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55章:劣幣逐良幣

  兩淮地方,原是水源豐沛的宜耕區。繁盛之時,僅如今的下邳、臨淮兩郡範圍內,即有十三萬戶、六十多萬人口。

  後來南宋年間,杜充決黃河阻擋金兵,河水奪泗入淮、奪淮入海,泥沙堵塞入海口,以致水流不暢,各塘各湖匯聚成一塊,成為水面寬闊的洪澤湖。

  明朝的時候,為了引上游的淮河清水沖刷下遊河道,朝廷開始大規模增築捍淮堰,用來積蓄淮水。洪澤湖水面因而抬高數米,向堰外的三個方向蔓延,水體也急遽擴大。

  這個時候的增築,還能有些分寸,因為王朝的祖陵位於洪澤湖西岸,絕不能令其淹沒。

  然而到了清朝,就沒有任何顧忌了。

  捍淮堰繼續增高,一直淹沒了明王朝祖陵所在的泗州城;如今臨淮郡的大部分核心地域,將來也都會被淹沒在湖水之下。洪澤湖水面也因而達到了巔峰,差不多有三千五百平方公里。

  等到黃河再次改道,淮水下遊歷經七百多年淤積,早已無法入海。這無處排泄的洪澤湖,就成了皖北、蘇北的巨大災難。

  在皖北而言,由於捍淮堰的存在,每逢雨季就必然出現大面積內澇,以至於「十年倒有九年荒」;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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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在蘇北而言,一方面需要洪澤湖的水用於灌溉,一方面若是捍淮堰決堤,則整個蘇北、包括大運河段在內,將會被湖水沖刷成一片澤國,受到毀滅性的打擊。於是就得拼命地修建捍淮堰,進而讓皖北的內澇更加嚴重。

  為了這洪澤湖和捍淮堰的取捨,兩地的民眾不知發生過多少爭端,幾乎成為生死大仇。

  哪怕到了二十一世紀的當代,洪澤湖依然是兩地的心腹大患,只能依靠有限的渠道瀉出洪水;而兩地精力過剩的網民們,也依然慣於互相攻訐。

  究其緣故,正是由於杜充掘開黃河,才會引發這一系列的嚴重後果,讓淮水兩岸再也無法回復到往昔的宜居。

  不僅當時就淹死二十萬民眾,更是遺巨害於後世,可謂萬死難贖其罪。

  偏偏後世還有人毫無底線地效仿……

  好在如今一切都還沒發生,臨淮郡仍是宜居宜耕之處,淮水還在親切地灌溉著兩岸。包括這破釜塘、捍淮堰在內,只需花費一番工夫整修,就能重新煥發生機,灌溉良田上百萬畝。

  周惠當即決定在此屯田。

  ……,……

  從東陽縣返回盱眙,周惠把孔坦安排在城西別院,自己也準備入住,或能順便和孔坦商議些屯田細節。

  公國侍郎徐忠意外地找過來,請周惠前往荷園小居。

  周惠確實有點想念荷園,可惜如今已至七月,過了荷花的綻放期,並非是非去不可。

  徐忠神情頗有糾結,似乎有未盡之言,卻又不好明說,只是繼續敦請道:「大郎君一去便知,想來不會失望。」

  話都說到了這裡,周惠不好再推脫,也略略起了些好奇心,命駕前往荷園。

  荷園收拾得十分整潔,水榭那邊還特意布置過,在這暑氣未盡之際,很是宜於消閒納涼。

  周惠忽然想起了現代的一個小故事。

  有人辛辛苦苦買了一棟大別墅,專門請了保姆打理,自己卻因需要償還高額房貸,不得不起早貪黑,拼命加班工作,少有著家的時候。倒是家中的保姆,做完簡單的清潔維護,就能悠閒地在別墅中享受生活。

  他現在好像也是如此。自己忙得腳不沾地,可這荷園也好,吳興的武康宅也好,其間的悠閒都和他無關……

  有侍女躬身上前,舉案齊眉,送上了解暑的碧筒飲。

  這種飲品流行於夏季時令,乃是采青翠荷葉盛裝美酒,用簪刺通荷莖,以荷香混著酒香,就著荷莖的莖口飲之。

  周惠隨手接過,啜飲了兩口,忽然聽得一聲委屈的喵嗚,立刻感到了不對勁。

  他叫住了正欲退下的侍女:「且慢!給我站住!」

  侍女盈盈拜倒在前,抬起頭來,依舊鵝蛋臉面,明眸皓齒,宜喜宜嗔的俏臉上滿是笑意,一如去年那會在荷園戲弄他的情形。

  而她這副荊釵布衣難掩天姿的妝容,周惠記憶尤其深刻,甚至常以不能再睹而遺憾。

  現在居然又在荷園實現了!

