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謙身份徹底確認,矯詔斂財的滔天罪名也釘死在了鐵板上。
可看著手裡這塊冰涼的錦衣衛腰牌,魏源非但沒有破案的輕鬆,反而覺得手心發燙。
先前還能說是賊人是冒充錦衣衛,現在身份坐實,坐實王謙錦衣衛千戶身份,這下反而更麻煩了。
錦衣衛說到底是皇帝的親軍,王謙再混帳也算天子近侍體系里的人。
地方按察司抓了他,嚴審之下還動了刑,實打實地打錦衣衛的臉,動皇帝身邊的家奴。
魏源眉頭緊鎖:「周憲台,接下來……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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反觀周新一副天塌下來當被蓋的淡定模樣,隨手將腰牌丟回托盤,淡淡道:「既已驗明正身、口供俱全,那下面便按朝廷流程走就是了。」
「魏主事,你將案卷供詞呈報刑部,本官這便回房寫奏疏,六百里加急直奏陛下,至於剩下的自有陛下聖裁親斷。」
魏源緩緩點頭,這是最穩妥的辦法。
到這裡,地方衙門能做的基本都做完了,剩下的事已經不是他們這個層級可以決定。
林翊站在旁邊也聽明白了。
浙江查證,刑部覆核,身份坐實,口供拿下,固定證據,然後上報。
到這一步他們刑部這幫跑腿工具人的活兒算是徹底幹完了。
接下來這齣大戲,就不再是六品主事甚至一省按察使能插手的了,那是廟堂之上,老爹和那位好義兄紀綱之間的神仙鬥法。
林翊心裡忽然有種感覺。
自己這趟跟著刑部來浙江,看似是來查案,實際上就像被人領到棋盤邊上。
前面那些棋子如何走,他現在才剛剛看明白一點。
至於真正下棋的人根本沒露面。
當晚,魏源將口供重新整理,周新也命人準備奏疏。
一切看起來都在按部就班推進。
誰也沒料到,神仙鬥法還沒開鑼,半路先出了一出鬼故事。
第二日一早,天才蒙蒙亮。
魏源才剛穿好官靴洗了把臉,外頭的隨員便匆匆衝進來,帶來了一個石破天驚的噩耗:
關在按察司地牢里昨夜剛被打得半死的錦衣衛千戶王謙,夜裡居然撬開鎖鏈,越獄跑了!
「什麼?越獄了?!」魏源驚得手裡銅盆哐當落地,洗臉水潑了一鞋面,半晌說不出話來。
昨天剛把身份查實,口供剛錄完,腰牌剛驗明,今天人沒了?
這是什麼見鬼的運氣!
他連官袍都沒來得及穿齊,抓起外衣便往外走。
「周憲台呢?」
「憲台大人已經知道了。」
魏源腳步更快,沒多久便在衙署後堂找到周新。
林翊得知後也是大驚失色,感覺出大事了,便一路跟著魏主事。
魏源急聲道:「周憲台,王謙越獄了!」
二人原以為會看到一個暴怒的浙江按察使。
誰知周新正坐在那裡優哉游哉的喝早茶,一點也看不出自家大牢昨夜剛跑了個錦衣衛千戶。
「本官也是剛得到消息。」
周新捻著鬍鬚,臉上由衷地發出了一聲感慨:「不愧是錦衣衛啊,身手果然了得,竟連我按察司的鐵桶地牢都能越出去!」
魏源:「……」
這話聽起來怎麼這麼不對勁?
他一時竟不知道該接什麼。
跟在後頭的林翊更是眼角狂抽,只覺得這事兒處處透著一股濃烈的劇本味。
太蹊蹺了!
那王謙在牢里關了十幾天,腿好手好的時候不越獄。
偏偏等刑部的人到了,大刑伺候過了,口供畫了押,連腰牌都取回來把證據鏈鎖死了,那傢伙才突然殘血爆發,連夜越獄跑路了?
林翊摸著下巴,一時有些琢磨不透周新這唱的是哪出。
他哪裡知道,王謙能夠從浙江按察司大牢里逃出去,壓根就是他那位遠在京師的老爹親自寫好的劇本!
王謙身份畢竟特殊,錦衣衛千戶,又是紀綱的心腹。
浙江按察司可以借著身份未明的由頭審他,可以拿口供固定證據。
但真把人一直扣在浙江,那便容易惹出別的麻煩。
說白了錦衣衛犯事也只能皇帝親自處罰,地方司法無權判刑。
既然如此不如放了,只不過不能明著放,否則朝廷規矩往哪裡擱?案子又如何交代?
於是最好的辦法,便是讓王謙自己逃。
證據留下,口供留下,人回京。
這樣一來,浙江按察司該辦的案辦了。
刑部需要的東西也拿到了。
至於王謙本人便讓他回去見紀綱。
林川的意思很簡單,王謙這條喪家之犬跑回京師後,必然會把浙江發生的一切原原本本捅到紀綱跟前。
只是林川沒有把事情徹底做絕。
不打算立刻借題發揮直接往死里辦紀綱,反而給他留了一步。
讓王謙活著回去,這便是在告訴紀綱:你爹我知道了,也已經拿到證據了,但爹還願意給你一次機會。
你若識趣便該自己滾過來向爹磕頭認錯,該收斂的收斂,該停手的停手,該賠償的賠償,以後夾著尾巴做人。
念在多年義父義子的情分上,事情未必沒有轉圜餘地。
這已經不是普通的敲打,幾乎等於把台階鋪到了紀綱腳下,只等他自己走下來。
林川自認為已經仁至義盡,畢竟這麼多年父子一場,紀綱再跋扈張狂,也是他當年看著一步步起來的人。
若肯回頭未必一定要把事情做絕。
.......
浙江這邊的公事了結,魏源將卷宗重新清點一遍,又讓楊銳核過印信,確認沒有疏漏後,便吩咐眾人收拾行李準備返回南京。
林翊趁著眾人忙碌,尋了個空隙找到魏源。
「魏主事,學生有一事,想向大人告兩日假。」
「杭州附近有位家中長輩的舊識,多年未見,既然此次正好到了浙江,學生想著登門拜望一番,耽擱兩日便回。」
「魏主事可先帶楊令史他們啟程,我辦完私事,自會快馬追趕。」
魏源聽完,倒也沒有多想。
年輕人嘛,又明顯是個家境不差的。
南下來一趟碰上父輩故交去拜訪一下,再正常不過。
更何況公事已經辦完,監生歷事本就是跟著衙門學規矩長見識,並非正式差官,少他兩日也不礙事。
魏源爽快點頭:「既是拜訪長輩那便去吧,莫耽擱太久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