散場的人流往外涌,席德走在羅凱旁邊,手裡的香腸卷吃到了最後一個。
」你真受歡迎。」席德說,「太受歡迎了!我幹了三十年法醫,散場的時候襯衫上帶吻痕的,你是頭一個。」
「席德!」羅凱瞪著他
」我知道,我知道。」席德咽下最後一口香腸卷,「這種事在拉斯維加斯叫工作應酬,在紐約叫魅力災情,在華盛頓叫——」
羅凱沒聽完。他抬手解掉了領帶,抽出來,疊了兩折塞進西裝口袋。
」太受歡迎也不好。」他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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兩個人走出宴會廳的大門,穿過酒店的走廊,推開通向宴會前廳的玻璃門。
門外站著一個穿黑裙的姑娘。
黑裙,頸鏈,雙馬尾,懷裡抱著一個貼滿貼紙的筆記本電腦包,像一隻守在門口等主人下班的哥特系小動物:艾比·舒托。
她在這兒等了不知道多久,看見羅凱的瞬間,整張臉亮得像她的實驗室通了電。
」我就知道你們走這個門!」她兩步迎上來:「羅凱博士!我說服自己等在這裡不算跟蹤,因為我有正事。NCIS想正式邀請你來做訪問交流,任意時長,實驗室隨便用,咖啡管夠,我親自磨!」
」謝謝。」羅凱剛想開口,「不過下次吧。」
」下次?」艾比的眼睛立刻垂下去了一半,又猛地抬起來:「可以下次。但是下次之前,你得先認識我們組長,不然下次的程序走不通。正好我現在打個電話報備,兩分鐘!」
她說著就掏出了手機,另一隻手非常自然地抓住了羅凱的西裝袖口,像抓住了一個重要證物。
電話通了。
「吉布斯!是我!……對,年會結束了,達奇醫生和帕爾默已經上車了對吧,我知道,我馬上回去準備。但是你先別掛!」
羅凱站在原地,胳膊被拽著,聽見電話那頭傳來一個短促、低沉、每個詞都不超過三個音節的聲音。
「艾比。」
」吉布斯你聽我說!」艾比的音量翻了倍,「海軍罪案調查處欠我一次,這次我想把這個人情花在一個人身上,啊不對,我是說,我想推薦一個人!他叫該隱·萊因哈特,紐約警局的法醫,今天也在會場,他懂的特別多——」
「艾比!」
「他真的懂!我看了他的發言記錄,冷淡水沉屍的時間線他張口就來,連哈德遜下游的淤泥修正值都有!他很懂!」這是艾比第三次強調了。
電話那頭沉默了三秒。
羅凱聽見那個聲音嘆了口氣,嘆得像一台老舊的電梯。
」托尼。」吉布斯在那頭說,「去波特曼酒店,接個人。」
艾比掛了電話,整個人的興奮程度不降反升,抓著羅凱袖口的手更緊了:「吉布斯同意了!他居然同意了!他讓托尼來接你,那是他的最高禮遇!」
」艾比。」羅凱終於找到插話的空隙,「我今晚的火車——」
」什麼火車?」席德不知道什麼時候湊了過來,嘴裡又多了一根香腸卷,臉上寫滿了看好戲的誠意,「年輕人,NCIS來接你,這是咱們這一行能收到的最高規格的抬舉之一。去吧。」
「我明天還要——」
」我會給斯黛拉她們帶話的。」席德拍了拍他的肩膀,語重心長,「就說紐約法醫室臨時支援聯邦辦案,任務性質涉密,歸期未定。她們會信的!」
「她們不會信!」
「那我就說得再像一點。」
羅凱看著席德那張慈祥的、看戲的、三十年來目睹無數年輕人掉進坑裡的老臉,認命地閉了閉眼。
十五分鐘後,一輛黑色轎車停在酒店門口。
車門推開,下來一個高個子男人,深色西裝,走路帶風,笑容的配置和他的證件一樣齊全。
他繞過車頭,伸出手。
」安東尼·迪諾佐。」他說,「叫我托尼。NCIS,重要案件快速反應小組。在巴爾的摩當差的時候管過重案,來華盛頓之後發現,案子越大事越多,人越大事越傻。你就是那個讓艾比打電話強調三次的紐約法醫?」
「該隱·萊因哈特。」
」我知道。」托尼握著的手很用力,眼睛在他臉上轉了一圈,然後非常誠實地說:「我理解艾比了。真的。換我我也打。」
羅凱坐進車裡的時候,最後的掙扎是朝席德的方向看了一眼。
席德站在酒店門口,朝他揮了揮手,那個手勢翻譯過來是:去吧,孩子,替紐約看看世面。
車窗升起,托尼發動了車。
」先給你補個背景。」托尼一邊開一邊說,語速和他的車速一樣穩定地超速:「今晚,空軍一號上死了一個海軍軍官。你聽清楚了,空軍一號。總統的專機。現在那架飛機停在安德魯斯聯合基地,上面圍著三層人:FBI、特勤局,和我們。海軍犯罪調查處有查案權。」
」我知道NCIS的管轄範圍。」羅凱說。
」我就知道艾比沒看錯人。」托尼打了個響指:「那你也知道,這案子從現在起,每一句話都可能捅到天上。」
」這正是我想說的。」羅凱看著窗外,「這個案子,從頭到尾沒有紐約兩個字。我是來開會的,會議結束了,我應該回酒店睡覺。」
」確實應該。」托尼點點頭:「但是艾比第三次強調你很懂的時候,吉布斯拍桌子了。你了解吉布斯嗎?他拍桌子比他說話的次數少。」
羅凱閉上眼,把後半句吞了回去。
