謝莊園內水榭臨湖。
冬日的風從湖面吹來,帶著幾分刺骨清涼,也將前頭文會的喧鬧隔開了些。
林翊與于謙尋了一處臨水涼亭坐下,小廝送來茶水便識趣退開。
二人方才雖已經打過照面,卻還沒有真正通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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于謙率先拱手:「錢塘于謙,字廷益。」
林翊還禮:「林翊,字雲升。」
兩人重新落座,于謙忍不住問道:「觀林兄方才談吐對朝廷政務似頗有了解,恕在下冒昧,林兄是否已經入仕?」
林翊端起茶盞聞言笑了笑,又把茶盞往邊上一放:「尚未,在下於國子監學習,如今只是在刑部歷事,這回來浙江是隨刑部本司主事南下核查一樁刑案。」
「公事已經辦完正巧途經謝莊,又碰上文會,便進來湊個熱鬧。」
于謙眼中頓時多出幾分瞭然:「原來林兄是國子監監生。」
難怪,國子監本就是天下士子匯聚之地。
其中監生不僅研習經義,也有入六部、都察院、大理寺等衙門歷事的機會。
能進刑部歷事,再親自跟著部官外出辦案,眼界自然不是普通府學生員可比。
于謙微微頷首:「難怪林兄見識不俗,可惜未曾下場科舉,若是赴考,以兄之才,金榜題名想來不難。」
林翊聞言笑了笑,緩緩開口道:「賢弟此言差矣,今年應天府鄉試,在下僥倖中舉,忝列榜首為應天府解元。」
「應天府解元?」
于謙聞言猛地坐直身子,眉峰揚起,盯著林翊看了好半晌,眼中滿是錯愕。
半晌才回過神,肅然拱手道:「原來林兄竟是應天府解元!失敬,失敬!」
這反應倒不是于謙大驚小怪,實在是應天府鄉試與別處不同。
大明的應天府鄉試範圍極廣,囊括直隸全部,包括後世的江蘇、安徽、上海全部。
明初江南文風極盛,蘇州、松江、常州、徽州、寧國等一大堆科舉強府全部擠在應天府鄉試,應試生員總數,整體規模是全國數一數二。
讀書這件事,在別處興許還是一門改變門戶的路子。
在蘇松一帶,有時候已經快成了地方風俗。
誰家若沒有兩個進學的子弟,逢年過節見了族親,說話都不怎麼硬氣。
這還不是最要命的。
最要命的是國子監,天下各地的優秀生員、貢生入監之後,可以直接參加應天府鄉試。
換句話說,應天府考場裡不僅有南直隸各府縣最能讀書的一群秀才,還混進了一大批全國各地選送進國子監的尖子生。
這就很不講道理。
別人鄉試,是一省士子關起門來爭。
應天府鄉試則像是江南一群猛人剛擺好陣勢,忽然發現國子監又領著一群外地高手進來了,大家一起搶名額。
浙江鄉試自然也不弱,杭州、嘉興、湖州、紹興、寧波、金華……
隨便拎幾個出來,都是文風極盛之地。
浙江士子素來能讀書,放眼天下也是第一等的科舉大省。
但浙江鄉試終究主要是浙江本省生員較量,國子監那群人不能想來就來,要麼回本貫應試,要麼就在應天府考。
因此單從考場構成來看,應天府那邊確實更加複雜。
浙江考的是一省強手。
應天府則是一群江南強手,再加一批從全國各處挑出來的監生。
這年頭能在應天府拿個前列,已經足夠在士林中露臉。
至於解元更不是一句「文章不錯」能夠概括。
朝中不少如今身居高位的大人,當年在應天府鄉試都未必擠得進最前頭。
反倒是浙江一地,因為地方文風旺盛、士子開蒙早,時常能冒出十六七歲的少年解元。
當然這絕不代表浙江解元容易,十六歲能在一省士子裡摘得頭名,本身就已經堪稱驚才絕艷。
只是此時此刻,十六歲的浙江解元于謙,看著眼前十九歲的應天府解元林翊,心裡的那點驚訝便完全能理解了。
原本他還想著,此人見識如此不俗,若參加科舉應該能有個好名次。
結果人家不是「應該能」,人家已經拿了第一,還是應天府第一,這便多少有些尷尬。
就像你看見一個人走路很穩,好心提醒一句:兄台若去學騎馬,想來不會太差。
人家回頭告訴你:前兩日賽馬,我剛拿頭名。
這話便不太好接。
于謙到底心性沉穩,短暫錯愕之後很快恢復如常。
只是再看林翊時,眼中的敬意明顯更深。
「林兄過謙了,應天府鄉試才俊雲集,能奪解元怎能說是僥倖?」
林翊笑道:「於賢弟十六歲便奪浙江解元,若論天資,我才該自愧不如。」
于謙搖頭:「年齡豈能定才學高下?應天府解元在前,在下不敢托大。」
「於賢弟太謙。」
「林兄才是。」
二人互相拱手,免不了一番客套誇讚,屬於讀書人之間特有的商業互吹。
你誇我,我不能認,我得夸回去。
你也不能認,你還得再夸回來。
誰先點頭說一句「不錯,我確實很厲害」,誰就輸了。
商業互吹這種東西,看來無論哪個年代都有自己的規矩,只不過古人吹得更文雅。
一番客套之後,二人之間最後那點生疏也沒了,話匣子徹底打開。
先說各地風土,于謙久居浙江,對兩浙情形熟悉。
林翊則出入南北,又在京師長大,說起北平、山東、應天,各有見聞。
聊著聊著話題便從山川人物轉到了鹽政、漕運、農桑。
再往後乾脆開始說朝廷這些年的政令,越聊越深,都是有意暗中較量見識才學。
年輕人遇見年輕人,尤其還是兩個自認腦子不錯的年輕人。
談著談著總忍不住想試試對方到底有多少斤兩。
兩人很快便從吏弊聊到了官員考成,又從官員考成聊到地方財政,再從賦稅聊到水利。
一來一回誰也不肯輕易讓誰。
林翊心中暗自驚嘆,于謙年歲不大眼界卻極開闊,性子剛直,說起朝政直言不諱,敢點破當下不少官場積弊,半點沒有少年人的怯懦畏縮。
二人你來我往辯論許久。
論四書經義,引經文註疏,于謙略勝一籌。
可若是聊時務對策,剖析政令推行之中藏著的利弊,便是林翊占優。
于謙越談越是心驚,眼前這人明明只是國子監歷事的監生,談起國計民生格局眼界,竟像在朝中沉浮多年的大員,一時心中生出幾分自愧不如。
一番長談,二人越聊越是投緣,只顧著論辯險些忘了時辰。
直到遠處傳來一陣鐘聲,林翊猛地心頭一凜,
等等,我今天來幹什麼的?
林翊抬頭看了看天色,心裡頓時咯噔一下。
完了,一聊上頭差點把八十歲的壽星忘了。
這要是讓謝貴知道自己進莊半日,先在前頭和一個十六歲的少年聊得興高采烈,卻把他老人家晾在後院……該有多傷心啊!
他當即起身拱手道:「賢弟,今日相逢論道暢快至極,只是我尚有要事不便久留,待到明年春闈會試咱們京城再會,賢弟若入京,可去國子監尋我。」
于謙起身回禮,不舍道別:「好!那便兩月之後京城再會,到時在下還要再向林兄討教。」
林翊道:「討教不敢,繼續爭就是了。」
于謙哈哈一笑:「正合我意。」
二人再次拱手,就此分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