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23章 一種解脫

  第二天早上七點半,莊園的餐桌邊擺著四份早報,和一台開著早間新聞的電視。

  紅鉤的消息上了電視頭條。

  「……今天凌晨,布魯克林紅鉤海濱一處倉庫建築內發現多具屍體,死者均為男性,初步判斷為吸毒過量。另有一名男性死者被發現吊死於建築二層橫樑處,警方在現場未發現他殺痕跡,不排除死者吸毒後神志不清、自我了斷的可能。目前該區域所屬分局的謀殺組已完成初步勘查排除謀殺可能,法醫辦公室已將屍體運走,現場移交轄區警員看管……」

  主播的聲音字正腔圓,配的是警戒線和白布的畫面,還有一段航拍:倉庫樓的捲簾門半開著,像一張沒來得及合上的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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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羅凱坐在長桌的主位,往吐司上抹黃油。

  他抬頭掃了一眼電視,目光在上面停留的時間不超過兩秒——和掃一眼天氣預投的時間差不多。然後他放下遙控器,拿起吐司,去拿煎蛋。

  」培根煎老了。」他評價道。

  」煎老了的是昨天剩下的那批。」莫妮卡繫著圍裙從廚房探出頭,「你吃到嘴裡的時候,它已經算得上死過兩次了。」

  羅凱」哦」了一聲,照吃不誤。

  斯黛拉、林賽和華生的反應,和這條新聞的關係也大不到哪兒去。

  斯黛拉往下看到」吸毒過量」四個字的時候,叉子停了半秒;林賽的目光從電視挪到羅凱的後腦勺上,停了半秒;華生端著茶,眉毛動了動,半秒。

  三道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,完成了她們的交流。

  然後誰都沒說話,低頭繼續吃飯。

  斯黛拉給林賽遞了果醬,林賽給華生推了牛奶,華生順手把報紙上財經版翻給了自己。

  一頓早飯吃出了例行公事的默契。

  電視裡還在播。

  警方內部的消息走得更前:負責紅鉤片區的分局謀殺組勘查完就撤了,法醫辦公室做完初步鑑定也撤了——十二個體內的毒品濃度全部超標到荒謬的程度,注射器上只有死者自己的指紋,羅伊斯的沙發縫裡還多出一管他私藏的貨。

  至於橫樑上那位,繩子是他的,結是他自己打的,腳印是他的,連指縫裡的纖維都和繩子的材質對上了。

  整個現場乾乾淨淨,乾淨得像一份寫好的結案報告。

  剩下的活,交給制服警員拉警戒帶就行。

  新聞的最後,主播還補了一句:警方不排除這起集體死亡,與近期布魯克林黑幫內部的勢力衝突有關。

  莫妮卡是在給羅凱續咖啡的時候,才從電視裡把這條新聞聽完的。

  不知道為什麼,她端著咖啡壺的手有點發涼。


  可是她看看羅凱。

  這個人正跟斯黛拉討論周末要不要去看船展,說話的空當還伸手把林賽盤子裡最後一塊培根叉走了,被林賽用叉子背敲了手背,縮回去的時候臉上掛著一個標準的、占完便宜很滿足的笑。

  莫妮卡伺候過最難伺候的客人,也見過最挑剔的美食家。

  但沒有人像這個人一樣,把一條死了一堆人的新聞,聽出了天氣預報的待遇。

  就……這種人?

