他病了，胃痙攣，請了假，特拉普中校是備選，頂了他的班。」
她說完，機艙里安靜了兩秒。
羅凱的眉毛，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。
」所以今天躺在外面的那位，」他說，「是替你男朋友上的飛機。」
」是。」凱特說，她的手指在膝蓋上收攏了一下。
按流程，接下來她該回去了。
這個消息告訴一個紐約法醫沒有任何必要，她的上司也絕不會給這個聊天話題打分。
可是她沒有動。她坐在斜對面，看著這個男人用三秒鐘從一塊手錶里讀出一個素未謀面的陸軍上尉，忽然意識到自己的心跳不對。
這不是第一次了。
從登機口就開始了，她把它歸類為疲憊，歸類失敗。
這是一種蒂姆從沒給過她的感覺。蒂姆說」有我在」的時候，語氣像在念條令；而這個人用三秒鐘，從一塊手錶里讀出了她的整個生活。
」我們本來打算分手的。」她聽見自己說。
羅凱抬起眼看她。
」我決定的，三天前。」凱特說，語氣還是在做案情簡報，只是內容不是，「他常年駐訓，我在華盛頓，聽起來很近，實際上我排他的班，他排我的假。上個月我們一共見過四次，三次都在他的營區食堂。我買了一本書，講怎麼體面地結束一段關係，看到第三章。」
「第三章是什麼？」
「如何選擇時間和地點。」
」寫這本書的人沒幹過特工。」羅凱說，「分手最好的地點是安全屋，最壞的是靶場。時間和地點是次要的，主要的是你說完之後，對方扔不扔東西。」
凱特愣了一下，沒繃住，笑出了聲，又趕緊抿住。
」他的胃痙攣，軍醫開的什麼？」羅凱問。
「抗酸劑。」
」軍隊的抗酸劑按噸位發放。」羅凱說，「治不治得好胃痙攣不好說，但能讓軍醫的季度報表好看。你男朋友吃了三天，胃病沒好，說不定還落了個藥物性便秘。」
」這很損。」凱特說，嘴角還是彎著。
」這是實話。」羅凱喝了口水，「實話和分手一樣，時間地點不重要，說不說才重要。」
凱特坐在那裡，忽然發現那塊壓在心口三天的東西輕了一點。
她準備了很多天，練習了很多遍怎麼開口，甚至準備好了對方扔東西時該往哪邊躲。
可是沒有一場預演告訴她，還可以這樣，被一個陌生人撿著幾個無關緊要的地方，輕描淡寫地聊過去，不疼，也不冒犯。
」通訊艙那邊，」她說，「我該……」
「托德特工。」
特勤局的局長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在了通訊艙門口。
他的臉還是那張臉，職業性的嚴肅，但羅凱注意到他走進來之後的站位：離凱特兩步，離門口很近。
」長官。」凱特站了起來。
」我需要和你說幾句話。」局長看了羅凱一眼，「單獨。」
羅凱端著杯子起身，準備迴避。
」他可以聽。」凱特說。
局長看了她兩秒，又看了看羅凱，聳了聳肩。
「蒂姆·凱瑞死了。」
凱特臉上的血色立刻消失，像被人從中間抽掉了一層色塊一樣。
」今天下午，他死在自己車裡。」局長的聲音放平了，一字一字，是通報，不是安慰，「在他阿靈頓住處的車道上，穿著軍裝。鄰居發現的。症狀和特拉普中校一模一樣，全身發軟，口吐白沫。現場急救沒有趕到。」
局長說完，沒有停留，轉身走了。他的腳步聲消失在通訊艙的方向，那裡面還堆著沒有開完的會，和一個剛剛變得完全不一樣的案子。
休息區里，凱特還站著。
她維持著起立的姿勢，像一台斷電前定格的機器。
羅凱沒有說話。
他的眉毛挑過那一下，此刻已經放平了。
兩件軍裝，一個正選，一個備選，同一個死法。
投毒的人要殺的，從來不是某一個人。
這個結論在他腦子裡排好了隊，一個字都沒有出口。
他看著凱特的眼眶，一點一點紅了。
分手是三天前做的決定。
但是決定是理性的，眼淚不是。
感情這種東西從來不接受提前清帳，它只認它自己記住的東西。
羅凱把自己手裡那杯水遞了過去。
凱特看了他一眼，接過來，仰頭，一飲而盡。
然後她重新坐下，兩手捧著空杯子。
眼淚開始往下滑，一滴，兩滴，砸在杯壁上，滑進杯底。
她始終沒有出聲，下巴繃著，肩膀鎖著，像一個特工在用職業生涯里全部的紀律，押送這一場沒人看見的哭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