羅凱沒有開車。
夜裡的布魯克林,在街道的層面屬於計程車和地鐵,在屋頂的層面屬於另一種東西。
他從皇后區公寓樓的頂層躍下,落在間隔十二米的另一棟樓頂,落地沒有聲音,膝蓋彎曲的幅度精確到像用尺子量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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再起跳,再落地。
城市的霓虹從腳下流過去,風把外套的下擺吹得獵獵作響。
水塔、消防梯、GG牌的鋼架,整座城市在他腳下攤開成一張高低不平的地圖,每一塊高地,都是一條路。
這個世界的超級英雄們在電影裡飛檐走壁,拯救市民,然後被授予榮譽和名聲。
羅凱也在飛檐走壁。
區別在於,他今晚不是去救人的。
晚上十一點過十分,紅鉤海濱。
幫派的兩層倉庫樓立在碼頭邊上,外牆刷著廉價的灰漆,捲簾門後面停著兩輛貨車。
羅凱落在街對面一座冷庫的樓頂,單膝點地,帽檐下壓,整個人的輪廓融進了水塔的影子裡。
像蝙蝠俠。
他隔著一條街看著那棟樓,想起傑米念叨過這個比喻。
可惜他不是那個正派到連壞蛋都要留活口的燈籠俠,也不打算把誰綁起來送到警局門口。
他是渡鴉。
渡鴉的工作,是讓有些帳目直接清零。
感知在這一刻像漲潮一樣鋪開。
一整棟樓的呼吸,一層一層的,落進他的耳朵里。
樓下倉庫區有四個人在打牌,煙味、廉價啤酒味、劣質空氣清新劑的味道。
二樓東側,七個人的心跳,密集,安靜,心跳和心跳之間夾著一個更沉穩的——有人在講話,語速快,節奏帶著煽動性,一句話的尾音永遠比開頭高半度。
巴萊,在開會。
二樓西側,五個人。
心跳慢而飄,呼吸綿長失焦,空氣里飄著一縷烤焦糖一樣的甜味——有高純度的貨正在被烤化。羅伊斯和他的小弟,在吸毒。
爭權奪利歸爭權奪利,明面上,大家都還是一家黑幫的人。
所以開會和開嗨,隔著一整層樓板,各過各的。
羅凱的眼神沒有感情,他只是聽。
然後他聽見了一段對話。
二樓西側,一部手機貼著耳朵的震動聲。
羅伊斯的聲音,因為藥勁上頭而發黏:「餵?……吉娜回去沒有?……眼睛給我放亮點,她要是一直不回來,你直接跟我說!……餵?餵?」
電話那頭沒有人,那部手機現在躺在三公里外的河底,和他的主人一起,抱著一塊半個枕頭大的石頭。
羅伊斯罵罵咧咧地把手機摔在沙發上,又灌了一口酒。
再也不會有人回復他了。
羅凱十分鐘前先去過一趟樓下的倉庫。
貨架上碼著這個月的貨,最裡面那一排純度最高——他劃開了隨身帶來的一整排注射器,一支一支,兌上水全部灌滿。
高純度的毒品溶液,純到足以讓吸了十年的人都當場跪下。
這就是今晚的兇器。
他們自己的貨,全部還給他們。
二樓西側先開始。
羅凱從冷庫樓頂躍下,貼著街面的陰影跑過五十米,攀上倉庫外牆的落水管,翻進二樓西側的窗台。
整個過程,屋裡的五個人沒有一個回頭——音樂開著,電視開著,藥勁上頭的人,世界只剩眼前那一小片。
十秒,對普通人是幾次呼吸的長度。
對渡鴉,是一整趟行程。
他掠過第一個人的身後,針管出手,隔著衣袖扎進臂彎的靜脈,推到底,拔出。
第二個人在打盹,第三個人在笑,第四個人正把煙湊到錫紙上。
針管一支一支地出手,落點分毫不差,全部推到底。
最後是羅伊斯——他正歪在沙發里打電話打到一半的姿勢,針管扎進他手臂血管的時候,他甚至還沒弄明白肩膀上多了一點什麼涼意。
一整管海洛因,直接打了進去。
十秒鐘,行動結束。
羅凱退回窗邊的影子裡,收針,像收一副用完的手術器械。
最先有反應的是離錫紙最近的那個人。
他的笑僵在臉上,眼睛開始上翻,身體先是軟下去,然後開始抽搐。
接著是第二個,第三個……羅伊斯撐得最久,他的身體素質好一些,藥勁湧上來的時候,他試圖站起來,膝蓋軟了一下,又試圖站起來,最後整個人從沙發滑到地板上,抽搐的幅度和其他人一樣了。
五個人,像全部吸嗨了一樣,在各自的位置上抖。
羅凱靠在窗框上,等著。
他很有耐心。
幾分鐘之後,二樓西側徹底安靜了。
