應國公府,正廳。
書案上攤著一封自浙江送來的密信。
林川一目十行地看完,唇角漸漸揚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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成了,周新那邊事情已然辦妥。
他將信紙折好隨手丟進一旁的銅爐,炭火舔上紙角頃刻間便將其吞沒化作灰燼。
林川端起茶盞吹了吹浮沫,心情頗為不錯。
算算日子,王謙此時應該已經離開浙江正往南京趕。
那廝在浙江吃了這麼大的虧,挨了刑訊不說,還丟了錦衣衛的臉面。
以紀綱的性子,聽聞義子受辱豈能坐得住?
只怕王謙前腳剛踏進南京城,後腳便要直奔紀綱府上,把浙江的遭遇添油加醋地哭訴一遍。
接下來,便該紀綱登門了。
這些年來紀綱能夠坐穩錦衣衛指揮使的位置,固然有他自身的手段,卻也少不了林川從旁扶持。
說句不好聽的,若沒有他這位義父在背後撐著,紀綱想要走到今天這一步恐怕還得多吃幾年苦頭。
當然紀綱如今權勢日盛,未必還記得當年的情分。
但林川念著往日的舊誼,仍願意給他留一條路。
只要紀綱肯低頭老老實實地認個錯,把那些見不得人的手段收斂起來,林川不介意高抬貴手暫且放他一馬。
畢竟朝堂之上,樹敵容易,收場難。
林川縱橫官場二十年,歷經過洪武朝,什麼樣的風浪沒見過?
到了他這個位置凡事講究的便是一個分寸。
逼得太緊,容易魚死網破;放得太松,又難免養虎為患。
此次借周新之手敲打紀綱,既讓他知道收斂,也給他留足了轉圜的餘地。
只要紀綱稍有悔意,此事便還有商量的空間,這已經算是仁至義盡了。
林川端著茶盞,越想越覺得安排妥當。
只可惜,人心這東西向來不按道理出牌。
尤其是當一個人手裡握著權力,又習慣了將旁人踩在腳下時,他往往會把別人的退讓當成軟弱,把別人遞來的台階當成自己登高的本事。
林川千算萬算,終究還是低估了紀綱心底的歹毒。
他想著給對方留條活路,紀綱卻未必肯領這份情。
……
一路舟車勞頓,王謙終於回到京城。
此時的王謙早已沒了往日錦衣衛千戶的威風,衣袍沾滿塵土,髮髻凌亂不堪,臉上青一塊紫一塊,幾處瘀傷尚未消退。
他在浙江吃的苦頭,可不是裝模作樣便能糊弄過去的。
更要命的是,這趟差事不僅沒辦成,反倒把自己折騰得灰頭土臉。
此事若不能討回公道,日後自己在錦衣衛里還如何立足?
王謙越想越氣,連家門都顧不上回,出了城門便直奔紀綱的府邸。
一路上,他將腹中早已打好的草稿翻來覆去地過了幾遍。
受了多少委屈,挨了多少刑訊,周新如何目中無人,又如何不把錦衣衛放在眼裡……
至於自己在浙江究竟做了什麼,反倒沒那麼重要了。
人都已經吃了苦頭,總不能連訴苦都不讓人訴吧?
王謙一路疾行,終於到了紀綱面前。
剛見到那道熟悉的身影,他便雙膝一軟,撲通一聲跪倒在地。
「義父!屬下奉命辦差,不想浙江按察司竟將屬下拘押!刑部雖遣人前去核查,那周新卻絲毫不顧朝廷法度,明知屬下乃是錦衣衛千戶,仍命人動刑。」
「屬下百般解釋,他卻置若罔聞,簡直欺人太甚!」
一番話說得聲淚俱下,聽者傷心,聞者動容。
若是不知內情的人在場,只怕真要以為王謙是從刑場上撿回了一條命。
紀綱原本正愜意的喝茶看各地呈上來的密報,聞言臉色驟然一沉。
「好一個周新!」
他一掌拍在案几上,震得茶杯猛地一跳,杯中茶水險些濺了出來。
紀綱怒氣上涌,眼中寒光閃動。
一個地方按察使,竟敢動錦衣衛的人?
簡直是不知死活!
錦衣衛奉天子之命巡察地方,權柄在握,平日裡便是布政使見了也要掂量幾分。
如今周新倒好,非但敢拿人還敢動刑,分明是沒把我紀綱放在眼裡!
更重要的是,這一巴掌打的可不只是王謙的臉,也是他紀綱的臉。
紀綱在朝中經營多年,最在意的便是權勢與威名。
旁人敬他三分,他尚且嫌不夠,如今周新當著刑部官員的面動了錦衣衛的人,若是此事不了了之,豈不是讓天下官員都以為,錦衣衛也有任人拿捏的一天?
這口氣他無論如何也咽不下去。
然怒火終究只是一時,紀綱能坐到今天的位置,靠的可不只是心狠手辣。
他很快便壓下怒意,開始琢磨此事背後的緣由。
周新不過是浙江按察使,若無人在背後撐腰,哪來的膽子敢對錦衣衛千戶動刑?
更何況,刑部竟然也派人去了浙江。
紀綱的目光一點點冷了下來。
如今朝中上下誰不知道刑部是林川的人?
刑部此番派人核查,表面上是查案,實際上卻未必沒有別的用意。
念及此處,紀綱心中頓時有了判斷。
周新敢如此行事,背後必然少不了林川的授意。
說到底這是一場衝著自己來的敲打。
紀綱眯起眼睛,手指在案面上輕輕叩擊。
只是轉念一想,周新既然敢抓王謙,為何最後又將人放了回來?
按理來說既然已經撕破臉面,何不一查到底?
偏偏王謙還能活著回到南京,甚至有機會親自向他訴苦。
這其中的意味便值得琢磨了。
紀綱沉默片刻,忽然冷笑起來,自以為看穿了林川的心思。
林川這是怕了!
先讓周新出手敲打自己,再悄悄放回王謙,擺出一副既要懲戒、又不願徹底撕破臉面的模樣。
表面上看是留餘地,可在紀綱眼裡這分明是林川不敢把事情做絕。
否則既然已經動手,又何必留著王謙回來報信?
紀綱越想越覺得有理,原本壓在心頭的幾分忌憚,竟漸漸被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得意取代。
他甚至覺得,自己這些年果然沒有白熬,林川縱然權勢滔天,到底也有顧忌。
既然如此,自己又何必低頭?
林川打算放他一馬的善意,紀綱半點不接,反倒愈發囂張不肯收斂分毫。
與其等著林川慢慢羅織罪名,不如搶先下手,先向陛下告狀。
周新不過是個地方官,林川縱然能在刑部說得上話,總不能連陛下的心意也一併拿捏。
只要陛下動怒,周新必死無疑!
屆時人一死,所謂敲打便成了無根之木,即便林川心有不滿也只能暫且作罷。
至於林川會如何看待此事……
紀綱冷哼一聲。
自己如今是錦衣衛指揮使,手握天子親軍,難道還要事事再看昔日義父的臉色?
想到這裡,紀綱當即整理說辭,入宮面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