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早上七點半,莊園的餐桌邊擺著四份早報,和一台開著早間新聞的電視。
紅鉤的消息上了電視頭條。
「……今天凌晨,布魯克林紅鉤海濱一處倉庫建築內發現多具屍體,死者均為男性,初步判斷為吸毒過量。另有一名男性死者被發現吊死於建築二層橫樑處,警方在現場未發現他殺痕跡,不排除死者吸毒後神志不清、自我了斷的可能。目前該區域所屬分局的謀殺組已完成初步勘查排除謀殺可能,法醫辦公室已將屍體運走,現場移交轄區警員看管……」
主播的聲音字正腔圓,配的是警戒線和白布的畫面,還有一段航拍:倉庫樓的捲簾門半開著,像一張沒來得及合上的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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羅凱坐在長桌的主位,往吐司上抹黃油。
他抬頭掃了一眼電視,目光在上面停留的時間不超過兩秒——和掃一眼天氣預投的時間差不多。然後他放下遙控器,拿起吐司,去拿煎蛋。
」培根煎老了。」他評價道。
」煎老了的是昨天剩下的那批。」莫妮卡繫著圍裙從廚房探出頭,「你吃到嘴裡的時候,它已經算得上死過兩次了。」
羅凱」哦」了一聲,照吃不誤。
斯黛拉、林賽和華生的反應,和這條新聞的關係也大不到哪兒去。
斯黛拉往下看到」吸毒過量」四個字的時候,叉子停了半秒;林賽的目光從電視挪到羅凱的後腦勺上,停了半秒;華生端著茶,眉毛動了動,半秒。
三道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,完成了她們的交流。
然後誰都沒說話,低頭繼續吃飯。
斯黛拉給林賽遞了果醬,林賽給華生推了牛奶,華生順手把報紙上財經版翻給了自己。
一頓早飯吃出了例行公事的默契。
電視裡還在播。
警方內部的消息走得更前:負責紅鉤片區的分局謀殺組勘查完就撤了,法醫辦公室做完初步鑑定也撤了——十二個體內的毒品濃度全部超標到荒謬的程度,注射器上只有死者自己的指紋,羅伊斯的沙發縫裡還多出一管他私藏的貨。
至於橫樑上那位,繩子是他的,結是他自己打的,腳印是他的,連指縫裡的纖維都和繩子的材質對上了。
整個現場乾乾淨淨,乾淨得像一份寫好的結案報告。
剩下的活,交給制服警員拉警戒帶就行。
新聞的最後,主播還補了一句:警方不排除這起集體死亡,與近期布魯克林黑幫內部的勢力衝突有關。
莫妮卡是在給羅凱續咖啡的時候,才從電視裡把這條新聞聽完的。
不知道為什麼,她端著咖啡壺的手有點發涼。
可是她看看羅凱。
這個人正跟斯黛拉討論周末要不要去看船展,說話的空當還伸手把林賽盤子裡最後一塊培根叉走了,被林賽用叉子背敲了手背,縮回去的時候臉上掛著一個標準的、占完便宜很滿足的笑。
莫妮卡伺候過最難伺候的客人,也見過最挑剔的美食家。
但沒有人像這個人一樣,把一條死了一堆人的新聞,聽出了天氣預報的待遇。
就……這種人?
她端著咖啡壺站在原地,認真地懷疑了一下自己的直覺,最後把它歸檔進了」晨間新聞看多了」那一欄。
至於托尼,她連頭都沒抬。
她坐在餐桌的另一頭,安安靜靜地吃著她的溏心蛋,聽完整個報導,給出的評價一共有兩句。
第一句:「蠢得要命。」
第二句:「一幫人搶來搶去,最後一個個都死在自己的針管上,還有一個把自己吊了。這世道,毒販子最大的死因不是警察,是自己。」
說完她繼續吃蛋,吃得津津有味,像在點評一場球賽。
同一時刻,皇后區。
傑米是被收音機吵醒的。
她租的房子裡沒有電視——電視太亮,太吵,也太容易從窗戶里被看見。
她有一台老收音機,每天定時響,是她給自己定的起床鈴。
七點半,新聞播報的聲音從舊喇叭里滾出來,混著電流的沙沙聲。
「……紅鉤海濱倉庫建築內發現多具屍體,初步判斷為吸毒過量……另有一名男性死者被發現吊死於二層橫樑處……警方未發現他殺痕跡……」
傑米掀開被子下床,赤著腳往廚房走,準備接水。
她的腳在半空停住了。
整個人僵在原地,像一段被按了暫停的錄像。
再落下去的那一步,她踩偏了,小腿磕在垃圾桶沿上,整個人往前栽,一把扶住水槽才沒摔進去。
垃圾桶哐當一聲翻倒,垃圾滾了一地。
她扶著水槽,站在滿地的垃圾中間,聽著收音機把那條新聞念完。
沒有名字,一個名字都沒有。
但是地點和情況。
這些答案只有一個。
