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翊離開水榭,沿謝莊中的小徑一路往後走。
前頭文會依舊熱鬧,士子們三五成群吟詩品茶,還有人圍在桌前評字畫。
林翊沒有心思再看,繞過兩處亭子又穿過一段竹林,憑著先前觀察的莊院布局,大致往後宅方向摸去。
走了一陣前面的遊人漸漸少了,再往前是一堵粉白院牆,牆上開著月洞門,兩個謝家僕役守在那裡。
林翊眼睛一亮多半就是這裡,抬腳便往前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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結果還沒靠近月洞門,兩名僕役已經齊齊上前,其中一人橫臂攔住打量他一眼,客氣中帶著戒備:
「這位公子請留步,前面乃是府中內宅,今日赴會賓客只在前園活動,這裡不能進去。」
林翊道:「在下並非誤闖,有事求見謝侯爺。」
兩名僕役互相看了一眼,眼裡的警惕反而更重。
今天想見老侯爺的人多了,地方官,鄉紳豪強什麼的,若是誰說一句求見便放進去,後院怕是早被擠滿了。
「公子可有拜帖?」
「沒有。」
「可有老侯爺傳話?」
「也沒有。」
僕役沉默了一下,看林翊的眼神已經有點像看可疑人物了。
什麼都沒有張嘴就要見侯爺,這年頭年輕讀書人的膽子都這麼大?
林翊也有些無奈。
這就叫身份隱藏過了頭的副作用。
進去之前想的是千萬別讓人知道我是誰,真到了門口才發現別人真不知道你是誰的時候,也挺麻煩。
雙方正說著,身後忽然傳來喝聲。
「出了何事?」
謝公楮快步走來。
他方才一直在前園招呼賓客,只是因為之前林翊當眾駁了自己好友,他對這個來歷不明的年輕人多少留了心。
後來發現林翊與于謙單獨去了水榭,倒也沒管。
可誰知沒過多久下面人來報,說那年輕人離開水榭後沒有出莊,反而一路往後院去了。
謝公楮當即覺得不對於是親自趕來,結果一到月洞門果然看見林翊站在這裡。
謝公楮眉頭頓時皺起:「又是你?」
林翊朝他拱了拱手:「謝老哥。」
謝公楮比他大將近三十歲,被這一聲老哥叫的有些猝不及防,語氣不悅道:「小友不在前園赴會,為何擅闖後院?究竟意欲何為?」
林翊倒也不惱:「在下來此本就是為了拜訪謝侯爺。」
謝公楮聽後神情頓時變得古怪:「你?拜訪家父?」
「正是。」
謝公楮險些氣笑,上下打量林翊,怎麼看都只是個二十上下的年輕士子。
自家父親都八十歲了,這兩個歲數放在一起說句忘年交都嫌忘得太狠。
謝公楮冷笑道:「後生,家父今年八十,你看著尚未及冠多久,你與家父素昧平生何來拜訪一說?」
林翊解釋:「實不相瞞,我與侯爺是舊識。」
這句話一出謝公楮終於笑了,像是聽見了什麼荒唐事:「舊識?你今年才幾歲?」
那眼神里的意思已經很明白,你自己聽聽這話像不像真的。
林翊也知道聽起來確實離譜,但又不能直接說:我小時候你爹經常去我家,你爹跟我爹一起造過反,還是我爹帶你爹起飛的。
這話一說出來,今天的低調計劃基本也就可以原地入土了。
於是只能道:「還請謝兄通報一聲,侯爺見到我自會明白。」
謝公楮本來就對他沒有什麼好印象。
方才文會上林翊當眾駁斥的那位浙東名士,正是他的好友。
謝公楮雖然礙於東道主身份沒有發作,心裡終歸不痛快。
此刻見林翊又跑到後院,還張口便說要見自家老父,耐心便所剩無幾。
「今日乃家父壽辰,府中賓客眾多,你若真心赴會前園自可飲茶論文,若想藉機攀附,便免了吧!」
謝公楮語氣漸冷:「速速回前園去,若再糾纏……休怪謝某顧不得斯文,命人請你出莊!」
林翊嘆了口氣。
這人怎麼不信呢。
不過想想也正常,換自己守家門突然來個十九歲的年輕人說:我要找你八十歲的爹,我跟他很熟。
自己多半也覺得對方不是騙子,就是腦子有點毛病。
既然嘴上說不清,只能拿東西了。
林翊伸手探入懷中。
謝公楮下意識皺眉。
兩旁僕役也緊張了一瞬。
下一刻林翊取出一塊玉佩遞了過去:「既然謝兄不信,那便勞煩將此物送進去,謝侯爺見了自會知道我是誰。」
謝公楮低頭看去,玉佩不大入手溫潤通體瑩白,雕工卻極其講究,邊緣紋路細密絕非尋常市面上的貨色。
謝公楮出身侯府,好東西見得多,一上手便知道此物價值不菲。
這下他眼裡的輕視稍稍收了些,一個普通遊學士子未必拿得出這等玉佩。
可也僅僅只是稍稍收了些,誰知道是不是哪家富戶子弟。
謝公楮翻看兩眼沒認出來歷,便轉頭叫來一名親信家僕:「送進去給父親看看。」
「是。」僕役接過玉佩,匆匆穿過月洞門。
謝公楮這才重新看向林翊:「我已替你通傳,不過醜話說在前頭,若家父不認得此物……」
他語氣微冷:「今日你無故闖我謝家後宅,又屢次糾纏,便休怪謝某無情。」
林翊聞言笑了笑,甚至還帶著點說不出的意味:「謝兄,這話最好莫說得太早,在下只是怕……待會兒你會後悔。」
謝公楮愣了一下,隨即險些被氣笑。
我?後悔?
這是謝莊,自己是順平侯嫡長子,謝家下一代承爵之人。
眼前這個年輕人來歷不明,雖有幾分才氣在文會上能說會道,可天下有才氣的士子多了去了。
難不成隨便一個年輕舉人,到了侯府後院說幾句硬話,自己這個世子就得心驚膽戰?
簡直荒唐!
謝公楮嘴角扯了扯,只當眼前這年輕人方才在文會上占了幾分口舌便宜,便真把自己當成什麼了不得的人物。
少年得志,有才傲氣,倒不算稀奇。
他索性懶得再爭負手站在一旁,心裡已經想好了若父親當真不識那塊玉佩……
今日非得叫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知道,謝家的後院不是什麼人都能亂闖的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