另一邊,格林威治村,貝克街,下午五點零九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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計程車在街角停下,福爾摩斯先下車,華生跟著一起。
福爾摩斯站在221號B對面的人行道上,沒有立刻過馬路。
他沿著街道看了一圈,目光從街這頭掃到那頭,停著的車,店門口的人,二樓咖啡店的窗戶。
」看到了什麼?」華生問。
」沒有異常。」福爾摩斯說,「沒有新車,沒有看報紙的人,沒有人第二次看我們。」
華生也在看。她看的方式跟福爾摩斯不一樣。
福爾摩斯看的是」哪裡不對」,她看的是整體,像看一張CT片,先掃一遍,將現在的樣子記下來。
她的眼睛停在了街對面。
那是另一棟褐石屋改造的律師事務所,門口停著一輛深灰色的SUV。
引擎蓋上有一層薄薄的熱浪,在傍晚的空氣里往上飄。
」那輛車。」華生說。
福爾摩斯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:「雪佛蘭薩博班。」
「引擎是熱的,看周圍的環境,車停在那裡至少二十分鐘了,引擎沒關。」
」開著引擎停在路邊二十分鐘。」福爾摩斯眯了一下眼。「要麼是在等人,要麼是在給手機充電。」
」車裡有一個人。」華生說,「駕駛座,一直沒動,他耳朵里塞著一個耳塞,肉色的那種,隔著貼膜能看見耳朵上一個小點。」
福爾摩斯看了她一眼。
「一條街外,隔著貼膜,你看見了一個耳塞?!」
「嗯,很小。」
福爾摩斯又看了一眼那輛車,再看她。「你的眼睛什麼時候開始幹這個的?」
」從和羅凱在一起之後。」華生說。「他教我了一些……秘術。」
「我拒絕承認這句話能解釋任何東西。」
「可它解釋了所有東西。」
福爾摩斯深吸了一口氣,把這個話題咽了下去。
他看向自己的房子,貝克街221B,那棟他住了很多年的褐石屋。
二樓客房的窗戶關著,窗簾是他哥哥的品味,厚重,米色。
」有盯梢就有盯梢吧。」福爾摩斯說,「他們守的是這棟房子,不是我。我們進去要找的東西不在他們眼睛裡,進去以後別打電話,別說名字。」
他們過了馬路,進了門。
五點十六分,二樓客房。
邁克羅夫特的東西占了半間屋子。
兩隻行李箱立在牆邊,一隻西裝箱掛在衣櫃裡,六雙鞋在鞋櫃裡排成一列,一把黑傘靠在牆角。
有一箱書摞在窗台下,兩副金絲眼鏡放在床頭柜上,旁邊是一個熱水壺和一套白瓷茶具。
英國人怎麼也要喝自己燒的茶。
福爾摩斯在房間中央站了半分鐘,一動不動。
然後他開始動手。
順序是他八歲就學會的,鞋,書,箱子。
六雙鞋,他一隻一隻拆了鞋跟,第五隻,右腳的黑色牛津鞋,跟部有夾層。
福爾摩斯用刀尖撬開,從裡面抽出一個薄薄的紙包。
他打開紙包,裡面是一雙捲起來的備用鞋墊。
」這就是我哥。」福爾摩斯說,他把鞋墊丟在床上。「全倫敦最有情報價值的頭腦,鞋跟里放的是鞋墊,他管這叫』冗餘設計』。」
華生在旁邊把書一本一本抽出來,捏書脊。第三本,一本《大倫敦地圖史》,書脊里有夾層,抽出來一張五年前過期的乾洗票。
第七本,象棋殘局集,夾層里是半板撲熱息痛。
」他到底經歷過什麼?」華生舉著那半板藥。
」伊頓……」福爾摩斯說。「你不會想了解的。」
書清完了,衣櫃清完了,茶壺都被拆了,壺底沒有東西。
傘柄擰開了,裡面是傘的備用零件。
最後是大行李箱。
福爾摩斯把箱子裡的東西全部搬了出來,西裝,毛衣,一盒茶葉,一個木質西洋棋盤。
然後他把箱子側過來,手指貼著箱底的絨布按了一遍,一寸一寸地按。
左后角,絨布下面有一塊地方,按下去的手感跟別處不一樣。
福爾摩斯用刀沿著邊緣劃開絨布,撬起了底板。
假底下貼著一個黑色的扁平小袋,防靜電面料,封口是雙重卷壓的。
