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分局犯罪實驗室,下午四點二十二分。
羅凱的工位旁邊立著一塊白板,白板上用磁扣釘著伊桑·科爾案的三張現場照片。
電腦上資料庫檢索在一個接一個地跑。
出生登記:新澤西州帕特森、家中次子,父親是鍋爐維修工,母親在超市做收銀。
高中:帕特森東高中,成績中等,出勤率良好,沒有處分記錄。
教育:社區大學,兩個學期後輟學,專業是酒店管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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工作史:來紐約之後幹了四家餐廳,服務員、調酒助理、服務員、服務員。最後一家是Diogenes,幹了七年,三個月前離職。
稅務:每年準時申報,W-2表格,無欠稅記錄,去年申報收入四萬一千美元。
信用分:731。
犯罪記錄:無。
逮捕記錄:無。
法院文書:無。
保護令:無。
交通記錄:駕照十八年,零罰單。
零罰單,十八年。
羅凱盯著這一行看了五秒鐘,曼哈頓的停車罰單是紐約市財政的支柱產業之一,一個在曼哈頓住了十幾年的司機零罰單,概率大約和中彩票差不多。
銀行:一個支票帳戶,一個儲蓄帳戶,餘額四位數。
一張信用卡,正常使用,按時還款。
手機號:一個,同一個號碼用了六年。
租房:Bedford Street 112號三樓,租了四年,房租從未遲交。
社媒:Facebook好友217個,動態內容是美食照片、三屆半程馬拉松的獎牌、和他妹妹的婚禮。Instagram私密帳號,推特沒註冊過。
訂閱服務:Netflix,Spotify,還有一個跑鞋品牌的會員。
羅凱靠回椅背上。
這個人的人生乾淨得可以直接印在日用品包裝上當GG。
「亞當。」
對面工位的亞當·羅斯推了一下眼鏡。「嗯?」
」幫我跑一遍聯邦層的東西,海關,出入境,金融情報組。伊桑·盧卡斯·科爾。」羅凱把案號報了過去。
」查這個幹嘛,他不就是那個案子的被害人?」亞當的手指已經在敲了。「死者背景不是做過了嗎?」
「再做一遍。」
亞當聳了聳肩,出去跑了一遍,十分鐘後他探過頭來。
」你猜怎麼著?」亞當說,「什麼都沒有,連關島的轉運記錄都沒有,這人護照都沒辦過,三十四歲,沒離開過美國東海岸。」
「金融呢?」
「乾淨的像個雪花……哦,有一個 PayPal 帳戶,給一個跑步俱樂部轉過會費,二十美元,數額真是驚心動魄。」
「這就是全部?」
」這就是全部。」亞當推了一下眼鏡。「這人的數字生活乾淨得像剛出廠,羅凱,我幹這行八年,活人的數據沒有這麼幹淨的,我接觸過的活人都是髒的。」
「死人呢?」
」死人也髒,死了之後保險、遺囑、親屬糾紛全冒出來了。他這個,」亞當指了指屏幕,「他這個連死亡證明都還沒生成電子記錄呢,就已經是我在系統里見過最乾淨的人了。」
羅凱沒有說話,他看著屏幕上那份檔案。
真實的人是髒的,因為真實的人生總有毛邊——退租的糾紛、衝動的推文、逾期的圖書、吵過架的前同事。
檔案乾淨只有兩種可能:要麼有人替他洗過,要麼他的人生真的就這麼無聊。
而且洗檔案會留洗痕,刪除的記錄會有時間戳上的空隙,補錄的數據會有格式上的指紋。
伊桑·科爾的檔案連洗痕都沒有。
所以只剩一種可能,他真的就是一個無聊的、守規矩的、按月交房租的好人。
這正是問題所在。
NSA的註冊線人,編號CI-2025-041,聲稱從去年起監視Diogenes。
線人不是這麼當的。
羅凱前世見過的線人比大多數警察一輩子見過的都多。
線人要麼能接近目標的核心,要麼本身就泡在目標的環境裡——記帳的司機、看倉庫的表親、睡在頭目樓下的女朋友。
線人的價值在於能拿到別人拿不到的東西。
伊桑·科爾在Diogenes端了七年盤子,他拿到的最多的東西是客人的牛排幾分熟。
一個端盤子的,被NSA登記為監視一家餐廳的線人。
這就像在消防站里安插一個線人去監視消防員——不是不行,是你圖什麼?
除非Diogenes本身值得監視,除非NSA里有人知道那家餐廳的二樓在幹什麼。
可伊桑·科爾三個月前就離職了,沒有哪個機構會讓自己的線人從目標內部離職。
線人不該離職,線人會保持接觸。
除非他的」線人身份」是離職之後才補進系統的!
羅凱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,真相就只有一個——他就是個障眼法。
線人檔案是聯邦保密數據,NYPD的權限看不到內容。
但程序上有一個口子:案件關聯方可以要求聯邦方面出具線人檔案的合法性證明——對接探員、報酬審批鏈、定期報告的時間戳,弗萊克可以要。
他抓起內線電話,撥了樓下。
「弗萊克。」
「說。」
「伊桑·科爾這個NSA線人身份,我要一份書面說明。對接探員是誰,什麼時候註冊的,報酬從哪個帳戶走的。以兇案調查的名義要,正式公文。」
「他們會給嗎?」
」他們可以拒絕,但他們拒絕這件事本身,就是一條線索。」羅凱說,「還有,把伊桑·科爾最後七十二小時的通話記錄調出來,傳票你簽一個。」
」行。」弗萊克那邊翻紙的聲音停了一下。「你查出什麼了?」
「查出了什麼都沒有。」
「……什麼都沒有是什麼意思?」
」就是字面意思。」羅凱掛了電話。
他重新看向白板上那三張現場照片,客廳,茶几上倒著的杯子,門口擺放整齊的跑鞋。
伊桑·科爾,三十四歲,獨居,規律作息,半程馬拉松愛好者,按時交房租,每周日給妹妹打電話。
這個男人不是個線人,他是個用完作廢的道具。
他被挑中的原因可能簡單到殘忍:孤獨,規律,無威脅,死了不會有人鬧。
他的人生沒有任何一個角落值得被兇手擔心。
一個完美適配劇本的死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