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群中,一名白髮文士捋著鬍鬚,笑呵呵看向于謙。
「於賢侄今年不過十六便摘得浙江鄉試頭名。」
「再過兩月便是明年春闈,依老夫看,以賢侄的才學入京之後取個會元,當也不難。」
他說著哈哈一笑:「若再得陛下青睞,說不得連狀元也一併摘了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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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圍頓時響起一陣笑聲。
「正是。」
「於解元年紀輕輕便有今日文章,前途不可限量。」
「明年說不定真要三元及第了。」
于謙臉上並未露出什麼得意之色,反而微微躬身,神色謙遜:「諸位前輩謬讚,晚輩不過僥倖而已。」
「此番鄉試,朝廷取士之法有所改動,於經義之外又添了幾道實務策問。」
「晚輩平日喜歡看些農桑、水利、錢糧之事,恰好撞上所長才有幸得中頭名,至於明年會試……」
于謙搖了搖頭:「天下舉人齊聚京師,才俊不知凡幾,晚輩不敢妄言會元,更不敢妄談狀元。」
林翊聽到這裡不由多看了他一眼。
這話聽著謙遜,卻不是那種「我其實很厲害,但我偏要說自己不行」的虛客套。
于謙顯然是真知道自己擅長什麼,也知道天下有多大。
十六歲能有這個心性,比十六歲考中解元本身還難得。
大多數少年人若這個年紀中了鄉試第一,走路時怕是都恨不得把「解元」兩個字寫在額頭上。
于謙提起自己的成績,語氣跟在說隔壁家今日收了幾斗麥子似的,這份沉穩確實少見。
隨著他提到科舉改制,周圍眾人的話題也自然而然轉了過去。
一名中年文士說道:「說起這科舉改制,聽聞最初便是林公所倡。」
旁邊立刻有人點頭:「不錯,如今看來倒是有些成效,至少像於解元這樣的年輕才俊,不至於只靠幾篇經義定高下。」
這句話一出,眾人紛紛附和。
「林公為朝廷取士,確實用心良苦。」
「近些年吏部選官更看重實務才幹,外派各地的官吏個個務實,不再像往日那般只枯坐在縣衙書房,靠著文書應付差事。」
有人接話,說起浙江地方的景象:「如今浙地不少知縣,每到春耕時節親自下田體察農情。」
說到這裡,一名老者輕輕嘆息:「其實早年太祖定下縣官不得輕易下鄉的規矩,也不是沒有道理。」
「那時天下初定,地方胥吏差役下鄉,往往借官府名頭盤剝百姓,縣官若頻繁帶人出巡,百姓未必得利,反而可能先破一筆財。」
眾人聞言紛紛點頭,這道規矩的初衷本就是防止官府借巡視鄉里為名,行騷擾百姓之實。
只是任何規矩放得久了難免也會生出另一面。
另一名文士接過話頭:「可弊病也就在此,官員不下鄉百姓也未必進得了縣衙,時間一久縣令整日坐在公堂里,看的是文書,聽的是里長胥吏上報。」
「田裡究竟收成如何,哪處橋斷了,哪條溝堵了,他自己反倒一無所知,如此為官豈不是睜眼瞎?」
「如今縣官下鄉親看田地,體察民情風俗因地制宜行事,若是集市不便便設立大集,道路阻隔便修橋鋪路,便利百姓往來,此乃善政!」
「以往常說皇權不下鄉,如今這般變革,地方官府更能掌控一方,朝廷政令也能層層落到實處。」
林翊站在一旁聽著,心裡多少還有些新鮮。
自己老爹在家裡時成天擺著張臉,經常罵下面的人辦事蠢。
林翊以前只覺得他脾氣不好,沒想到出了京師一看,父親這些年折騰出來的東西,民間評價居然還不錯。
這大概就叫家屬視角與外界評價存在差異。
亭中眾人議論紛紛,大多是稱讚科舉改制改的好。
就在這時人群中忽然傳來一聲輕笑。
「諸位把這科舉改制說得如此好,在下倒有不同看法。」
原本熱鬧的議論稍稍安靜了些。
眾人循聲看去,開口的是一名四十多歲的文士。
此人在浙東士林頗有名氣,詩文寫得不錯,家中也算世代書香。
只是平日談及時政,總帶著幾分舊黨文人的清高。
林翊並不認識他,但旁邊幾人的神情顯然都知道此人是誰。
那文士負手而立,淡淡道:「科舉取士,本以四書五經為本,如今卻不斷添設所謂實務策問。」
「說得好聽是為朝廷取能吏,可說到底不還是壓低了經義文章的分量?」
有人皺眉道:「兄台此話未免太偏。」
那文士冷笑:「偏?依我看倒是諸位太會替林川說話。」
這一句出來,氣氛立刻有些不一樣。
林翊原本還只是聽著,此刻也緩緩抬起眼。
那人繼續道:「林川何許人也?諸位難道忘了?他當年原本不過秀才出身,後來冒名入仕,再後來靠靖難領兵攻取京師,一路積功封爵,說到底其根本仍是武勛。」
「他自己便不是正途科舉出身的飽學名士,又怎會真正看重我等讀書人?」
亭中安靜了不少,有幾人神色微妙,顯然也不太贊同這番話,卻又礙於對方是本地名士,不願當眾爭執。
那人說得愈發起勁。
「如今改科舉輕經義重雜務,表面說是選實幹之才,依我看不過是林川本就輕視儒學,故而處處削減士林權重罷了。」
提到這裡,他臉上的譏諷更濃:「至於所謂新政,不過是倚仗權勢改動舊制,未必真有諸位說得那般好。」
此人一直記恨方孝孺流放遼東舊事,又對當年林川冒名入寧海林氏一事耿耿於懷,認定他人品有虧。
這番話落下,亭中一時沒人開口,林翊的臉色卻慢慢沉了下來。
若只是議論科舉改制那沒什麼,政策本就可以爭。
哪怕說實務策問題量過多,影響經義選才,林翊都懶得管。
可話說到後面就已經不是議政,而是衝著他爹去了。
什麼冒名入仕,秀才出身,靠靖難軍功上位......
雖說都是事實,但以此便斷言父親針對讀書人,還否決他這些年為大明做出的貢獻,那就很惡意了!
而且林翊也知道這人為什麼如此。
無非是父親當年在南北榜案中為北榜士子說話,導致南榜全軍覆沒,且變相殺了浙江的狀元張信。
還有後來靖難,方孝孺等八百多個讀書人被流放遼東,許多浙江讀書人,自然都將這筆帳算到了靖難功臣身上。
更何況林川當年還有冒名進入寧海林氏的舊事。
在最講究名節門第的讀書人眼裡,這種經歷簡直處處踩雷。
所以有人不喜歡父親,很正常。
可不喜歡歸不喜歡,拿這些事硬扯科舉改制是為了壓制儒生,那便是扯淡了!
林翊心裡冷笑一聲。
他本來不想在謝莊惹事。
今日過來只是為了安安靜靜給謝侯爺拜壽,可現在看來……
低調歸低調,也不能低調到別人當面罵爹,自己還在邊上點頭喝茶。
真這樣回去,父親知道了怕是要先懷疑自己是不是親生的。
想到這裡,林翊邁步上前,朝那名士拱了拱手。
「前輩,晚輩有幾句話,不知當講不當講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