」聰明,一個法拉第袋。」福爾摩斯說。「隔電磁信號,手機放在裡面,任何基站都找不到它。」
他從袋子裡拿出了手機。
一部黑色的安卓機,沒有品牌貼紙,沒有殼,電池倉的封條是新的,一次性手機。
按下開關,屏幕亮起,九宮格圖案鎖。
鎖屏下方有一行小字,是系統設置出來的提示,一共五個字:5次錯誤將清除。
」這是他自己設的提示。」福爾摩斯說。「威脅使用者的鎖。」
他捏著手機看了一會兒,手指懸在屏幕上方。
第一下,他畫了Diogenes俱樂部會徽的輪廓。
屏幕震動,紅色提示跳出:剩餘嘗試次數,4。
第二下,他試了西洋棋里馬的走位。剩餘嘗試次數,3。
第三下,他停住了。手指停在半空。
」別試了。」華生說。
」我知道他在想什麼。」福爾摩斯的手沒有放下。「他所有的密碼都有含義,區號,棋譜,我們的童年。他在等我往含義的方向走。」
第三下他還是畫了,221B在九宮格上的走法,結果就是剩餘嘗試次數只有2次了。
屏幕暗下去之前,福爾摩斯盯著那九個點看了很久。
他把手機放在了床上。
」畫不出來。」他說。這三個字從福爾摩斯嘴裡出來,語速比平時慢了一半。
「他的圖案沒有含義,哥知道我會拆解含義,所以他用了純隨機。隨機圖案沒有邏輯入口,推理在這種鎖面前是廢紙。」
華生拿起了手機。
」光。」她說。
福爾摩斯把檯燈挪開,華生端著手機走到窗邊,用側光斜著照屏幕。
屏幕上什麼都沒有,九個點,乾乾淨淨。
華生把手機又舉高了兩厘米,換了一個角度,讓檯燈的側光幾乎平著掃過玻璃。
屏幕玻璃上浮出了痕跡。
那是極淡的幾十段油脂的滑痕,重疊在一起,交叉,覆蓋,像三十個人在同一張紙上寫過字又互相蓋掉,肉眼看過去就是一片模糊。
」你看見了什麼?」福爾摩斯走到她旁邊,用同樣的角度看。
他眯著眼:「我看見軌跡了。分不出順序。」
」我分得出。」華生說。
她的瞳孔在光里微微放大了一點。
她看這片重疊滑痕的方式,跟福爾摩斯完全不同。
福爾摩斯在找規律,她在拆層。
每一段滑痕壓在另一段上面,被壓住的那段先出現,壓住別人的那段後出現。
一層一層,像地層的剖面,像手術吻合口的血管層次——先縫的線永遠在下面,後縫的線永遠在上面,外科醫生看層次是本行。
她看第一遍用了四十秒。
」起點是右下角。」她說,聲音很平靜,像在報術中探查結果。
「往上,到中右,橫到中中。」
福爾摩斯一動不動地聽著並記錄。
「中中到左上,左上下來,到左中。中左斜到中右,中右下去,右下。」
她停下來。
「中間有一段,第三段和第四段的交叉點,兩個方向都有滑痕,應該是回筆畫,他沒有抬手,是繞過去的,繞過中間的點,不連。」
「你能確定不連?」
」間隙半個毫米。」華生說,「我看得很清楚。」
福爾摩斯看不見這半個毫米,正常人誰都看不見,只有經過強化的眼睛才能做到類似顯微鏡的功能。
華生把手機放平,手指按上屏幕。
她畫得很慢。一段,一段,按她剛才報的順序。
屏幕在第四段的時候微微震了一下,她沒停下來,繼續做。
嗒。
鎖屏消失了。
桌面是一張純黑的背景,上面只有一個文件夾。文件夾的名字是一個字:S。
福爾摩斯盯著手機看了三秒鐘。
「軌跡有多少段重疊?」
」沒數。」華生說,「看到了就看到了。」
」我哥設這把鎖的時候,假設對手是我。」福爾摩斯說,」隨機,無含義,防推理。他沒算到的是會有一雙眼睛看得見半個毫米的間隙。」
他轉頭看華生,「你的視力變了,不是眼鏡的事,你的掃視速度變快了,我在你翻檔案的時候就注意過,快了大概三倍,這不是雷射手術能做出來的。」
」東方的秘術。」華生說出了這句話。
福爾摩斯的表情掙扎了一下,最後認輸。
」我哥要是知道他這把鎖是被』東方的秘術』捅開的,」他說,「他會在聯邦羈押室里氣到要求單獨關押。」
他接過手機,點開了那個文件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