雖然羅凱贏了,但是賭約的履約期比所有人預期的都短。
周五早上九點零二分,一杯手泡咖啡出現在十一樓實驗室的前台檯面上,杯身筆直,杯套嶄新,底下壓著一張便簽:供貨第一天,簽收。
丹尼第一個看見的。
他端著自己那杯速溶走了個來回,最後還是沒忍住,湊到斯黛拉工位邊上。
「你們家那位有人投餵了,手沖的,九十二度水溫,注水手法絕對學過。」
「你怎麼知道水溫。」
」我用滴管取了一點嘗了一口。」丹尼理直氣壯,「職業習慣,證物檢驗。」
霍克斯第二天在質譜儀旁邊貼出了一張手繪曲線,標題是《供貨滿意度與破案率相關性研究(樣本量:1)》。
【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天天看小說解書荒,𝒕𝒕𝒌.𝒕𝒘超全 】
到第三天,樣本量更新為3,曲線旁邊多了兩行小字:口感穩定,供方用心,建議續約。
拱火拱得最起勁的就是這兩位。
逮著斯黛拉和林賽就播報:第幾天了、今天的拉花像不像貓、送咖啡的那位很性感的緝毒組女警在電梯裡站了幾秒才按下十一樓。
斯黛拉的回應始終如一:「咖啡因是公共福利。」
林賽的回應更簡單:「第一天的杯套是我裁的。」
兩位男士本想看一出後院起火,結果看見的是後勤保障部當場掛牌營業。
丹尼悻悻地總結:這家的火,外人是拱不動的。
其實當天晚上,主臥里開過一次小會。
出席三人,記錄零份,議題只有一個:攔不攔。
林賽的發言最短:「我上回試圖攔,副駕多了個華生。」
華生的總結陳詞十秒後到位:「床上都對付不了的人,別指望在床下有談判籌碼。放任,觀察,必要的時候,助攻。」
表決結果是三比零,莫妮卡端著果盤進門的時候剛好聽到」助攻」兩個字。
」助攻的預算科目我批了。」她說,「焦糖豆蔻餅乾,配深烘,風味互補。」
林賽補充了物流方案:從停車場B口進來,少過兩道安檢。
於是第二天的咖啡多了一袋餅乾,第三天的咖啡換了更順的路。
第三天正午,傑米親手把杯子放上羅凱的桌角,他正寫到一份報告的第三頁。
」帳記到第三天了。」她說。
」利息按天算。」他頭也沒抬。
傑米走到電梯間,在按鈕前面站了三秒,把臉上的什麼東西按了下去,才按下十一樓。
第四天,九點零二分,檯面上什麼都沒有。
」哦豁,斷供了。」丹尼說。
霍克斯看著曲線,表情像停屍房值班遇上雙休:「樣本死在了第三個點。」
沒人接話,因為氣氛不對。
前一天晚上八點四十,羅凱的手機亮過一次,他盯著屏幕看了一分鐘,然後刪掉了什麼,清空了廢紙簍,繼續寫報告。
今天早上他照常出門,照常開車,照常上班,只是話比平時少。
郵件是周日晚上十一點發的,發件人是一串查無此人的字符,收件人只有一個。
郵件里只有四行字。
」咖啡斷供了,原因不便說明,期限未知。帳先記著,利息別漲。不用回,回了我也不看,看了也不能回。
J.L.」
羅凱把那四行字讀了兩遍,夜裡回莊園,主臥的燈全亮著,三雙眼睛一起看過來,又一起把問題咽了回去。
華生後來給了這個現象一個內部分析:「斷供的原因只有兩種,需要換供應商,或者供貨商進了深水區。」
「是哪種?」
」看他的臉色,」斯黛拉說,「應該是深水區。」
所謂的深水區任務是周一下午六點下的,地點在警察廣場二樓一間沒有門牌的會議室。
到場的除了傑米,還有三個聯邦探員和一張東海岸的貨流圖。
墨西哥方面的供應鏈正在往東擴,紅鉤到布朗克斯的倉庫帶就是新長出來的血管。
需要一個人進去,從最底層的運貨做起,順著一根一根血管往上摸。
選傑米的理由寫了半頁紙:西語是母語,機車技術有實戰記錄,緝毒九年,短臥底做過六次,無配偶,無子女,社會關係簡單到可以在四十八小時內蒸發。
念到最後一行的時候,傑米想起某人大概也符合這條標準,嘴角的弧度沒繃住。
不對,某人有三個女朋友!
