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多時,月洞門後頭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,還夾雜著僕役低聲勸阻。
「侯爺,您慢些。」
「老爺子,當心腳下。」
「您讓小的扶著.......」
「滾開!」
一聲中氣十足的喝斥從裡頭傳來。
謝公楮一愣,這聲音顯然是自家老父,只是什麼事值得老爺子親自出來?還走得這麼急?
他心裡莫名生出一絲不妙的預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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很快,滿頭白髮的謝貴從後堂走出,手裡拄著根烏木拐杖,腳下走得飛快。
身後一眾僕役連忙跟上伸手想要攙扶,都被他不耐煩地揮開。
「老夫還沒老到走不動路!」
謝貴走得虎虎生風,那架勢看得林翊都有些意外。
都八十歲了這身子骨比不少四五十歲的官員都利索,看來退休生活確實養人,每天吃好睡好兒孫繞膝,人活得久不是沒道理。
謝公楮趕緊迎上去:「父親,您怎麼親自......」
話還沒說完,謝貴已經越過他壓根沒搭理,目光直直落在林翊身上,大笑道:「賢侄!果真是你!」
林翊剛準備見禮,謝貴已經三步並作兩步走了過來,一把抓住他的手臂:「你小子怎會突然跑到浙江來?」
語氣極其親熱,方才攔過林翊的那兩個僕役,臉色已經開始發白。
尤其是謝公楮,整個人站在旁邊腦子裡一陣嗡鳴。
賢侄?
父親叫他賢侄?
還親自出來迎?
這什麼情況?
他剛才可是差點讓人把這年輕人叉出去。
謝公楮喉頭動了動,心裡那股不祥預感已經越來越重。
他小心上前兩步,努力擠出一點笑:「父親,這位小兄弟……究竟是?」
謝貴正拉著林翊說話,忽然反應過來,抬起拐杖敲在謝公楮小腿上,沒好氣道:
「應國公府的小公爺親自登門,你竟然不識?還讓人在外頭站著,你真是昏了頭!」
什麼?
謝公楮腦子裡炸開了一聲雷。
應國公府小公爺??!
他緩緩轉頭看向林翊。
眼前這個方才被他當成闖莊搗亂的書生,居然是應國公林川的嫡長子!
謝公楮只覺得後背瞬間出了一層冷汗。
他終於明白方才文會上,這年輕人為什麼會站出來替林川說話。
這哪裡是「替林公說話」,人家那是親兒子聽見有人當面說自己爹壞話,沒直接翻臉都已經算涵養好了。
想到這裡,謝公楮又想起自己剛才那些話。
什麼「素昧平生」、「莫要攀附」、「再糾纏便逐出謝莊」。
每一句現在回想起來,都像有人拿著棍子往他後腦勺敲,一下比一下響。
他甚至有點想問自己,你方才到底哪來的底氣?
還說人家攀附謝家,誰攀附誰啊?
應國公府需要攀附一個致仕多年的侯府?
這話若傳出去,恐怕連自家父親都得嫌自己丟人。
謝公楮反應極快,臉上的冷意瞬間消失得乾乾淨淨,上前一步躬身便是一禮。
「小公爺,方才謝某有眼無珠多有冒犯,還請恕罪。」
林翊看著他前後態度的變化,心裡多少有點感慨。
人的適應能力果然很強,前一刻還準備趕人,後一刻已經開始賠罪,中間甚至沒用一盞茶。
不過他倒沒打算計較,謝公楮並不知道自己的身份,後院又確實不是外客可以隨便進的。
真要說起來人家攔自己才是盡職。
所以林翊抬手虛扶一下:「謝兄不必如此。」
「是我有意隱去身份,也沒提前遞帖子,你不知情攔我本就在情理之中。」
「若換作是我,也未必會隨便放一個來歷不明的年輕人去見家中長輩。」
謝公楮聽後心裡更慚愧了。
聽聽,小公爺這氣度,自己剛才都那樣了人家居然半句重話都沒說,反倒替自己找理由。
這才叫勛貴門第教出來的人!
謝公楮連忙又是一禮:「小公爺寬宏,謝某實在慚愧,方才失禮之處還望莫怪。」
林翊笑了笑:「真不怪你。」
謝貴在旁邊看得滿意,點了點頭:「行了,都是一家舊識,何必站在門口說這些。」
說罷,又瞪了謝公楮一眼:「還不叫人進去備茶?」
謝公楮這才反應過來:「是,是。」
他一邊請林翊入堂,又吩咐僕人喚長子謝放過來。
謝公楮心中想著,此前自己言語冒犯,已經在小公爺面前落了壞印象,但謝家不能得罪應國公府,將來害的背靠林翊。
眼下最重要的便是趕緊把關係補回來。
自己年紀大了,跟林翊聊不到一起,最好讓年輕人去。
謝家第三代繼承人謝放與林翊年齡相近,年輕人之間話題多好相處,將來關係若真處好了結下交情,將來謝家也能多一重依仗。
片刻之後,一名十七八歲的少年匆匆趕來,衣著整潔眉眼端正,
到了跟前,先向謝貴行禮:「祖父。」
又向謝公楮見禮:「父親。」
謝公楮點點頭,側身指向林翊:「還不見過應國公小公爺。」
謝放抬眼看去,神色頓時肅然,當即上前:「謝放見過小公爺。」
禮數做得極周全,甚至連腰都比平日彎得更低些。
林翊還禮:「不必多禮。」
謝公楮在旁邊叮囑:「小公爺今日是貴客,你好生陪著,莫怠慢。」
謝放哪裡聽不出父親話中意思,當即點頭:「孩兒明白。」
等眾人進了後堂,謝放果然十分機靈,親自奉茶搬座,連點心擺放都要過問一句。
林翊看得都有些不自在,這服務規格多少有點過頭。
自己只是來拜壽,不知道的還以為來視察侯府。
不過謝放禮數周全,又沒有那種明顯諂媚的討好,反而拿捏得恰到好處。
林翊倒也不好拒絕,便轉頭看向謝貴:「晚輩幼年時曾多次見過侯爺,心中一直感念,此番隨刑部南下浙江公幹,事情辦完後想著既已到了杭州,理應前來拜望。」
說著,他笑了笑:「倒也巧,正趕上侯爺八十大壽,多年不見侯爺仍舊精神矍鑠,風采不減當年。」
謝貴聽得哈哈大笑:「老了!」
他嘴上這麼說,臉上的笑意卻壓都壓不住。
哪個老人不愛聽別人夸身體硬朗?尤其還是故人之子親口夸。
謝貴抬手捋須:「如今天下安定,老夫不必操心軍中事務,每日不過看看書,遛遛彎逗逗孫輩自然舒心,賢侄,你父親近來身子如何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