那是她」上班」的地方,那棟樓里的每一個人,一夜之間死光了。
接下來的十分鐘,傑米做事情的效率高得嚇人。
洗漱,兩分鐘,穿衣服,一分鐘,騎手服外面直接套了件外套。
戴上頭盔,護肘,拿上鑰匙。
她把那台舊收音機留在原地沒關,讓它繼續念當天的天氣,像給這間房子留個活人的聲音。
樓下,她騎上那輛老機車,油門擰到底。
紅鉤離皇后區不遠,但她這輩子沒把這台車騎得這麼快過。
風從頭盔的縫隙里灌進來,把她的眼淚往耳朵里吹——她告訴自己那是風。
她」上班」的地方,已經拉起了黃色的警戒帶。
警戒帶外站著兩個制服警員和一台咖啡車,警員臉上的表情是標準的」看熱鬧但不承認」的表情。
警戒帶里,轄區的法醫助手在做最後的收尾,運屍車停在捲簾門門口,車門大開。
傑米把車停在人群外,摘下頭盔。
她看見了兩輛運屍車。
第一輛的車門邊,擔架推過來,白布下面是一個熟悉的輪廓,不高,有點寬。
她見過這個人蹲在車行門口擦輪轂,也見過這個人從車底下滑出來的利索樣,是羅伊斯。
又一副擔架,白布下面的輪廓瘦一些,襯衫領子整整齊齊,哪怕裹在屍袋裡,那個領子也翻得一絲不苟,是巴萊。
然後是那些小弟。
一副擔架接一副擔架,白布一個接一個。
有幾個輪廓她叫得出外號,有幾個她只記得臉,還有一兩個,上禮拜還跟她一起分過塞薩爾留下的一箱能量飲料。
傑米站在警戒帶外面,攥著頭盔的手指發白。
然後她做了一件事。
她把機車鑰匙塞回兜里,從隨身的包最裡層,掏出了一個東西——一個黑色的證件夾,邊角磨得發白,裡面有薄薄的一層塑封。
緝毒組——警探傑米·洛瓦托。
這個證件她在包里放了三個月,一次都沒拿出來過。
塑料封皮上有她三年前的照片,那時候她的頭髮比現在長,眼睛裡的滄桑比現在少。
制服警員查過證件,又看了她一眼,掀開了警戒帶。
」分局的謀殺組剛撤。」警員好心地提醒:「裡面還沒清理完,當心腳下。」
「我看看就走。」
捲簾門裡面,經過了一夜和一整個早晨,氣味還是沖得人眼睛發酸。
她按著警員畫好的路徑走進去,踩著地上的白線。
地上和沙發上,畫著一圈一圈的白線,每一道白線,昨晚都是一個人死在了那裡。
她開始數。
東邊牆根下,五道;沙發上,兩道,茶几邊,一道……她一道一道地數,像小時候在外婆家的院子裡數台階,數錯一次就重新開始。
數到最後,數量對上了。
她蹲下來,借著手電的光,把每一道白線旁邊的標記牌看了一遍。
她把這些數字在腦子裡過了一遍,又過了一遍,像在給一本帳做最後的核對。
核對完了,少一個。
羅伊斯的人里,少一個。
少的那個人她認識——昨晚蹲在她樓下的那個,抽菸,菸癮很大,抽的是羅伊斯從批發市場給他買的散煙。
他不在白線里,他不在運屍車上,他哪都不在。
但是傑米比誰都確信:那個傢伙死在了某個地方。
他只是不知道自己死在了哪裡,因為告訴他這個地址的人,沒打算讓任何人知道。
她站起來的時候膝蓋有點軟。
走出捲簾門,外面的天亮得刺眼。
她朝警員點了點頭,把證件收回包的最裡層,戴上頭盔,騎上那台機車離開了現場。
車開出去兩個街區,等紅燈的時候,她把車停在了路邊。
紅燈很長。
她坐在車上,頭盔的面罩放了下來。
面罩底下,她哭得稀里嘩啦。
沒有聲音,只有肩膀抖。
風從街道那頭刮過來,把她的外套吹得貼在背上。
路上的人只看得見一個停在路口的騎手,沒人知道頭盔里發生了什麼。
她哭羅伊斯,哭那個蹲在樓下抽菸的倒霉蛋,也哭塞薩爾,哭那箱再也分不到的能量飲料,哭她自己在那個幫派里過的那段時間——那些日子爛透了,但那是她的日子。
她更哭另一件事。
昨晚,卡座里,她揪著那個男人的衣領說,我快要受夠了。
她說完就去親他了。
她以為那是一句抱怨,一句夜裡的醉話,一句全世界只有他們兩個人能聽見的軟話。
現在她明白了,那不是抱怨。
那是一份訂單。
如果緝毒組不同意收網,如果程序、管轄、證據鏈慢得像冰河融化,如果她想要一扇能快速地、正常的回去的門,也想要這條販毒的路徹底斷掉——那就只剩下一種辦法了。
殺光所有的敵人。
而那個男人昨晚聽完,連第二句話都沒問。
綠燈亮了。
後面的車按了兩聲喇叭。
傑米掛擋,起步,機車吼了一聲匯進早晨的車流里,朝布魯克林緝毒組的方向開過去。
她還有一份報告要交。
寫什麼呢?寫」轄區自行清盤」嗎?
頭盔底下的眼睛還紅著,但握車把的手,穩的一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