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翊點了點頭,這事他倒知道。
謝貴這一支確實出自陳郡謝氏後裔,謝家在前朝之後早已不復魏晉時的煊赫,可家中一直極重門風。
謝公楮作為謝貴長子,對這些祖宗故事自然更加在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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尤其是謝安,曾東山高臥,談笑破敵,世家名士的風流,放在哪個時代都容易讓讀書人心馳神往。
謝公楮顯然便是其中一個。
自己註定承爵,仕途起點已經擺在那裡,自然沒必要和天下士子一樣,一頭扎進經義里卷個頭破血流。
所以此人這些年最大的愛好就是廣交文士。
講經清談,吟詩作賦,恨不能把自家宅院弄成第二個東山。
林翊聽著車夫講述,心裡忍不住腹誹:有爵位可以繼承的人,愛好就是樸實,和謝公楮不同,自己的愛好則是靠自己的實力參加科舉步入官場。
謝貴原籍湖州府,但致仕之後並沒有回祖宅常住。
朱棣念他靖難舊功,賜了一座杭州城外的舊園。
那園子來歷也有些故事,原主人是建文年間江南一戶豪族,與方孝孺一系來往密切。
靖難之後獲罪籍沒,家產抄沒,莊園也就成了官產。
只是此處距離杭州府城數十里,雖修得極好卻不方便官府使用,空了十多年。
後來謝貴致仕,朱棣索性大手一揮賜給了他。
園子依山而建,前後數進,亭台水榭錯落,最引人注目的是山腰一座藏書樓。
聽說裡面有不少謝家歷年積攢的舊籍。
只是莊園位置偏僻,四周又多山林田野遠離杭州鬧市。
時間一長,本地人也懶得說什麼侯府別院,直接稱一句:謝莊。
馬車一路出了城,一路行了小半個時辰,前方開始陸續出現馬車。
有騎馬的士子,也有結伴而行的讀書人,一個個寬袍博帶長衫飄飄。
待馬車停下,林翊付了車錢,抬眼望去謝莊已經到了。
青瓦白牆,兩側古木參天,門前熱鬧得很,來往士子絡繹不絕,莊內隱約還能聽見絲竹聲和說笑聲。
林翊提著壽禮走到門邊,本來還在琢磨該怎麼進去,結果守門僕役只是抬頭看了他一眼。
青色儒衫,年輕儀表周正,手裡還拿著東西。
「公子赴會?」
林翊順勢點頭:「正是。」
「裡面請。」
林翊:「……」
就這?
他本來還以為這種文會多少得報姓名、驗帖子,結果連名字都沒問。
走進去幾步,他才大概弄明白,今日文會本就沒有嚴格的帖子。
謝公楮廣邀浙東士子圖的是熱鬧,只要看著像讀書人,談吐別太離譜,基本都能進。
畢竟文會又不是軍營,總不能讓客人站門口背一段《論語》,答不上來就叉出去。
這樣倒正合林翊心意。
他原本還擔心自己沒請帖不好進,現在好了甚至連「混」字都算不上,屬於堂堂正正走進來的。
謝莊內部比外頭看著更大,迴廊沿著溪水鋪開,亭台錯落,幾處水榭之間已經坐滿了年輕士子。
有人圍爐煮茶,有人拿著詩稿互相品評,還有幾人站在臨水亭邊高談闊論。
一句「兄台高見」。
一句「愚弟淺見」。
說著說著聲音越來越大。
林翊從旁邊路過,只聽了幾句便大致明白,雙方誰都覺得自己是高見,至於對方,大概都是淺見。
他忍不住笑了笑,文人清談自古如此,嘴上越客氣心裡越不服。
林翊沿著迴廊緩步向前,目光則一直在四處打量。
他此行真正的目的還是謝貴,但這裡是文會前院。
謝貴年紀大了,又是明日壽宴的正主,還是行伍出身,此刻多半不會跟一群年輕士子擠在一起吟詩,應該在後院休息。
問題是,後院怎麼走?
總不能逮個謝府僕役直接問:
你好,我想見你們家八十歲的老侯爺。
對方多半會先問一句:你哪位?
自己又不能回答,這便有些麻煩。
林翊正想著是不是尋個僻靜地方,再找謝家的老僕私下遞話,忽聽前方一陣騷動。
原本散在廊下的幾名士子紛紛起身,不遠處涼亭里正在說話的人也停下交談。
眾人像是看見什麼重要人物一般,紛紛朝一處迎了過去。
「於老先生。」
「於兄。」
「見過於解元。」
此起彼伏的見禮聲響起。
林翊停下腳步抬眼望去,只見前方迴廊處走來兩人。
其中一名四十餘歲的中年文士,面容清癯衣著樸素,身旁跟著一個少年。
那少年年紀不大約莫十五六歲,身材尚顯單薄,一身普通士子青衫臉上沒有多少少年人的跳脫,被周圍一群人簇擁著,神色竟也頗為沉穩。
二人看著像是父子。
林翊望了幾眼感覺很厲害的樣子,隨手扯了扯旁邊一名年輕書生的衣袖。
「兄台,敢問那兩位是何人?」
那書生先是一愣,隨後用一種頗為奇怪的目光看他:「兄台不知?」
林翊很坦然:「不知。」
書生打量他兩眼,大概是在確認他是不是故意裝傻。
片刻後才壓低聲音道:「那位年長者名於仁,旁邊的少年是他兒子于謙,乃今年浙江鄉試的解元,十六歲奪得全省頭名。」
他說這話時,語氣里明顯帶著幾分感慨:「如今浙東士林誰不知道他的名字?謝大公子這次辦文會,特意遣人請來的,十六歲的解元啊,這等才學我等怕是拍馬也追不上。」
林翊目光已經重新落在那個少年身上。
十六歲的浙江解元!
林翊摸了摸鼻子,忽然感覺自己今年那個應天府解元,好像也沒有之前想像中那麼值得驕傲了。
自己十九歲,人家十六歲,足足大人家一屆。
兩相一比,人家才是真正的少年天才!
于謙父子一到,原本三三兩兩散在亭廊間的文人,頓時圍了上去。
「於先生。」
「見過於兄。」
「這位便是今科浙江解元吧?」
「果然少年英才。」
一時間,恭維之聲此起彼伏。
於仁性情溫厚,只是不斷拱手還禮。
倒是于謙年紀雖小,應對起來卻不慌不忙。
眾人或誇他文章清正,或誇他策論老成,還有人乾脆把話題扯到了於家門風。
一名年長士子笑道:「於家世代詩書傳家家風嚴謹,於先生教子有方,才養出這等少年英才。」
旁邊立即有人附和:「不錯,所謂積善之家,必有餘慶,於家這一門雖非豪門望族,卻勝在家學清正。」
林翊站在人群外安靜聽著,聽了一陣也漸漸把於家的底細拼出了個大概。
于謙祖父於文,早年曾任工部主事,官不算大,但到底是正經走科舉入仕出來的朝廷命官。
到了於仁這一代卻沒有出仕,平日只在家中讀書奉親,以孝聞名鄉里,家中談不上大富大貴,可門風確實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