全員斷氣,死因在解剖台上會是同一個詞:吸毒過量。
羅凱轉身,拎著剩下的注射器,去了東側。
巴萊的講話正講到激動處。
「……跟著我,碼頭還是我們的碼頭,路線還是我們的路線!老鷹看的是整個東海岸,紐約這一塊,誰咬下來,就是誰的!你們跟著塞薩爾的時候吃什么喝什麼,跟著我,只會更多!」
七個人坐得歪歪扭扭,聽得點頭。
巴萊站在白板前面,手指戳著上面的路線圖,說到興頭上,唾沫星子橫飛。
他沒看見白板的反光里,多了一道影子。
針管再一次出手。
七個人,七支,推到底。
第一個小弟覺得胳膊上被蚊子叮了一口,抬手去拍,拍了個空——藥已經進去了,起效比蚊子包快得多。第二個、第三個。
有人剛想喊,喉嚨里的肌肉先一步失去了命令。
會議從一個激動人心的創業宣講,十秒之內變成了一堂安靜的停屍房。
巴萊是最後一個發現的。
他轉過身,看見自己的手下癱了一地,每人手臂上插著一支被推到底的注射器,像七朵開敗的花。
他的手伸向腰後,伸到一半,停住了——不是他不想拔,是他發現有什麼東西已經先一步繞上了他的脖子。
一根繩子勒進他衣領的邊緣。
巴萊是整個幫派里唯一不碰毒品的人。
他管帳,管紀律,管所有人叫他一聲」哥」。
他這輩子沒給自己扎過一管,因為他見多了扎的人是怎麼變的。
所以今晚的針管沒有他的。
可這不代表他的命有別的走向。
繩子在他脖子上收緊的時候,羅凱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,很輕,像在核對一個表格:
「該上路了。」
繩子收緊,巴萊被吊上了橫樑,雙腳離地,晃了兩下,停了。
羅凱打的繩結很講究。
那是活人給自己系的繩套,手抖著也會打出一種特定的結:先繞後穿,最後留一個能被體重拉死的活扣。
全世界想自己了斷的人,打的都是這一個結。
他打的就是這個結。
標準,熟練,像他自己也上過一萬次吊。
羅凱在兩間屋子裡各轉了一圈。心跳,呼吸,瞳孔,逐一檢查。
所有人全滅。
他把用過和沒用過的注射器收進包里——多出來的一管溶液,順手推進了羅伊斯的沙發縫裡,像他生前自己藏的私貨。
他離開的時候,翻窗,下牆,落地,動作和來時一模一樣。
二樓東側的會開了一半,白板上還寫著」跟我就有」四個字,樓下打牌的四個人還在打牌。
然後羅凱把打牌的幾個人也處理了。
一夜之後,這座城市會知道紅鉤死了一整支隊伍。
報紙會給遠在墨西哥的老鷹講一個故事:紐約這盤棋,自己走完了。
凌晨一點,莊園。
羅凱回來時客廳的燈竟然還亮著一盞。
莫妮卡趴在吧檯上,面前擺著一杯熱牛奶,杯壁上的熱氣已經很薄了。
她的腦袋一點一點的,像水面上啄食的鳥,睡著了,又猛地抬頭,再一點一點。
羅凱推門進來,黑套裝上帶著夜風的涼氣。
莫妮卡猛地坐直,先看牆上的鐘,再看人,然後一句話沒說,把那杯牛奶往他面前推了推。
」嗯……還熱著。」她說,「熱到第三遍了,差五分鐘就該倒了。」
羅凱接過來,杯壁的溫度透過掌心傳來,正好。
莫妮卡盯著他看了幾秒。
她的嘴唇動了動,有一大堆話在喉嚨口排隊:你去哪了,為什麼換衣服,為什麼身上沒有酒味了,牛奶要趁熱喝,下周的採購清單要不要調整。
排到最後,那些話被她自己咽了回去。
」我去睡覺了。」她說。
她收拾好吧檯,關了那盞燈,上樓。
腳步聲在樓梯拐角停了半秒,又繼續往上走了。
羅凱笑了笑,端著牛奶走回主臥。
洗完澡出來上床,床上的人有了動靜。
斯黛拉被動靜吵醒了一半,眼睛沒睜開,身子先動了,像一隻認路的貓,拱進他的懷裡,鼻尖在他頸窩停了一下,又停了一下。
」沒有硝煙味。」她的聲音含在睡意里。
「沒開槍。」
「嗯。」
她的手臂環上來,收緊,找到一個熟悉的位置,呼吸重新落回綿長的節奏。
羅凱把喝光的牛奶杯子放在床頭,關了燈。
黑暗裡,他抱著她,聽著莊園外的風。
主臥安靜下來,幾個呼吸,一深一淺,慢慢疊成了一個節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