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翊道:「家父一切安好,只是朝務繁忙常常不得閒,平日與晚輩說起舊事時,也時常提到侯爺。」
謝貴長嘆一聲,眼中滿是感念:「當年在北平若不是你父親出手保全,我這條老命早在靖難時被陛下拿去祭旗了,哪裡還能坐到今日過什麼八十大壽,享什麼兒孫福。」
說著轉頭看向謝公楮,鄭重道:「你們後輩,萬萬不可忘記這份恩情。」
謝公楮立刻起身:「兒子不敢忘。」
謝放同樣拱手:「孫兒謹記。」
林翊見氣氛忽然有些沉重,笑著打圓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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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侯爺言重了,父親若聽見這些話多半又要說,當年大家同舟共濟,各為其主,並無誰欠誰。」
謝貴搖頭:「你父親為人正直,做事喜歡深藏功與名,當年便是。」
林翊聽得暗暗好笑,看來老爹年輕時也沒少裝。
幾人又說了許久舊事,林翊原本的打算是拜壽之後便走。
畢竟魏源一行已經啟程北返,自己再拖下去後面就得趕路。
所以眼看時辰差不多,林翊便起身告辭:「侯爺,晚輩今日能夠拜見心愿已了,刑部同僚已經先行北歸,晚輩也該動身追趕了。」
誰知謝貴一聽,拐杖往地上一頓:「這就要走?絕對不行!」
「既然來都來了,明日就是老夫八十大壽,哪有壽宴都不吃一頓便走的道理?傳出去旁人還以為我謝家連頓飯都捨不得留你。」
林翊笑道:「侯爺誤會,實在是公務......」
「公務不是已經辦完了?」謝貴一句話堵回來。
林翊:「……」
好像也是。
謝貴直接拍板:「就在莊裡住兩日,等壽宴過了再走。」
林翊又推辭兩次,謝貴就是不鬆口,甚至最後板起臉:「怎麼?如今你長大了,老夫留你吃頓壽酒,也留不住?」
話都說到這份上,林翊還能怎麼辦,總不能真跟八十歲老人硬頂,萬一給人氣出點什麼,自己回京也不好交代。
於是只能拱手:「既如此晚輩便叨擾兩日。」
謝貴立刻笑了:「這才對。」
林翊卻又道:「不過晚輩有一事相求,我的身份還請侯爺替我瞞一瞞。」
林翊繼續道:「明日來賀壽的賓客不少,若知道應國公府的人在莊中,難免多生枝節。」
「到時各地官員、士紳都來見我,反倒擾了侯爺壽宴,所以對外只說我是謝家遠房親戚便好。」
謝貴聽後當即點頭:「明白。」
他本就是做過大事的人,哪裡聽不出林翊顧慮。
應國公府小公爺出現在杭州的消息一旦放出去,別說明日壽宴,恐怕今晚就得有人連夜遞拜帖。
到時候謝莊大門都得被踏破。
謝公楮肅然應下:「是。」
很快命令傳遍謝府。
於是第二日壽宴,外頭賓客照舊。
文人名士,地方鄉紳,舊部親朋,來來往往,熱鬧非凡。
卻沒人知道謝莊後院裡還住著一位真正分量極重的貴客,對外只說是謝家遠房親戚。
這兩日,謝放幾乎寸步不離林翊,遊園、吃飯、喝茶、閒談,全在旁邊陪著。
謝公楮的意思很明顯,給兒子創造機會。
年輕人嘛,多說幾句話總能熟絡。
而謝放也確實聰明,從不刻意奉承,只是陪著林翊游莊時講講謝家舊事。
看見林翊對藏書樓感興趣便帶他去翻幾卷孤本,談到浙江山川風物也能說出不少趣聞。
偶爾聊到京城,又會恰到好處地請教幾句。
林翊倒並不反感,誰都知道謝家有意結交,但結交本身並不可恥,真正讓人不舒服的是把目的寫在臉上。
謝放至少做得很有分寸,兩天下來彼此也算熟了些。
壽宴結束之後,林翊便再次提出告辭。
這回謝貴沒再強留,畢竟人家確實還有行程。
只是聽說林翊準備獨自北上,謝貴那裡肯放心,特意安排嫡長孫親自帶著府中數十名精銳護衛,一路護送北上。
謝貴父子想得很簡單,小公爺身份尊貴,又是孤身出行。
這一路山高水遠萬一真撞上盜匪、流民,或者不長眼的江湖人。
出了事,謝家後悔都來不及。
所以多帶些人,穩妥。
只是他們不知道,這份擔心多少有些多餘。
自打林翊離京南下那一刻起,應國公府暗衛便一路尾隨,隱在暗處護持。
沿途萬達商會遍布江南的人手,也時刻留意沿途動靜。
會長唐達那邊早有交代,小公爺南下,凡沿途經過之處都得加派人手,務必保證萬無一失。
待到林翊踏入浙江地界,浙江按察使周新,也悄悄調撥按察司精幹差役,換上便裝隱匿行蹤暗中警戒。
所以林翊自己看起來是一個人,實際上四周早已圍了不知道多少雙眼睛。
應國公府暗衛,萬達商會人手,浙江按察司差役,如今又多了一批謝家護衛。
里三層外三層,前前後後加起來,真正圍著他轉的人少說也有上百。
若真有哪個不開眼的山賊覺得這年輕公子獨身好欺負,估計剛從草叢裡冒頭,還沒來得及喊一句「此山是我開」,就得先發現周圍草叢裡怎麼全是人。
最有意思的是,林翊對此一無所知,他一直覺得自己這趟南下走得十分順利。
一沒碰見盜匪,二沒遇到攔路,三沒撞上什麼意外。
還覺得自己運氣挺不錯。
甚至偶爾還會在心裡感慨,看來大明如今治安確實不錯。
哪裡知道,並非治安突然好到夜不閉戶,而是他所經過的那條路,早就被人提前看了不知道多少遍,但凡有可疑的人都被提前帶走了。
稍有風吹草動,消息便先一步傳開。
林翊以為自己仗著一身本事輕裝南下,實際上身後早已布了層層人手,算不上天羅地網也差不了多少。
壽宴後的清晨。
謝莊外,舟船早已備好,謝貴親自送到碼頭,謝公楮與謝放也在一旁。
林翊朝老人鄭重一禮:「侯爺留步,晚輩這便告辭。」
謝貴點頭:「回京之後替老夫向你父親問好,就說老頭子還活著,讓他也保重身體。」
林翊笑道:「晚輩一定帶到。」
謝貴又叮囑謝放:「一路好生照應,到了國公府再回來。」
謝放拱手:「孫兒明白。」
林翊登船,船工解開纜繩,竹篙一點岸邊,船身緩緩盪開。
謝莊的碼頭漸漸後退。
林翊站在船頭朝岸上眾人再次拱手,晨風吹動青衫。
謝貴拄著拐杖站在岸邊,一直看著舟船駛遠。
水面上船槳劃開層層波紋,載著林翊離開謝莊,一路向北而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