傑米回到布魯克林緝毒組的時候，她的領導正在看早間新聞，已經看了第二遍。
」紅鉤。」他把遙控器放在桌上，看著她，「這是你的臥底地點。」
」沒錯。」傑米把一份報告放在他桌上。
報告一頁紙，標題是結案陳述，正文兩行：紅鉤販毒網絡於昨日夜間起自行瓦解，全部成員死亡或被捕。
建議終止代號為」吉娜」的臥底行動，終止原因：無目標可臥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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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的頭兒看了三遍，每看一遍，臉上的表情就往後退一步。
最後他把報告放平，用手掌壓了壓，像在確認它不會飛起來。
」我幹了三十一年。」他說：「第一次見到一份用別人的訃告當附件的結案報告。」
」我寫得已經很克制了，」傑米眉眼彎彎的說，「初稿還有致謝。」
辦公室安靜了一會兒。
窗外是布魯克林的上午，陽光好得沒心沒肺。
」上面拖了三個月不批收網，說證據不足，說時機不成熟，說要從長計議。」
她的頭兒摘下眼鏡揉了揉鼻樑：「現在好了，證據全死了，時機全死了，從長計議的對象也全死了。你看，這才叫從長計議。」
「頭兒——」
」批准了！」他舉手打斷她：」現在開始撤出臥底身份，恢復警員職級，吉娜的檔案封存。認識吉娜的人都死了，這個身份沒人能指認，讓它自己在檔案庫里註銷吧。」
他頓了頓，「你的槍在柜子里，三個月沒保養了，去領回來擦一擦。」
傑米立正，敬禮，轉身。
走到門口的時候，她的頭兒在背後又補了一句。
「傑米。」
「頭兒。」
」下回再有讓你受不了的事，」他看著窗外：「記得先來找我，好嗎？」
傑米停了兩秒。
」來不及。」她說：「它辦得比我思考更快。」
她去槍櫃領了槍，握把上的溫度是冰的，三個月沒動過，保養卡上最後一次簽字還是塞薩爾出事前一周。
她把槍拆開，擦淨，上油，裝回去，動作熟得像眨眼。
然後她坐在自己的老工位上，看著桌上的名牌：傑米·洛瓦托，緝毒組。
名字還是那個名字。
她現在需要適應的，只是」傑米」這個身份重新有效了。
而同一時刻，華盛頓。
美國法醫協會的年會暨跨轄區經驗交流峰會，選在了波特曼酒店三層的宴會廳。
會場能坐四百人，吊燈從挑高的天花板垂下來，像一排冰凍的水母。
簽到台前排著隊，胸牌摞了三大盒。
組織者的本意很簡單：讓全國的法醫們聚在一起，交流經驗，認識朋友，挽回一點這個行當臭名昭著的孤僻名聲。
此刻，會場裡的確在交流。大屏幕上滾動著本周的議程：創傷彈道的新範式、規模性災難的遺骸鑑別、藥物濫用死後分布的再校準。
拉斯維加斯來的艾爾·羅賓斯正和聖路易斯的老同行聊脊柱退行性病變，聊到興起，兩個人各自扶了一下腰。
NCIS的唐納德·「達奇」·馬拉德醫生被一圈年輕法醫圍在中間，講他年輕時在國王學院的某次屍檢，講到一半必然開始講他導師的導師，圍圈的人沒有一個敢打斷。
他的助手吉米·帕爾默端著兩杯咖啡在圈外守著，隨時準備遞上救場。
角落的高腳桌邊，紐約公立法醫亨利·摩根（不死法醫）一個人站著，西裝剪裁考究得像上個世紀的裁縫親手縫的，正用一種看透了什麼的優雅眼神，慢慢喝一杯沒怎麼動的咖啡。
還有一些更孤僻的，乾脆一個人占一張小圓桌，悶頭吃迷你香腸卷，誰也不理。
十點整，宴會廳的門被推開了。
羅凱走了進來。
西裝是華生挑的。
藏青色三件套，剪裁貼著骨架走，袖口露出一截襯衫，領帶打得像教科書插圖。
出發前華生花了四十分鐘給他配這條領帶。
門開的頭三秒，全場沒有反應——因為全場都在看他，看也是一種反應。
第二層反應是隨後炸開的：離門最近的一桌法醫停下了手裡的香腸卷；NCIS那圈人的討論拐了個彎；亨利·摩根的咖啡杯在嘴邊停住了；角落裡一個獨自吃東西的孤僻法醫，嘴裡還塞著東西就站了起來。
男性們的第一反應是驚嘆於那張臉，然後在他不由分說的魅力半徑里，鬼使神差地產生了同一個念頭：得認識一下，換張名片，不，直接加進通訊錄。
女性們的反應更深。
NCIS的法證科學家艾比·舒托站在人群里，黑裙，頸鏈，雙馬尾，平日裡語速快得能當機關槍的姑娘，此刻目光像裝了雲台，人轉到哪兒，鏡頭跟到哪兒，根本拿不下來。
」我的天。」艾比的同伴碰了碰她，「你的下巴！」
「什麼下巴？」
「你撿一撿。」
席德從人群里擠出來，臉上是藏不住的驕傲，像一個帶著自家孩子來考級的老父親。