  她端著咖啡壺站在原地,認真地懷疑了一下自己的直覺,最後把它歸檔進了」晨間新聞看多了」那一欄。

  至於托尼,她連頭都沒抬。

  她坐在餐桌的另一頭,安安靜靜地吃著她的溏心蛋,聽完整個報導,給出的評價一共有兩句。

  第一句:「蠢得要命。」

  第二句:「一幫人搶來搶去,最後一個個都死在自己的針管上,還有一個把自己吊了。這世道,毒販子最大的死因不是警察,是自己。」

  說完她繼續吃蛋,吃得津津有味,像在點評一場球賽。

  同一時刻,皇后區。

  傑米是被收音機吵醒的。

  她租的房子裡沒有電視——電視太亮,太吵,也太容易從窗戶里被看見。

  她有一台老收音機,每天定時響,是她給自己定的起床鈴。

  七點半,新聞播報的聲音從舊喇叭里滾出來,混著電流的沙沙聲。

  「……紅鉤海濱倉庫建築內發現多具屍體,初步判斷為吸毒過量……另有一名男性死者被發現吊死於二層橫樑處……警方未發現他殺痕跡……」

  傑米掀開被子下床,赤著腳往廚房走,準備接水。

  她的腳在半空停住了。

  整個人僵在原地,像一段被按了暫停的錄像。

  再落下去的那一步,她踩偏了,小腿磕在垃圾桶沿上,整個人往前栽,一把扶住水槽才沒摔進去。

  垃圾桶哐當一聲翻倒,垃圾滾了一地。

  她扶著水槽,站在滿地的垃圾中間,聽著收音機把那條新聞念完。

  沒有名字,一個名字都沒有。

  但是地點和情況。

  這些答案只有一個。

  那是她」上班」的地方,那棟樓里的每一個人,一夜之間死光了。

  接下來的十分鐘,傑米做事情的效率高得嚇人。

  洗漱,兩分鐘,穿衣服,一分鐘,騎手服外面直接套了件外套。

  戴上頭盔,護肘,拿上鑰匙。

  她把那台舊收音機留在原地沒關,讓它繼續念當天的天氣,像給這間房子留個活人的聲音。

  樓下,她騎上那輛老機車,油門擰到底。

  紅鉤離皇后區不遠,但她這輩子沒把這台車騎得這麼快過。

  風從頭盔的縫隙里灌進來,把她的眼淚往耳朵里吹——她告訴自己那是風。

  她」上班」的地方,已經拉起了黃色的警戒帶。

  警戒帶外站著兩個制服警員和一台咖啡車,警員臉上的表情是標準的」看熱鬧但不承認」的表情。

  警戒帶里,轄區的法醫助手在做最後的收尾,運屍車停在捲簾門門口,車門大開。

  傑米把車停在人群外,摘下頭盔。

  她看見了兩輛運屍車。

  第一輛的車門邊,擔架推過來,白布下面是一個熟悉的輪廓,不高,有點寬。

  她見過這個人蹲在車行門口擦輪轂,也見過這個人從車底下滑出來的利索樣,是羅伊斯。

  又一副擔架,白布下面的輪廓瘦一些,襯衫領子整整齊齊,哪怕裹在屍袋裡,那個領子也翻得一絲不苟,是巴萊。

  然後是那些小弟。

  一副擔架接一副擔架,白布一個接一個。

  有幾個輪廓她叫得出外號,有幾個她只記得臉,還有一兩個,上禮拜還跟她一起分過塞薩爾留下的一箱能量飲料。

  傑米站在警戒帶外面,攥著頭盔的手指發白。

  然後她做了一件事。

  她把機車鑰匙塞回兜里,從隨身的包最裡層,掏出了一個東西——一個黑色的證件夾,邊角磨得發白,裡面有薄薄的一層塑封。

  緝毒組——警探傑米·洛瓦托。

  這個證件她在包里放了三個月,一次都沒拿出來過。

  塑料封皮上有她三年前的照片,那時候她的頭髮比現在長,眼睛裡的滄桑比現在少。

  制服警員查過證件,又看了她一眼,掀開了警戒帶。

  」分局的謀殺組剛撤。」警員好心地提醒:「裡面還沒清理完,當心腳下。」

  「我看看就走。」

  捲簾門裡面,經過了一夜和一整個早晨,氣味還是沖得人眼睛發酸。

  她按著警員畫好的路徑走進去,踩著地上的白線。

  地上和沙發上,畫著一圈一圈的白線,每一道白線,昨晚都是一個人死在了那裡。

  她開始數。

  東邊牆根下,五道;沙發上,兩道,茶几邊,一道……她一道一道地數,像小時候在外婆家的院子裡數台階,數錯一次就重新開始。

  數到最後,數量對上了。

  她蹲下來,借著手電的光,把每一道白線旁邊的標記牌看了一遍。

  她把這些數字在腦子裡過了一遍,又過了一遍,像在給一本帳做最後的核對。

  核對完了,少一個。

  羅伊斯的人里,少一個。

  少的那個人她認識——昨晚蹲在她樓下的那個,抽菸,菸癮很大,抽的是羅伊斯從批發市場給他買的散煙。

  他不在白線里,他不在運屍車上,他哪都不在。

  但是傑米比誰都確信:那個傢伙死在了某個地方。

  他只是不知道自己死在了哪裡,因為告訴他這個地址的人,沒打算讓任何人知道。

  她站起來的時候膝蓋有點軟。

  走出捲簾門,外面的天亮得刺眼。

  她朝警員點了點頭,把證件收回包的最裡層,戴上頭盔,騎上那台機車離開了現場。

  車開出去兩個街區,等紅燈的時候,她把車停在了路邊。

  紅燈很長。

  她坐在車上,頭盔的面罩放了下來。

  面罩底下,她哭得稀里嘩啦。

  沒有聲音,只有肩膀抖。

  風從街道那頭刮過來,把她的外套吹得貼在背上。

  路上的人只看得見一個停在路口的騎手,沒人知道頭盔里發生了什麼。

  她哭羅伊斯,哭那個蹲在樓下抽菸的倒霉蛋,也哭塞薩爾,哭那箱再也分不到的能量飲料,哭她自己在那個幫派里過的那段時間——那些日子爛透了,但那是她的日子。

  她更哭另一件事。

  昨晚,卡座里,她揪著那個男人的衣領說,我快要受夠了。

  她說完就去親他了。

  她以為那是一句抱怨,一句夜裡的醉話,一句全世界只有他們兩個人能聽見的軟話。

  現在她明白了,那不是抱怨。

  那是一份訂單。

  如果緝毒組不同意收網,如果程序、管轄、證據鏈慢得像冰河融化,如果她想要一扇能快速地、正常的回去的門,也想要這條販毒的路徹底斷掉——那就只剩下一種辦法了。

  殺光所有的敵人。

  而那個男人昨晚聽完,連第二句話都沒問。

  綠燈亮了。

  後面的車按了兩聲喇叭。

  傑米掛擋,起步,機車吼了一聲匯進早晨的車流里,朝布魯克林緝毒組的方向開過去。

  她還有一份報告要交。

  寫什麼呢?寫」轄區自行清盤」嗎?

  頭盔底下的眼睛還紅著,但握車把的手,穩的一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