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文士看了林翊一眼,見只是個年輕士子,神情並不在意。
「既是文會,自可暢所欲言,你說。」
「既如此,晚輩便直言了。」林翊神色平靜,語氣也沒有半分咄咄逼人。
「前輩方才說,科舉增加實務策問是壓低四書五經的分量,可朝廷取士最終所為何事?」
那文士皺了皺眉。
林翊沒等他回答,便繼續道:「是為了選文章寫得最好的人?還是為了選能夠治民理政安一方百姓的人?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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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圍不少士子微微一怔。
林翊道:「聖賢之書自然要讀,四書五經也是我輩立身之本。」
「可讀聖賢書最終不就是為了明理修身經世?」
「若只會背經義寫文章,上任之後不知農桑賦稅,不曉水利,連百姓種什麼莊稼靠什麼活命都不知道,那文章寫得再好又有何用?」
那名士臉色微沉:「你這是強詞奪理,讀聖賢書自能明治國之道!」
林翊輕輕一笑:「治國之道,若只讀書便全都懂,那天下官員又何必赴任?一人一本《論語》坐在書房裡遙治天下便是。」
周圍有人忍不住低頭笑了一聲,那名士臉色頓時難看。
林翊卻沒打算放過他:「晚輩並非說經義無用,恰恰相反讀書明理是根本,可根本之上也要有枝葉。」
「做縣令的總要知道一縣錢糧怎麼收,做府官的總得清楚河道如何治,做戶部官員的總不能連倉儲漕運都一竅不通。」
「難不成百姓來告災荒,縣官只需坐在堂上給他講一段孟子?」
有人已經忍不住笑出聲,連旁邊幾個原本覺得林翊冒失的年輕士子,此刻神情也變了些。
那名士冷冷道:「照你這麼說,讀書反倒不如學雜務?」
「晚輩沒這麼說。」
林翊搖頭:「前輩何必非要二選一?」
「經義要學,實務也要懂,朝廷如今不過是在取士時多問幾道實務題,並未廢四書經義,何來輕視儒學一說?」
「更何況我輩寒窗苦讀求取功名,所為何事?」
「若只是為了衣錦還鄉,讓旁人稱一句老爺,那讀書未免令人不齒。」
說著,林翊拔高聲調,義正言辭道:「說到底,讀書出仕是為官牧民,庇護黎民。」
「聖賢教我等仁義禮智,不是教我等捧著聖賢書自覺高人一等漠視世間疾苦!」
「若百姓凍死路邊,官員卻只會談經義。」
「若河堤決口,官員只知作文章。」
「若百姓連飯都吃不上,官員還在衙門裡自詡清高。」
「那這樣的讀書人便是文章寫出花來,於天下又有什麼用?」
說到最後,語氣變得像訓狗。
亭中徹底安靜下來,方才開口的名士臉色青一陣白一陣。
林翊說爽了之後沒有趁勢窮追猛打,反倒朝對方拱手:「晚輩言辭冒犯,只是就事論事。」
「至於林公當年如何入仕,靖難時又做過什麼,與今日科舉改制究竟好不好,是兩回事。」
「論政便論政,論人便論人,若因為不喜歡一個人,便認定他做的每件事都是錯的,那恐怕也不算公允。」
這最後一句算是徹底把話封死,噴完之後不給對方登台表演的機會。
那名士臉色極不好看,周圍眾人也各有神情。
有人贊同,也有人明顯不悅。
尤其一些與那名士熟識的文人,看林翊的眼神已經帶上了不滿。
在他們看來,一個不知道從哪冒出來的年輕士子在謝家的文會上,當眾駁得本地名士下不來台。
不管你說得有沒有道理,至少這份「不知進退」,便已經讓人不喜。
更何況文人這種群體最講究圈子,一個圈子裡的人自己互相吵,那叫切磋。
外頭突然冒個人進來,把其中一個說啞了,那多少有點砸場子的意思。
一時間周圍的氣氛變得微妙,原本還站在不遠處與人談笑的謝公楮,自然也注意到了這邊的爭執。
他走過來先看了一眼那位臉色難看的本地名士,隨後目光落在林翊身上,眉頭微微皺起。
「這位小友,不知高姓大名?」
林翊當然不可能真報身份,笑了笑:「晚輩只是路過杭州,聽聞順平侯八十大壽,謝莊又有文會,便慕名前來見識,無名之輩不值一提。」
這回答說了跟沒說一樣,謝公楮自然聽得出來。
不過今日文會本就沒有嚴查來客身份,人是謝家自己放進來的,現在總不能因為對方說了幾句不合心意的話便當眾趕人。
他身為東道主,若真這麼做反而顯得謝家氣量狹小。
於是只是淡淡點頭:「既來赴會便是客,自便吧。」
說完也沒再多問,轉身繼續招呼其他人,只是態度顯然冷了不少。
周圍那些文士也十分有默契。
片刻之後原本還站在林翊附近的人漸漸散開,或轉身談詩,或去亭中喝茶。
有人明明與他隔得不遠,卻硬是能把視線從他身上繞過去。
很快,林翊身邊便空出了一小塊地方。
這排擠做得不算明顯,但也絕對談不上隱晦。
林翊站在那裡倒也不尷尬,甚至有點想笑。
文人的孤立方式還挺講究。
不罵你不趕你,就是所有人忽然都看不見你,主打一個禮數周全。
若心理素質差點怕是自己就先待不住了。
林翊倒無所謂,反正他本來就不是來交朋友的,見了謝貴便走,至於這些人的臉色又不能當飯吃。
只是讓他有些意外的是,旁人都避著自己的時候,那位浙江少年解元于謙卻主動走了過來。
徑直走到林翊面前,拱手一禮:「方才兄台所言,在下頗有同感,讀書若不能經世濟民便容易流於空談。」
「朝廷增實務策問,雖未必處處盡善卻確有其必要。」
于謙說到這裡,看了林翊一眼:「只是方才人多不便插話,若兄台不嫌不知可否與在下一敘?」
林翊看著眼前這個只有十六歲的少年,眼底生出幾分興趣。
周圍其他人剛剛才因為自己得罪本地名士而疏遠,于謙卻在這個時候主動過來,恰恰說明他心裡有自己的判斷。
別人怎麼想是一回事,自己認為什麼對是另一回事。
十六歲能有這份主見,倒確實配得上浙江解元四個字,至少眼光確實比旁邊這群只會看圈子的強。
林翊當即拱手回禮:「於賢弟相邀,求之不得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