到了御前,紀綱尋了個機會開口便將周新告了一狀。
在他口中,周新儼然成了一個仗著地方權勢、目無朝廷法度的狂妄之徒。
不僅在浙江作威作福,還敢羈押奉旨巡視地方的錦衣衛千戶,甚至擅自動用刑具,分明是不把朝廷放在眼裡。
說到最後,紀綱又將話頭往上引了一層,稱周新此舉絕非尋常官員失儀,其中恐怕另有隱情,甚至可能對陛下心懷怨望。
這一番話,句句都踩在朱棣最不願容忍的地方。
朱棣一聽,這還了得?
錦衣衛是天子親軍,是自己手中的利刃,地方官員縱然有查案之權,也該知道分寸。
如今一個浙江按察使,竟敢直接將錦衣衛千戶拘押拷問,這若是傳揚出去,朝廷威嚴何在?
地方官員若都學著周新這般行事,往後錦衣衛巡察天下,豈不是處處受制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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朱棣越想越怒,當即下令命錦衣衛前往浙江,將周新捉拿,押解京師審問。
旨意一下,紀綱心中頓時大喜。
成了!
只要周新落到錦衣衛手裡,接下來的事情便由不得他做主了。
錦衣衛詔獄是什麼地方恐怕沒人不知道,人進了那裡能不能囫圇著出來,可就不是一句清白無辜能夠決定的了。
更何況,周新此番得罪的是錦衣衛。
若真將人押入詔獄,別說審問,單是押送京師這一路,錦衣衛便有無數法子讓周新求生不得求死不能。
想到周新在自己面前低頭求饒的模樣,紀綱胸中的惡氣總算消散了幾分。
他正要躬身告退回去安排人手,朱棣卻忽然開口。
「且慢!」
朱棣眉頭微皺,神色間多了幾分審慎。
方才盛怒之下,他只覺得周新膽大妄為理當嚴懲。
可話說出口,腦中忽然閃過前陣子紀綱欺瞞自己的舊事。
周新究竟做了什麼眼下還沒有查清,紀綱所言終究只是一面之詞。
若僅憑一番告狀便直接派錦衣衛將一名三品按察使拿下,未免太過草率。
更何況錦衣衛本就是此事的涉事一方,讓紀綱的人去抓周新,再由紀綱的人押送審問,最後查出什麼結果豈不是全憑紀綱一張嘴?
朱棣雖性情剛烈卻並非全無城府,略作思量便改了主意:「周新乃浙江按察使,此案尚未查明不可妄下定論。」
「傳朕旨意,命周新即刻自行入京聽候勘問,此事未有定論之前不必由錦衣衛前往捉拿。」
紀綱臉上的喜色頓時僵住,甚至懷疑自己聽錯了。
方才陛下明明已經動怒下令捉拿周新,怎麼轉眼之間便改了主意?
若換作往日莫說一個三品按察使,便是皇親國戚犯了事,只要陛下一聲令下錦衣衛照樣可以鎖拿押回京師。
可如今,陛下竟然讓周新自行入京,還特意吩咐錦衣衛不得直接捉拿。
這算什麼?
難道在陛下眼裡,周新竟比錦衣衛還要緊要?
紀綱心頭一沉,方才的喜悅蕩然無存。
他不敢將疑惑表露在臉上,只得低頭領旨。
退出大殿時臉色已經陰沉得幾乎能滴出水來。
紀綱越想越不對勁,陛下前後的態度變化如此之快,絕不是無緣無故。
難道林川已經提前入宮,在御前說過什麼?
這個念頭一冒出來便再也壓不下去。
在紀綱看來,林川既然有心敲打自己,自然不會只安排浙江那一出。
如今陛下忽然改了主意,十有八九也是林川從中作梗。
好一個義父!
紀綱咬緊牙關,心底的怨恨又添了幾分。
他原本還覺得,林川既然不願撕破臉面,自己或許可以暫且按兵不動。
如今看來這份顧忌根本沒有必要。
既然林川處處與自己作對,那便索性斗到底。
至於周新……
紀綱眼底掠過一絲陰冷。
.......
半個月的光陰一晃而過。
周新一路自杭州北上,終於抵達南京城外。
這一路上他奉旨入京待審,心中雖知此行絕不會輕鬆,卻也沒有半分畏懼。
身為浙江按察使,他向來以剛正自持,既然事情已經鬧到了御前,便將前因後果一一說清,究竟是誰對誰錯,自有公斷!
臨近城門時,周新略作思量,吩咐隨行之人收拾行裝。
入城之後他打算先去拜謁應國公林川。
此次浙江之事,應國公既然曾經授意敲打紀綱,想來對其中內情也有所了解,雙方先行通個消息,至少能讓自己對接下來的勘問有所準備。
然而周新顯然低估了紀綱的急切。
剛進城門,一隊錦衣衛便從路旁閃了出來,橫在道路中央將周新一行人的去路堵死。
街上的行人見狀紛紛避讓,生怕惹禍上身。
周新目光從那些錦衣衛身上一一掃過,神色平靜沒有半點驚慌。
他此行奉的是陛下旨意,入京待審。
既然是奉旨而來,便不怕有人在半道上故意刁難。
他淡淡開口:「吾奉陛下旨意入京待審,爾等也敢攔路?」
為首的錦衣衛並未答話,人群向兩側分開,一道身影緩緩走了出來。
紀綱身著緋色飛魚服,腰佩繡春刀,步履從容,抬眼看周新,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。
「周憲台,陛下既召你入京待審,便不可耽擱,隨本官即刻入宮面聖聽勘!」
紀綱打的算盤再清楚不過,絕不能讓周新見到林川。
一旦二人碰面互通消息,自己先前那些說辭便未必還能奏效。
屆時,林川再從中斡旋事情只會更加棘手。
與其讓周新有機會準備,不如直接將人帶走。
到了御前,便由不得他從容應對了。
周新抬眼看向紀綱,語氣帶著淡淡譏諷:「敢問紀指揮使,此乃陛下親筆旨意,還是指揮使自己的意思?」
這話問得平淡,甚至稱得上客氣,可落在紀綱耳中無異於打臉。
誰不知道他紀綱行事狠辣,手段百出?
他掌握錦衣衛多年,擅權行事的傳聞從未斷過。
如今周新當著眾人的面,竟直接質疑他是否奉旨辦差,分明是在譏諷他素來有矯詔行事的嫌疑。
紀綱眼底殺機一閃,死死盯著周新脖頸,嘴角扯出一抹冷笑:「周按察果然骨頭硬,某倒想親眼瞧瞧,你這脖子是不是和嘴一樣硬!」
這番話已然帶上了威脅,若是尋常官員聽到這裡,少不得要掂量一番,至少也會收斂些許。
周新聽後竟呵呵一笑,更是嘴上不饒人:「世人皆知紀指揮使靠著剝皮酷刑起家,不知指揮使可曾想過,自己這身皮囊,又能扛得住幾番折磨?」
紀綱胸中怒火直竄,幾乎當場便要發作。
周新卻不鳥他,擺了擺手道:「既有旨意,那邊走吧,入宮便是。」
紀綱氣得咬牙切齒,他原本準備先給周新來個下馬威,結果從始至終周新都沒有表現出半點畏懼。
那副不卑不亢的模樣,落在紀綱眼裡簡直比當面辱罵還要刺眼。
他一揮手,命手下看住周新,隨即帶著人直奔皇宮。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