做臥底鐵的規則只有一條:進去之後,切斷與警隊的一切可見聯繫。
緝毒組不行,CSI不行,實驗室前台也不行。
散會後她坐在車裡寫了那封郵件。
寫了刪,刪了寫,最後發出去的版本是第四稿,前三稿里都有一句」照顧好你自己」,然後被她逐稿處以極刑。
第二天,傑米·洛瓦托從緝毒組的明面上消失了。
她在組織里的名字叫吉娜。
上線叫塞薩爾,五十三歲,車隊的後勤頭目,左耳缺一小塊,笑起來像教堂門口發糖的老頭。
他教她認碼頭的死角,教她聽懂」鮮花」和」麵包」的報價,教她在對講機里怎麼用天氣聊天傳遞貨到了。
組織給她配了一台車。
警隊拍賣會上流出來的化油器會響的舊機車,三千四百美金,前碟後鼓。
她接鑰匙的時候想了想這筆交易的諷刺性,決定不往深里想。
第一周,她把這台車騎出了原廠沒有的水準。
塞薩爾在倉庫門口看完全程,只說了一句:「這丫頭以前絕對偷過馬。」
三個月,四十一次貨,五次」躲過」追捕。
引號是傑米自己加的。
第一次她當是真險,第二次她發現巡邏車總在最後一個路口走神,第三次她聽見無線電里有人把街名報反了,第四次,封鎖錐的位置永遠比她慢一分鐘。
她是幹這行的,她知道這種運氣叫什麼。
有人在地面上給她留門,她把這個發現和出貨車牌、時間、路線一起,鎖進了腦子裡唯一加密的文件夾。
這個發現比貨還危險,但她誰也沒告訴,包括那個人。
倉庫宿舍的晚上很吵,制冷機二十四小時響。
睡不著的時候她干兩件事:復盤路線,以及復盤那個人。
後者的頻率在臥底的第七周超過了前者,這個數據讓她警覺。
尤其是羅凱的外貌總是閃回在她的腦海。
現在閉上眼睛,那雙眼睛就自己亮起來,連帶著白襯衫和小臂的線條。
她是受過訓的警探,她知道偏執和成癮長什麼樣。
可她沒嗑任何東西,沒輸任何錢,沒欠任何人,教科書上所有條目都對不上。
排除法做到最後,只剩一個不科學的結論。
她感覺自己是不是被那個人下了某種巫術。
這個假設不符合任何規範。
第五次追捕發生在一個周四的夜裡。
這個周四的貨最重,三十公斤,壓彎的時候能聽見包里塊狀物互相磕碰。
第一台巡邏車在引橋把她點亮的時候,她甚至想笑:這個開場她熟。
然後她笑不出來了。
這次的調度和以往不一樣。
天上開始有燈掃雲,地面三個方向同時在收口,她起跑十五秒就聽出來了:這次沒人給她留門。
很快高架左邊出口封了,右邊的高架匝道降下了巡邏車的三角陣。
她把油門擰到了這輛老機車的極限,試圖從兩個閃爍著燈光的盒子中間那條三米寬的縫裡鑽過去。
然後她聽見了那個聲音。
V8的聲浪穿透頭盔和引擎噪音的方式很特別,就像是貓叫,來自地獄的貓叫。
她不用回頭,全紐約只有一台車會在這種情況下用這種方式說話!
