勘察進入第二天,車庫裡多了四盞工作燈。
指紋比對的報告是早上八點到的,弗萊克九點到的,帶著一個牛皮紙文件夾和一張臭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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」塞薩爾·魯伊斯,五十三歲。」弗萊克把文件夾拍在麥克手裡的證物箱上,「墨西哥黑幫的中層,管東岸整條車隊調度。」
麥克翻開文件夾,一張教堂落成典禮的合影,塞薩爾站在最邊上,笑得像來發糖的。
「三十年的老油條?」
」手底下十七個騎手,前科薄得像第一次作案。」弗萊克說,「指紋是聯邦共享庫里比對出來的,同步到我們這邊用了六個小時。」
」這種人的死法,」他把文件夾翻到最後一頁,「一個幫派中層被鋸成兩半,很有尋仇的意味。而中層死亡迎來的必然就是換血」
」換上來的是誰?」麥克問。
「這就是要搶在換血完成之前搞清楚的事。」
」方向會有的。」麥克合上文件夾。
斯黛拉把牆面噴濺的分布圖釘在了車庫門板上,紅的藍的兩種顏色標了兩層時間。
羅凱在她旁邊站了很久,久到林賽以為他睡著了。
」初勘的時候我說過一句話,」他開口,「第一刀就讓他沒了痛苦。」
「嗯。」
「這句話我收回。血跡不是這麼講的。」
噴濺圖講了一個很長的故事,腕部索溝勒進皮肉兩指深,邊緣已經變成紫褐色,說明繩子在那裡勒了不止幾個小時。
塞薩爾是活著被吊起來的,手腕綁在升降機吊架上,吊了很久。
然後羅凱調出彈力繩的受力痕跡,招手叫兩個人過來。
「繩結換了打法。」
林賽湊近看了兩秒:「受力方向也換了,活著的時候,吊的是手腕。」
「死了以後,彈力繩挪到腰腹,兩截重新掛上去,擺成一個給來看的人省事的姿勢。」
」先吊,再鋸,再換一種掛法。」麥克說。
」展示品要擺正。」羅凱說,「很明顯的貨架邏輯。」
然後是斷口。
斷口兩側的組織反應顯示,從下鋸到鋸斷,他一直是醒著的。
噴濺打到了兩米高的牆面,第一層是動脈壓,第二層是心臟停跳後的重力滴落。
而在這兩層血跡中間的牆面上,同一個高度留下一塊乾乾淨淨的空白。
負影。鋸子揮動的扇面里,所有該打上血的地方都打了血,只有緊貼著死者左側的一塊區域乾乾淨淨,邊緣清晰得像剪出來的。空白的高度到頂,下擺的位置在膝蓋以下,噴濺落在那層輪廓上的時候被彈了回來,在空白邊緣形成了細密的回濺點。
」有個人站在那裡。」羅凱說。
「哪兒?」
」這兒。」他點了點那塊空白,「鋸子揮出去的扇面里,該有血的地方全有血,就這一塊乾淨,邊緣像剪出來的。」
斯黛拉接了過去:「空白到頂,下擺在膝蓋以下。噴濺打在這層輪廓上被彈回來,邊上全是回濺點。」
」雨衣。」麥克說。
」過膝,塑料面。」羅凱說,「這個材質血掛不住,甩出去就是回濺。」
「刀從哪兒進的?」
「腰上,橫向,電鋸的功率足夠,人綁著,雨衣擋著,整個過程沒有一滴血濺到他自己臉上。」
」雨衣呢?」麥克問。
」穿進來,穿出去。」弗萊克替他答了,「一般來說進了垃圾車就再也找不回來,我們翻了三條街的垃圾桶,翻出來的東西連章魚哥都嫌髒。」
」死亡時間四十八小時以上。死因,大規模失血性休克。致傷方式,鏈鋸腰斬,生前傷。」
羅凱把正式表述報了一遍。
林賽那邊的報告同時出來:斷口齒距與那把鏈鋸完全匹配,鋸身檢出組織殘留和血反應,兇器成立。整把鋸被溶劑擦過,把手、開關、鏈輪,一枚指紋都沒有。鏈輪縫隙里的潤滑脂是新的。
」這玩意用完還保養。」林賽說,「比大部分車主愛惜自己的車。」
斯黛拉在地面那片雙層血的重疊區旁邊蹲了很久,起身的時候拍了拍膝蓋。
」重疊區的血是兩層的。」她說,「一層死者的,一層雨衣下擺甩下來的,這個人站在雨衣底下鋸完了全程,自己身上一滴沒沾。」
「新手?」
「老手。」
動機,零;兇手,零;目擊者,零。
現場遺留的全部證物:一具屍體,一把鏈鋸。
弗萊克把牛皮紙文件夾合上的時候,用了一句他職業生涯里少見的學術評價:乾淨得像被警察打掃過。
」你有什麼判斷?」弗萊克問羅凱。
」現在是猜想,拿不出證據。」羅凱說,「等組織反應的完整報告。」
