羅凱站在擔架前，環視了一圈這個陣仗。
兩個局長級別的探員，三撥聯邦機構，旁邊有無影燈，還有鎮流器的電流聲，還有一具躺在總統專機里的海軍屍體。
他只是來開個會的。會議通知上寫著：交流經驗，認識朋友。沒有一個字提到，交流的地點在空軍一號。
行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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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把這點吐槽咽了回去，低頭看屍體。
」先說結論。」他說，「這位中校不會死於中風。」
達奇抬了抬眉毛：「依據？」
」他自己。」羅凱朝擔架偏了偏頭，「你們看他。三十五歲上下，肩背肌肉飽滿，沒有久坐職業的駝背傾向，指甲床顏色正常，牙齦沒有萎縮，皮膚有光澤。這是一個每周運動四次以上、血脂血糖都很規矩的身體，這架飛機上一半的特工都未必有他健康。」
他頓了頓。
「中風是需要前提的，血管畸形，長年的高血壓，或者一個等了很多年的動脈瘤。一個這樣的身體，突然中風，概率和中彩票差不多。而彩票不會選在總統專機上開獎。」
機艙里安靜下來，隨行醫生的喉嚨動了一下，沒說話。
」更說得通的解釋是毒。」羅凱說，「具體一點，蛇毒。大概率是澳大利亞內陸太攀蛇，全世界毒性最強的蛇，一次排毒量夠殺一百個成年人。它的毒一半攻擊神經，一半攻擊凝血。神經那一半，正好給得出你們看到的畫面：肌肉鬆弛，呼吸衰竭，口吐白沫。看上去像腦幹出問題，實際上是毒在神經接頭上拔插座。」
」毒物篩查會查不到嗎？」FBI那邊有人問。
」常規篩查查不到。」羅凱說：「蛇毒是蛋白質，代謝快，靶向檢測之外基本無痕。要確認，只能做蛇毒的免疫學檢驗。」
」那投毒呢？」吉布斯的聲音從人群後面過來，「針孔呢？」
」問得好。這就是它有意思的地方。」羅凱說，「直接注射，劑量集中，發作快，會留針孔。可這位中校的病程不是這樣，他應該是累積的、緩慢的病發，一天一點，最後集中爆發。這需要一個緩釋手段，把毒一點一點送進去。」
他看著達奇：「所以不可能是注射，皮膚接觸，是最大的可能。」
達奇的反應快得像他這個年紀不該有的速度。
他轉身，兩個手勢，把圍觀的人群驅開了一圈，然後拿起剪刀，沿著特拉普軍裝的接縫剪開，領口，袖口，前襟，一層一層翻開。
體表沒有針孔，一點都沒有。
」毒不在針管里。」羅凱說，「在他的衣服上。他每天穿在身上的那件制服，就是投毒的容器。」
整個機艙倒吸涼氣的聲音，整齊得像排練過。
」還有一件事。」羅凱說。
所有人看著他。
」蛇毒的分子太大，正常皮膚擋得住它。所以光有毒不夠，還得有人配了助滲的東西，能把大分子帶過皮膚的那一種。這也是緩釋的一部分。」他朝醫療區的方向偏了偏頭，「而這位中校倒下之後，第一個撲上來做心肺復甦的人，隔著這件浸了毒的軍裝，按了不知道多少輪。出汗的手掌，反覆的按壓，就是助滲劑。」
他看了一眼臉色正在變白的隨行醫生。
「給這位中校做過急救的醫生們，最好現在就去檢查一下自己的雙手。」
隨行醫生低下頭，看著自己攤開的兩隻手，像第一次認識它們。
特勤局的反應比表情快。
兩個黑西裝立刻上前，把機上醫療組的三個人一個不落地押去洗手池，用的是押送要犯的隊形。
隨行醫生被架走前回頭看了一眼擔架，臉上的血色已經和死者的差不多了。
」還有一層。」羅凱補充道，「選澳大利亞的蛇，對下毒的人來說，本身就是一種設計。太攀蛇不在這個半球的任何常規威脅清單上，貨源和病理都離美國最遠。你們的偵查方向會先繞地球一圈，才輪得到雪梨。」
達奇已經在取樣了，棉簽在領口的襯布上擦過，裝進四支試管，然後他摘下手套，頭也不回：「帕爾默！」
「在，醫生！」
「取樣，特護袋，現在送去實驗室，跑著去。」
」是，醫生！」帕爾默抱著特護袋衝下舷梯的樣子，像懷裡抱的是一顆倒計時的炸彈。
十幾秒後，機艙里還能聽見他在停機坪上跑動的腳步聲。
特勤局的負責人和FBI的局長交換了一個眼神。
那眼神的內容很統一：這個紐約人是誰，我們怎麼才能把他留下來。
FBI的局長湊近吉布斯，壓著聲音：「他叫什麼？」
」該隱·萊因哈特，紐約警局。」吉布斯說，「法醫。」
」紐約警局。」FBI的局長重複了一遍，像在確認這個單位配不上這個人，「法醫。」
吉布斯站在擔架另一頭，看著羅凱。
」好！」他說。
三秒後，他又說：「很好！」
兩句話，托尼站在旁邊，臉上的表情像目擊了一場超自然現象。