後視鏡里,一道橘紅色的影子從匝道的黑暗裡切了出來,走的是只有追擊教官才敢走的內線。
那輛地獄貓在追她。
有幾次地獄貓的燈光就已經接近了機車的後輪,保險槓甚至差一點就要觸碰到她了,她差點以為自己要死在最想念的人手裡。
直到那輛地獄貓在把她趕到了一個沒人的街區里之後,才再次發出一聲貓叫,然後迅速划過她的身邊,消失在夜色里。
對講機里,一個平靜的男聲報了一句:「目標進入港區,脫離監控範圍。」
沒有逼停,沒有警笛貼背,沒有任何多餘動作。
傑米在下一個路口停下車,隔著面罩哭了出來。
頭盔里又悶又熱,哭聲聽起來像漏氣。
驚嚇當然有,但讓她在頭盔里哭出聲的,是想明白的那件事。
沒有人會在這麼近的PIT距離上臨時改主意,所以那台車的駕駛員從一開始就知道騎車的是誰。
羅凱那一側的版本沒有這麼長的獨白。
調度的電話找到他的時候,他在回家的高架上,順路,車上帶著全套追擊許可。
他從內線插進來,八百米外就看見了那個坐姿,那個他很眼熟的身材,然後在最後他就收了油門。
他做的不是追擊,是另一件事:把整個追擊隊的目光,連人帶燈,擋在自己身後。
那句」目標脫離監控範圍」是謊話。
他進系統這些年說過的謊不多,這算一次。
回家後誰也沒告訴。
只是那晚他失眠了,主臥里三雙耳朵把他的翻身次數全記了帳,第二天林賽的盤口開了新的一局:某人昨晚到底在樂什麼。
「躲過了地獄貓的女人」,這個傳說在傑米臥底的組織里發酵了一個星期。
塞薩爾請她吃了頓飯。
飯桌上,他把出貨總表的封皮給她看了一眼,半秒,像顯擺,也像試探。
真正的總表不在紙上,在他腦子裡。
再看的時候已經是第三個月。
塞薩爾說,下個月帶她跑一趟」真正的花路」。
現在傑米和核心證據就隔著一層窗戶紙。
然後窗戶紙被人換成了水泥牆。
周四早上,塞薩爾沒到崗。十點,組織的電話一個接一個響。
十一點,傑米被叫到倉庫,所有人看她的眼神都說明出事了,但沒人肯說是什麼。
她能猜到,卻不敢往那個方向猜。
下午,布希維克一間租用車庫的房東報了警,說三號庫門縫裡傳出味兒,已經兩天了。
麥克帶著CSI到的時候,現場外圍已經拉了三層警戒線。
先到的制服在門口吐了兩輪。
車庫裡,升降機的吊架橫樑上,用綁貨的彈力繩吊著兩截屍體。斷口在腰部,切面平整得像出廠件,鏈鋸的齒距均勻,從左邊直接攔腰切到右邊。
死者左耳缺了一小塊,陳年舊傷。
麥克把鞋套套得很慢,套完在門口站了三秒才往裡走。
「斯黛拉,血跡形態和滴落軌跡。林賽,工具痕跡和門鎖。羅凱——」
」屍體。」羅凱已經蹲下去了。
他看了很久,斷口邊緣的狀況,繩結的打法,吊裝的先後順序,每一樣都看了。
」死亡時間四十八小時以上。」他說,「人是被鋸的時候沒的,但從下刀的位置和第一鋸的方向看,下手的是內行。悽慘是做出來給活人看的,過程反而乾淨利落,行家要的是場面。」
麥克的眉頭擰了起來:「場面給誰看?」
」給活人。」羅凱站起身,「這種事在幫派里挺常見的。」
車庫裡安靜了兩秒,只有相機快門在響。
警戒線外圍了一圈看熱鬧的街坊,混著幾張不屬於街坊的臉。
馬路對面,一個戴全盔的機車女孩跨坐在一台舊車上,沒有熄火,沒有人注意她。
她看著警戒線里那個蹲在屍體旁邊的白色身影,把手套攥出了褶子。
三個月,她背下了總表上路線途經的每一個路口。
現在它隨著塞薩爾的下半截,一起掛在了吊架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