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多謝魏主事。」
林翊笑了笑,又道:「那艘萬達商會的畫舫,我已經交代過可以繼續送諸位北返,船快些也省得一路折騰。」
魏源立刻搖頭:「不必,那船太招眼,咱們改乘浙江按察司的官船。」
「咱們南下時案情緊急,龍江水馬驛又無船可調,不得已租商船趕路情有可原,便是有人問起來也說得過去。」
「如今案子已經辦完,浙江按察司有官船可用,咱們卻還坐著那等雕樑畫棟的畫舫回京,你覺得都察院那些御史看見,會怎麼想?」
林翊:「……」
懂了,來的時候可以叫事急從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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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去的時候還這麼享受,那就叫生活作風有問題了。
魏源顯然對京師那幫言官十分了解,語重心長道:
「公差自有規制,該住什麼驛舍,坐什麼官船都有舊例,先前是無奈。」
「現在若有官船不用,偏去坐商會畫舫,難免落人口實,真讓御史參一本說我等借辦差之便奢靡享樂……」
他搖了搖頭:「事情雖未必有多大,可回京之後寫陳情、交代、受詢,總歸麻煩。」
林翊深以為然,這些日子在官場算是發現了。
做官很多時候不怕你真做錯事,就怕別人覺得你像是做錯了事。
畢竟解釋這種東西成本向來很高。
「是學生考慮不周,那便依魏主事所言。」
旁邊楊銳和幾個隨行差吏原本正收拾包袱,聽到「不坐畫舫」幾個字,動作明顯慢了一瞬。
幾個人彼此對視神情都很克制,可那一閃而過的失落怎麼都藏不住。
尤其楊銳,甚至下意識朝碼頭方向望了一眼。
那裡萬達那艘大畫舫正靜靜停著,高大的船樓。
精緻的雕欄,寬敞的臥艙,柔軟的氈毯,還有每天換著花樣送上來的吃食。
再想想按察司撥來的官船……楊銳心裡忽然生出一種說不清的酸楚。
古人云,由儉入奢易,由奢入儉難。
以前他覺得這話是聖賢拿來勸人的,現在他明白了,聖賢誠不欺我。
這就好比眼前剛擺了一桌山珍海味,還沒動幾筷子,忽然有人過來說:吃錯桌了,來,這邊有窩頭!
雖然窩頭也能飽,可心裡總歸不是滋味。
不多時,一行人來到碼頭,浙江按察司調來的官船已經停穩。
魏源帶著眾人依次登船。
林翊站在岸上拱手:「魏主事一路順風。」
魏源站在船頭回禮:「你辦完私事,儘快追上來。」
「學生明白。」
船工很快解纜,長篙一點船身緩緩離岸。
等船行出去一段,他忍不住又回頭瞥了一眼那艘停在另一側的萬達畫舫,隨後嘆了口氣。
旁邊書吏問:「楊令史嘆什麼?」
楊銳面無表情:「沒什麼,只是忽然覺得人生有時還是不要見太多世面比較好。」
書吏深以為然地點了點頭。
沒坐過好船時,官船便是好船。
坐過之後……容易心生雜念,滋生貪腐。
岸邊,林翊一直等到船影漸漸遠去,這才調轉方向獨自前往謝莊。
他此番要拜訪之人,乃是順平侯謝貴。
說起來,謝貴也算林家的老熟人。
當年謝貴在北平執掌都司,身負監視燕王朱棣的差事,便時常登門拜訪林川。
林翊年紀尚幼常在後衙玩耍,多次見過這位身形魁梧的老爺爺。
謝貴嗓門也大,每次來府上說話隔著半個院子都能聽見。
靖難前夕,謝貴被林川策反,後追隨林川鎮守北平,之後又跟著林川統領左路軍南下征戰,一路累積戰功,得以封侯。
永樂六年年初,謝貴上書致仕歸鄉休養。
當年送行之時,林翊和父親說過長大有機會必定登門探望。
如今自己來了浙江,巧了明日就是謝貴的八十大壽。
這個日子若都不上門,實在有些說不過去。
所以林翊準備去一趟謝莊拜壽。
一來替父親轉達問候,二來作為晚輩登門探視。
但他打定主意,絕不能亮身份登門。
一旦身份亮出來,謝府必定大擺儀仗隆重接待。
消息若傳出去……
杭州府知府來不來?
浙江布政使來不來?
再往下府縣官員,甚至地方士紳,是不是也得琢磨一下要不要見見?
到時候謝貴過八十大壽,主角是誰都說不好。
林翊只是想去看望老人,不是去砸場子的。
這種搶壽星風頭的事多少有些缺德。
所以必須低調。
林翊回去換了衣裳,將這幾日跟隨刑部辦差時戴的小帽取下,換上一身素青儒衫,腰間只掛了一個普通荷包,再備上一份早已準備好的壽禮。
整個人看起來便只是個家境尚可的年輕讀書人。
林翊滿意地點點頭。
有時候身份太高也挺麻煩,出門見個人還得先考慮怎麼裝窮。
他出了杭州城,在城門附近雇了一輛馬車。
車夫是個五十多歲的老漢,皮膚黝黑話很多。
一見林翊這身打扮,又見他獨自出城,便笑著問道:「公子也是去謝莊的?」
林翊心頭微動:「老丈怎麼知道?」
車夫揚了揚鞭子:「今日往那邊去的讀書人多著呢,公子一身儒衫,不是赴文會還能做什麼?」
林翊順著他的話道:「謝莊今日有文會?」
「公子竟不知道?」
車夫明顯有些意外,隨後又笑道:「也是,公子看著面生,想來不是杭州本地人。」
林翊點頭:「外地來的。」
「難怪。」車夫一邊趕車,一邊打開了話匣子:
「順平侯明日八十大壽,謝家大公子為了給老侯爺賀壽,請了不少江浙讀書人過去,聽說今日先辦一場文會,浙東有些名氣的士子好些都去了。」
林翊來了興趣:「謝家大公子也喜文章?」
車夫笑道:「喜歡得很,聽說大公子往後是要承襲侯爵的,又不用參加科舉,所以平日最喜歡和讀書人來往,隔三岔五便辦個文會,吟詩也好,談經也罷,總之熱鬧得很。」
林翊想了想:「這倒有趣。」
車夫接著道:「要說謝家也有這個講究,聽人說謝家是東晉謝安的後人,謝侯爺算下來已是謝安公第四十世孫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