與此同時,應國公府。
一名負責城中消息的眼線快馬趕回府中,連氣都顧不上喘勻便匆匆入內稟報。
「公爺,周憲台已經入城,卻被錦衣衛截住,紀綱親自出面將人帶往皇宮去了!」
林川聞言手上的動作微微一頓。
來了。
他原本以為,紀綱即便不肯登門請罪,至少也會先觀望一番,等摸清他的態度之後再決定下一步如何行事。
誰曾想,對方竟直接搶在周新入城之後動手,連半點轉圜的餘地都不肯留。
這哪裡是要查案?分明是急著把人攥在手裡,好借著御前勘問的機會將周新置於死地。
林川放下手中的東西,臉色漸漸沉了下來。
紀綱的心思他已經猜到了七八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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對方大概認定,自己此前留有餘地,是因為有所忌憚。
既然如此,紀綱便要趁勢逼迫先把周新除掉,再藉此反過來壓制自己。
可惜算盤打得再響,也得看對手肯不肯照著他的盤算走。
林川並不擔心周新會在尋常審問中露出破綻。
他真正擔心的,是周新那副剛烈到近乎執拗的性子。
周新素以剛直聞名,不畏權貴不肯屈服,歷史上他被紀綱構陷,哪怕到了御前面對朱棣的質問,也依舊據理力爭言辭鋒利毫不退讓,最終惹怒朱棣被誅殺。
林川可不想眼睜睜看著歷史重蹈覆轍,當即吩咐下人備馬入宮。
奉天門,御門聽政之地,百官奏事、天子裁決,朝廷上下多少大事,都曾在這道門前定下乾坤。
這裡也是皇帝召見外地官員的地方。
今日朱棣在此當面審訊周新。
「周新!你身為浙江按察使,奉朝廷之命監察地方,為何膽敢擅自拘押錦衣衛千戶,甚至動用刑具?」
侍立一旁的紀綱垂著眼帘,嘴角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冷意。
他今日特意趕在周新見到林川之前,將人直接帶到奉天門,所求的便是一個先聲奪人。
只要先把罪名定下來,周新再有一身硬骨頭也難以翻盤。
至於王謙究竟做過什麼,那反倒是次要的。
畢竟,查案講究證據,可若是先給案子定了性,證據便有了取捨的餘地。
這世上有些人,做事講究一個先入為主。
紀綱顯然深諳此道。
周新不慌不忙,躬身一禮朗聲道:「回稟陛下,臣拿下王謙自有緣由,此人在浙江境內打著錦衣衛的旗號,假傳旨意橫行鄉里,借巡查鹽場之名行欺壓百姓、侵奪財物之實。」
「臣所言句句屬實,人證物證俱在,請陛下明察!」
說罷,他將王謙在浙江所犯諸事逐一陳述。
何時假傳旨意,何處仗勢欺人,又有何人親眼所見、何物可以佐證,周新皆說得清清楚楚。
他身為地方按察使,平日裡便是專司糾察奸惡審理刑名之事,如今既然有人仗勢犯法,他自然要查。
若是因為對方頂著錦衣衛的名頭,便連查問都不敢,那他這個按察使也不必做了,乾脆回家種田倒還清靜。
朱棣聽得眉頭微蹙。
不等他開口紀綱已然上前一步,拱手道:「陛下,周新所言,實屬顛倒黑白!」
「王謙乃是出公差巡查地方鹽場,懲治江為富不仁的江南豪強,周新不分青紅皂白便擅自拘押錦衣衛千戶,甚至私自動刑,分明是有意構陷藐視朝廷法度!」
周新目光一轉冷冷看向紀綱:「人證物證俱在,紀指揮使只憑一張嘴便想將此事揭過,未免太過輕巧。」
紀綱臉色微沉:「大膽!陛下面前,豈容你放肆!」
「臣所陳述的皆是查明的事實,若有不實之處,臣願當殿受審,紀指揮使若認為臣構陷錦衣衛,也請拿出證據來。」
周新說得不卑不亢,甚至連聲音都沒有半分顫抖。
紀綱眼底寒光一閃,心中暗罵了一聲,這周新果然是塊又臭又硬的石頭。
若是換作旁人到了御前,面對永樂帝的威勢縱然心中有理也該先收斂幾分。
可周新倒好,竟像是沒瞧見殿上那張越來越難看的臉。
紀綱知道,繼續糾纏王謙是否犯法對自己並無好處。
王謙在浙江究竟做過什麼,他比誰都清楚。
真要把那些事情一樁樁掰扯明白,周新有備而來,自己反倒容易落入被動。
既然如此何不換個說法?
紀綱心思一轉,當即抓住了另一處要害:「陛下!王謙縱有過失自有朝廷法度處置,可周新身為地方按察使,竟敢擅自拘押錦衣衛千戶,無旨拿人私自動刑,此舉置朝廷威嚴於何地?置陛下天威於何地?」
周新回道:「起初臣並不知曉此人是錦衣衛,只當是冒用身份作惡的狂徒。」
紀綱厲聲喝斷:「休要佯裝不知!王謙一開始便自報錦衣衛千戶,要出示腰牌蝶文,是你按察司故意拖延不去核驗,分明是藐視皇權,刻意針對錦衣衛!」
紀綱這一手很是陰毒,直接把案子的性質扭轉,不再糾結王謙有沒有犯法,直接扣上藐視皇權的大帽子。
一旦定性,案情本身已經不重要,只要朱棣認定周新是在挑戰皇權,那麼王謙究竟有沒有罪,反倒可以暫且擱置。
果然,朱棣的臉色愈發陰沉,抬手指著周新厲聲喝道:「好一個周新!朕問你為何擅自拘押錦衣衛,你不知悔改,反倒當場爭辯!」
「來人,將他打入詔獄,嚴加審訊!」
話音落下,周圍侍衛當即應聲。
周新性子剛烈,素來不畏權貴,這裡的權貴自然也包括皇權。
他抬頭目光直視御座,高聲直言:「陛下,臣身為按察使,職責便是糾察奸惡懲治不法,王謙假傳旨意仗勢作惡,臣依律查辦,何罪之有,反倒要被治罪?」
這話一出,紀綱眼皮猛跳。
他原本以為,周新到了御前多少會有所顧忌,誰知這人不但沒有收斂,反倒當著皇帝的面質問皇帝。
這不是作死嗎?
紀綱心中大喜,他要的就是這種效果!
朱棣更是勃然大怒。
自他登基以來,何曾有人敢在御前如此頂撞?
朱棣素來性情剛烈威勢極重,被臣子當面硬頂頓時顏面掛不住,龍顏大怒:「混帳東西!朕倒要看看,你這身硬骨頭究竟能硬到幾時!」
他正要下旨處死周新,林川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