」各位，」他拍拍羅凱的肩：「介紹一下，紐約警局犯罪實驗室，該隱·萊因哈特博士。本次會議，我們全局十四個人投票推選他做代表，有人提議放棄投票直接鼓掌，被我否決了——流程還是要走的。」
人群里有人舉手：「席德，我看過他的勘驗記錄，那個雙學位的——」
」不，」另一個插進來，「你們不知道嗎，法醫系統里少有的、有自己的粉絲站的人。還有人說他是半個警探，抓捕科的兄弟管他叫開掛的怪物。」
」外掛這個說法不公平。」羅凱接過話，笑得很誠懇：「我只是手快。紐約的案子多，手快是被逼的。」
宴會廳笑成一團。
寒暄像潮水一樣漫過來，羅凱被淹在正中央，一塊一塊地接。
芝加哥來的老法醫問他，冷淡水加淤泥的環境裡，沉屍的腐敗氣窗大概多久。
他說了精確的天數區間，補充了流速和混凝土配比對沉浮周期的修正，末了加了一句，如果是哈德遜下游，淤泥的抓力會讓數字再保守三天。
艾爾·羅賓斯挑起了眉毛：「這是教科書沒有的數字。」
」是哈德遜教的。」羅凱說，「紐約的法醫，一半的學識是這條河資助的。」
達奇醫生從人群里踱出來，慢悠悠地開了一個舊話題：五十年代倫敦的鉈投毒案，問他對歷史文獻里的驗屍細節怎麼看。
羅凱不但回答了，還把當年那份被誤診為神經炎症的原始記錄引述了一頁，順手補了一行現代毒代動力學校正。
達奇的眉毛慢慢挑了上去。
」年輕人，」他眯起眼，「這份卷宗沒有電子版。」
「我背過。」
帕爾默在旁邊掏出小本子，刷刷地記。
艾比終於逮到機會擠進來，語速恢復了機關槍的出廠設置，問題一個接一個，從DNA降解一路問到骨骼創傷的力學模型，問到一半忽然卡殼，因為羅凱彎腰替她撿了掉落的筆，她的問題和心跳一起亂了。
」你要不要，」她把筆接回來，聲音比平時低了八度：「來NCIS講一次課？我們實驗室的咖啡管夠。」
」艾比，」帕爾默小聲說，「我記得我們實驗室的咖啡是你自己的私藏。」
「所以才叫管夠！」
亨利·摩根是最後走過來的。
他不問案例，也不寒暄，只是端著那杯沒怎麼動的咖啡，慢條斯理地出了兩道題。
一道是十九世紀巴黎停屍房用屍僵估時的舊法，一道是更老的東西，一份一八四幾年的砷中毒驗屍記錄里的自相矛盾之處。
第一道，羅凱答了舊法的邏輯，又指出了它成立所需的兩個前提條件，然後給了現代校正式。
第二道，他看完那張複印件，直接指出了矛盾點在哪一欄、當年皇家驗屍官為什麼沒抓出來，以及那批砷的真實來源。
宴會廳這一角安靜了幾秒。
」有意思。」亨利·摩根望著他，那雙看不出年紀的眼睛裡，頭一回有了真正的光，「我上一次見人指出這份記錄的問題，還是在——」
他停了半秒。
」在很多年前的倫敦。」他改口，端起咖啡抿了一口，「你已經把我的兩百年……我是說，把我的閱讀量，逼到牆角了。」
」您閱讀的東西，和我不在一個重量級。」羅凱說：「我讀過書。您讀過時代。」
老法醫笑出了聲，笑聲不大，但很真心。
達奇在旁邊聽完這整段，什麼都沒說，只是伸出兩隻手，很正式地握了握羅凱的手。
」孩子，」他說：「我們這一行的傳承，一百年也未必出得了這樣一個腦子。今晚回去，我會把那份卷宗重新讀一遍。它在檔案館裡躺了一百七十年，等的就是今天。」
宴會廳的另一頭，主持人已經放棄了按議程推進，把話筒遞給了場內自由交流。
羅凱被三個轄區的人同時拉扯著，左邊是華盛頓本地的組織病理，右邊是邁阿密的水下勘驗，中間是艾比非要拉他去看她帶的設備展板。
席德退到自助餐檯邊上，拿了一碟香腸卷，跟羅賓斯並排站著。
」我說什麼來著。」席德咬了一口：「讓這孩子來，華盛頓會記住紐約十年。」
」何止。」羅賓斯看著中央那個被人群圍著的年輕人，慢悠悠地說，「我在這個行當幹了三十五年。這種場面我見過一次，上一次，主角是我。」
兩個老傢伙對視一眼，同時笑了。
散場的時候，人群像退潮一樣散開。羅凱站在宴會廳門口，被幾十個名片塞滿了口袋，襯衫上多了三個吻痕，是三個分別來自三個不同轄區的姑娘在告別時偷襲的。
華生的手藝，堅持了一整天。
亨利·摩根是最後一個走的。他站在宴會廳門口，看著那個被人群圍在中央的年輕人，端著一杯始終沒喝的咖啡，站了很久。
他活了兩百年。
他見過拿破崙的葬禮隊伍，見過發現青黴素的那個下午，見過無數張自以為看透了死亡的臉。
而這個年輕人身上，有一樣東西，讓他想起了一個人——鏡子裡那個人。
」有意思。」他對空氣說，把咖啡放回了侍者的托盤上。
「活了兩百年，頭一回盼著自己能再多活幾年。」
「看看這個人，最後會長成什麼樣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