他湊到布斯旁邊，用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音量說：「我跟著他七年，他對我用過的最高評價是』還湊合』，總共四次，這位來了四十分鐘，拿到了兩個』好』。」
」要不要我幫你問問紐約那邊收不收人？」布斯幸災樂禍。
「閉嘴！」
羅凱對這一切的反應是看了看表，然後環視一周。
」那個，」他說，「我能走了嗎？」
沒有人理他。
達奇在收器械，特勤局的人在通電話，FBI的局長在跟下屬比劃封鎖範圍，吉布斯盯著軍裝的襯裡出神。
托尼倒是聽見了，頭也沒抬：「不行。」
看來是不行。
羅凱認了命，轉身往外走。
路過布斯身邊的時候，布斯已經預感到了什麼，笑容提前擺上了臉，一邊擺一邊往後縮，雙手合十做出求饒的樣子。
羅凱無視了這套組合動作，揪住他的風衣領子，把這個一米九的FBI從椅子上拎了起來，拖著就走。
「誒——萊因哈特——有話好說——這裡是空軍一號——」
廁所的門被拉開，兩個人擠了進去，門關上。
嘭！
機艙里安靜了兩秒。
然後，門裡傳出一陣動靜。
嘩啦的水聲，幾下悶響，托架砸在艙壁上的哐當聲，一聲被壓住的悶哼，再嘩啦，再悶響。
門外的特勤局特工手按上了槍套，被局長用眼神按住了。
」別管。」托尼抱著手臂，一臉平靜，「這是紐約的事。」
一分鐘後，門開了。
羅凱第一個出來，一邊走一邊拍著手，慢條斯理，像在撣掉一點灰。
他的手是剛洗過的，袖口平整，呼吸平順。
布斯在他身後挪出來。風衣的領子歪著，頭髮亂了一半，襯衫下擺出來一截，下巴上一道新的水痕。他跟在羅凱身後做了個很長的鬼臉，從眉毛到嘴角，表情很不服。
」各位，」布斯整理著領子，對外維持著FBI的體面：「我們聊過了。達成了共識。」
」什麼共識？」托尼問。
」他下手很重，」布斯說：「以及，我活該。」
羅凱已經找到了一個舒服的位置，機艙中段的皮質座椅，據說歷任總統都坐過這一排。
他坐進去，靠背正好托住腰，杯架里插著一杯水，杯子上有總統徽章。
他把杯子拿出來轉了半圈，讓徽章朝外。
空軍一號內部裝潢確實不錯。
皮革是定製的，木飾面的紋路對得很齊，燈光是暖色的，連地毯的花紋都透著一股」這裡發生的一切都將載入史冊」的自覺。
」挺不錯的。」他評價道。
而幾米之外，凱特·托德正站在舷窗邊上，等待著檢測結果。
等待是特勤局工作中最磨人的部分，她的手很自然地伸進口袋，摸出了手機。
屏幕點亮，搜索框裡打了三個詞，往下翻、往下翻、再往下翻。
果然有粉絲站，而且不止一個。
有他駕駛地獄貓PIT和勘驗名場面的混剪，配著電影配樂。
三萬個轉發的正面照，配文她就不念了。還有一個教學視頻的切片，標題寫著」讓屍體開口的紐約男人」。
她看了兩分鐘，把手機收了回去，快步走到羅凱旁邊，在他斜對面的位子上坐下。
」托德特工。」羅凱依然看著水杯上的徽章說：「特勤局的工作手冊允許在工作時間看粉絲站嗎？」
凱特臉上剛剛壓下去的那點紅，又冒了上來。
她決定不接這個話頭，直接問正事：「你是怎麼看出來不是中風的？」
」時間。」羅凱說，「中風殺不了那麼快的人。就算是腦幹大面積出血，人也得先昏迷，再衰竭，完整的死亡過程要按小時算。那位隨機醫生說，特拉普中校幾分鐘就死了。幾分鐘，那是毒素的節奏，不是血管的。」
「所以隨行醫生的判斷……」
」我不理解那個判斷是怎麼做出來的。」羅凱喝了口水：「人倒在沒有呼救和掙扎的走廊里，症狀是全身發軟加呼吸衰竭，第一反應應該是中毒，中風排在好幾個原因後面。」
」他可能是緊張。」凱特說：「總統就在隔壁，他手裡的急救資料只有一頁說明書那麼厚。」
」緊張可以理解。」羅凱說：「判斷不成立。這是兩件事。」
「我可不會當做沒聽見。」
達奇的聲音從座椅後面傳來。
他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在那裡，眼鏡端在手裡，表情是溫和的，語氣不是。
」馬拉德醫生。」羅凱朝他舉了舉杯子。
」隨行醫生在空軍一號里，用一隻急救箱做了他力所能及的一切。」達奇說：「換你上去，你未必做得更多。」
」我上去會直接做毒理初篩。」羅凱說，」不過我承認，」他想了想，「我上去的前提，是我已經知道答案了。事後諸葛亮，誰都會當。」
達奇盯著他看了兩秒，搖了搖頭，笑了。
」年輕人，」他說，「你的敬意，比大多數人的道歉聽起來真誠。」
羅凱把杯子朝他舉高了一寸，算是完成了這個敬禮。
空軍一號在探照燈下安靜地停著，像一頭睡著的巨獸。
它的肚子裡，一個紐約人舉著總統專用的水杯，敬了一個還沒有立案的案子。
而舷梯的另一頭，帕爾默正抱著特護袋跑進實驗室。
三分鐘後，一個貼滿貼紙的工作檯前，艾比·舒托拆開封條，戴上了手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