弗萊克盯了他兩秒,點頭,沒追問。
這個法醫說」等報告」的時候,通常意味著他已經知道報告會寫什麼。
羅凱站在那個人形空白前面,把雨衣的寬度在心裡又量了一遍。
然後他往前站了半步,站進了那塊人形的空白里。
左肩對著吊架的方向,右手虛握,從腰的高度平著比了一下,工作燈把他的影子投在牆面的血跡上,剛好把整片噴濺蓋住。
林賽在旁邊看著,沒說話。
這個動作不會寫進任何記錄,但它比記錄準確地回答了三個問題:雨衣站在哪,用什麼角度,站了多久。
他還沒來得及把這個判斷想完,門口的制服警員喊了一聲。
「那個騎車的!又來了!站住!」
警戒線外圍,馬路對面的路燈底下,一台舊機車已經停了大半個下午。
駕駛員戴著全盔,深色騎行服,跨坐的姿勢從中午維持到黃昏,一動不動,像給這個現場站崗。
發現她的警員叫奧謝,警校畢業十一個月,此前唯一拿得出手的戰績是在中城認出一個扒手。
警校教官第一年教的那句話他記得很牢:看熱鬧的人是會動的,這台車從中午到黃昏,連坐姿都沒換過一次。
制服警員的喊聲落下的同時,那台車的引擎響了。
傑米擰動油門的那一瞬,左手從車把上離開,快速做了幾個動作。
動作藏在調頭的轉身里,快得像錯覺。
警戒線內外幾十雙眼睛,看見的是同一件事:一台舊機車衝破了黃昏。
沒有人看見那幾下動作,除了工作燈下站著的一個人。
弗萊克的第一反應是抄起對講機:」立刻追擊!」
追擊力量鋪開的速度對得起紐約警方的家底。
十一個路口的巡邏車,一架直升機,三分鐘後還有兩個警區來增援。
對面的車是一台三千四百美金的舊車,看起來穩操勝券。
頻道里一個幹了二十年的老巡警開了口:「各位,放棄幻想。追不上,看著辦,跟丟了再報,給通報一個方位就行。」
於是這場追擊變成了一場全城直播,現場解說不下四個人。
半小時後,協查通報發了出去:全盔騎手,舊款機車,布希維克車庫兇殺案現場逃離,看到者請通報方位,勿單獨接近。
傑米·洛瓦托,警齡九年,臥底六次,人生第一張通緝令,發給了自己的馬甲。
追擊從一開始就寫好了結局。
她逆行過三條單行道,把一台巡邏車引進了斷頭路再從消防梯底下鑽出去,在商場停車樓里繞了兩層樓把三台車疊成了禮物盒,從橋洞底下穿過兩次,兩次走的都是不同的橋。
對講機里的播報逐漸變成了單口相聲:她過橋了,她回來了,她又過橋了。
奧謝因為那一嗓子立了全場唯一的功勞,被警長拍著肩膀誇了句眼尖,然後用接下來的兩個小時接受了現實教育。
直升機把探照燈壓到橋面上的時候,她貼著高架承重梁的陰影鑽了過去,燈光從頭頂掃過去,照亮的只有空路。
追擊進行到第二個小時,頻道安靜了。
通報上那台舊機車的最後方位是綠點方向,再往後,全紐約沒有一台巡邏車能給出下一句。
弗萊克在指揮車裡聽完最後一條播報,對旁邊的探員說:「寫報告,追擊過程寫滿兩頁,結果寫目標脫離。」
追擊的頻道里從頭到尾沒有一個羅凱。
工作燈下的人傍晚收的工,他走出車庫的時候看了一眼通報上最後更新的方位,沒有上警車,也沒有碰自己那台橘紅色的車,徒步走進了對面的街區。
這片區域他熟。
傑米把車騎進一條這個區域一個死巷的時候,天已經全黑了。
巷子是她挑的,死路,沒有監控,兩側是堆到半牆高的空紙箱,她熄了火,撐好車,解頭盔的束帶,金屬卡扣咔噠一聲。
剛把頭盔摘下來,黑暗動了。
一隻手從紙箱堆的陰影里伸出來,捂住她的口鼻,另一隻手攬住她的腰,整個人被拉進了紙箱堆後面的黑暗裡。
她的手肘在應激之下已經頂到了一半的行程,訓練留下的本能在骨頭裡自己運行。
然後那隻手上的味道進了鼻腔。
是那個人的味道。
手肘停在半空。
整個人放鬆下來,後背貼上了那個三個月沒靠過的胸膛。
黑暗裡,一個壓得很低的聲音貼著她的耳朵響起來,三個月沒聽過,一個音都沒變:「噓!」
手套鬆了半分。
她在黑暗裡轉過身,看清了一對眼睛的顏色。
路燈的光只夠照到巷口,照不進來,但那對眼睛自己會亮:左眼藍,右眼棕。
」你遲到了。」她說。
他把她攥緊了半分:「你自己造成的,路上有點熱鬧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