車窗外的華盛頓在夜裡往後飛。
紀念碑的白,河面的黑,一閃而過。
十五分鐘後,車駛進安德魯斯聯合基地的外圍道路。
羅凱隔著車窗看見了那架飛機。
藍白塗裝,機身在探照燈下亮得像一截被切下來的天空。
機身上那面小小的國旗,在夜風裡一動不動。
它旁邊圍著一圈燈,燈的後面是人:特勤局的黑西裝排成一道牆,FBI的風衣散在各個檢查點,無線電的電流聲在夜空里噼啪作響。
普通警察一輩子能離它最近的距離,是電視屏幕。
托尼的證件在第一個檢查點刷開。
第二個檢查點報了羅凱的名字和職務:紐約警局法醫,協會會議的,吉布斯要的人。
第三道,一個特勤局探員親自領著他們走向登機車。
扶梯升上去的時候,羅凱抬眼看著舷梯頂端的艙門。
行吧,他想。
也算是見識一下空軍一號。
機艙里的空氣比地面低兩度。
走廊兩側的壁燈是暖黃的,牆上掛著歷屆總統的肖像,走到一半,舷窗外面全是人影和手電的光柱。
死者被安置在專機後段的醫療區,擔架已經架好,無影燈是從地面臨時搬上來的,還插著過渡電源。
現場已經站滿了人。
FBI的兩個探員在拍照,特勤局的三個在門口一字排開,NCIS的制服套在幾個技術人員身上。
而人群的中央,站著兩個人:一個高個子的黑髮男人,下巴上有一道剛癒合不久的劃痕,FBI的風衣穿得像常服。
西利·布斯,羅凱認得他,那個在馬里蘭陪他跑過一趟腿、然後眼睜睜看著他三分鐘交上新朋友的FBI。
布斯旁邊,達奇已經戴上了手套,帕爾默捧著記錄板站在半步之後。
」來了來了!」托尼小聲說:「吉布斯在現場。記住三件事:他說話的時候別插嘴,他扔過來的東西要接住,他生氣的時候,點頭就行。」
人群讓開一條縫。
吉布斯站在擔架頭側,五十多歲,頭髮花白得很有紀律,眼神像兩枚剛退膛的彈頭。
他掃了羅凱一眼,只一眼,就把人從頭到腳過了一遍,然後視線轉回屍體,仿佛剛才那眼只是確認了一件到貨的包裹。
羅凱鬆了口氣,不認識,最好。
然後他意識到了一件事。
這個機艙不大。他站的位置很正。
而他身上的魅力場,那個從皇后區街頭一路開到華盛頓宴會廳、從艾比的臉一路開到凱特·托德臉上的東西,正在這個金屬圓筒里以兩倍的效率工作。
他看見了兩三個法證技術員悄悄換了個站位,圍攏過來。
他看見了布斯在看熱鬧,看得眉飛色舞。
他最看見的是,艙門口那個特勤局女特工。
凱特·托德,深色西裝,耳麥,從羅凱登機那一刻起,她的目光就落在了他的臉上。
不是警員掃視陌生人的那種看,是那種自己都沒意識到在看、等反應過來的時候已經看了一分多鐘的看。
直到她上級的口令從耳機里砸下來,她才猛地回神。
」托德特工。」那個看不見的上級聲音從通訊頻道里漏出來半句,「知道他長得帥,但是我們在處理工作。」
周圍憋笑憋得最辛苦的是托尼。
凱特的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上去,耳根紅得最徹底。
她狠狠瞪了托尼一眼,轉回身去,腰背挺得筆直,像一根剛上過油的旗杆。
」根據當前表徵,死者死於急性中風。」達奇的聲音把所有人的注意力拽回了擔架:」隨行醫生的初步判斷沒有大問題。死者是被發現倒在中段通訊艙里的,倒地前沒有呼救,沒有掙扎痕跡。全身肌肉鬆弛,口吐白沫,呼吸衰竭,符合腦幹區域急性病變的病程。當然,」他摘下眼鏡,「這是初步印象。死因要等詳細屍檢,還要做毒理。」
帕爾默奮筆疾書。
羅凱站在人群外圈,本來打定了主意:今晚他是一根安靜的柱子。
誰的問題都往達奇身上引,誰的目光都當作沒看見,看完全程,坐托尼的車,回酒店睡覺。
可是達奇說」沒有明顯傷痕」的時候,他的頭,先於他的理智,搖了一下。
幅度不大。
但這一下,落在了兩個專業眼睛的餘光里。
」他搖頭了!」布斯的聲音像在宴會廳里搶麥克風:「達奇,這位搖頭了,他肯定有不同意見!」
整個機艙的目光,FBI的、特勤局的、NCIS的、隨行醫生的、還有凱特·托德努力克制的,在一秒鐘之內,全部轉向了羅凱。
吉布斯的視線也釘了過來,彈頭一樣的眼神,第一次在他身上停留超過兩秒。
羅凱面無表情地看著布斯,在心裡平靜地列舉了一遍今晚最想做的事,按優先級排序:
第一,從背後偷襲這個多嘴的FBI,用他的槍爆了他的腦袋;第二,把席德從華盛頓酒店的床上拎起來陪葬;第三,回到昨天那個卡座,告訴傑米她欠的不只是咖啡。
」萊因哈特博士。」吉布斯開口了,「有話就說。」
機艙里靜得能聽見無影燈鎮流器的電流聲。
羅凱看著擔架上的海軍中校,又下意識去按帽檐,按了個空。
今晚他沒戴帽子。
他只好把那口氣咽了回去,認命地走上前一步。
死人是不會說話的。
但死人身上的每一處細節都在說話。
這一課,他很早就學會了,只是沒想到,重修的地點是空軍一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