  此情此景,周惠只感到心中火熱,什麼都不想去探究,什麼都不想去計較,腦海中就剩下唯一的念頭。

  他隨手丟開碧筒飲,在徐嫻的驚呼聲中,一把橫抱起了她。

  ……,……

  荷園水榭的內室中,衣帶、外衫、中衣、小衣、釵環零亂丟棄在地上,從門口一直延伸到榻前。

  榻上動靜激烈,氣氛熾熱無比,好一會才有所消停。

  外面隱約又是一聲喵嗚,比之前還委屈些。周惠抬手幫徐嫻梳理散亂在枕邊的秀髮,笑著問她:「令令,你又把阿咪系住了麼?」

  「誰讓它就是不肯進荷園呢?放外面又不放心……」徐嫻慵懶地哼道。

  想去解救阿咪,卻被徐嫻緊緊抱住:「別去管它。就這會,咱們什麼都別管。」

  周惠只好重新躺下來,有點無奈地嘆道:「你把阿咪都帶了過來,是準備在盱眙長住?」

  「這本來就是妾身的家啊,從小長大的家,比烏程住得更習慣些。」

  徐嫻忽然想起了什麼,語氣一下子變得理直氣壯:「而且,妾身有很重要的事情,要過來和夫君商議!」

  周惠嘴角微微牽起,笑望著徐嫻,一副「你看我信不信」的表情。看得徐嫻又氣又羞,伸手掐住他腰間的軟肉用力擰起。

  「我信,我真信!」周惠呲著嘴角吸了口冷氣,「淑女動口不動手,你且好好說說!」

  「是關於咱們家周郎錢流通的事……」

  徐嫻說了丁家管事告知的情形,又補充道:「妾身臨來前,也讓周恭去陽羨市集、陽羨津關探訪了下,確實很少見到咱們的錢。但要是拿出來作採購,卻是極受歡迎。」

  「可咱們家的錢,怎麼就不如沈郎錢方便流通呢?明明鑄得那麼好的。」

  「你能注意到這點,已經很不錯了,」周惠讚賞地捏了下她秀挺的鼻樑,「要是還能想明白,那還了得!」

  「這麼說,夫君已經想明白其中的關竅?」

  那是當然的了,也不看你夫君是誰……周惠心中頗有自矜。

  在後世,這個問題並不難理解,就是劣幣驅逐良幣,外加一些惡性循環。

  正因為周郎錢的質量更好,深得眾人喜愛,才會藏起來捨不得用,倒讓劣質的沈郎錢大行其道。

  而錢作為貨幣,天然需要流通才能發揮作用。每月鑄一百萬錢投入市場,若是在月內能平均流通十次,其通貨的效果,可以和投入一千萬錢、只流通一次差不多。

  眾人越是藏錢,錢就越無法流通,在市面上也就更加稀缺,又引得眾人藏得更加積極。

  然後就成了現在這番情形。

  周惠有些佩服沈充了。雖然他不可能明白這些理論,舉措上卻暗合其實用。先利用自家在三吳的影響力,強行推廣劣質的沈郎錢;而這些沈郎錢發出後,眾人都不樂儲存,很快就會花出,恰好能促進其飛速流通。

  能在貨幣史上留下痕跡的人,果然都不簡單啊……

  聽得周惠剖析明白,徐嫻眼中亮晶晶的,眸光簡直像要滴出水來:「夫君真厲害!妾身怎麼就想不到這番道理?」

  「那咱們家該怎麼辦才好?總不能也學沈家,造那種劣質的榆莢錢罷?」

  「那倒不用,」周惠信心十足,「既然咱們的錢更受歡迎,那就多鑄些,再把市面上的沈郎錢、乃至舊五銖錢回收到鑄坊,重新鑄成咱們家的錢。」

  「如此循環下去,沈郎錢、舊五銖錢必然越來越少,終將被咱們的錢徹底代替。」

  「可回收重鑄需要人力,需要錢範,這些都是額外的花費,」徐嫻微微皺眉,「更何況,咱們的鑄坊只有那般規模,哪怕讓他們再加緊些,產出又能夠提升多少呢?」

  「倒也不是沒辦法……」周惠沉吟著,在心裡反覆權衡著利弊。

  他確實有辦法解決,那就是開發更先進的翻砂鑄錢法。這種方法鑄錢速度極快,所鑄的錢也非常均勻,字跡無比清晰。

  極盛時期的宋代,每年可輕易鑄出好幾億錢,不僅滿足國內流通,還能漫溢到國外,地下也埋得到處都是;

  反觀現在的母範鑄錢法,本質上還是鑄造青銅器皿的落後工藝,速度完全不可同日而語。

  不僅如此,宋錢還能在錢的銘文上講究書法,精益求精;母範鑄錢法呢,就只能勉強鑄個「五銖」乃至「五朱」、「五釒」。

  前時周惠繼續在鑄坊沿用母範鑄錢,主要是開發新工藝需要相當長的時間,不好讓鑄坊長期荒廢;

  其次是翻砂鑄錢法太過高效,太過簡單。不太講究的話,隨便拿個品相好的錢就能當母錢,工藝難度遠低於製作陽文母範。一旦傳揚開來,必然引得各家模仿,周惠這鑄坊的所有技術、人力優勢全將化為烏有。

  可現在他要回收舊錢,大力推廣周郎錢,只能倚仗這種高效、簡單的工藝。

  至於技術開發和技術保密……

  周惠看了看徐嫻。徐嫻來到盱眙舊居,豈非剛好合適?

  這裡遠離三吳繁華之地,甚至可以算是交戰前線,沒有任何高門大姓存在,也很少有往來的商賈,技術保密性不成問題。

  而且,在這裡鑄錢,還能輻射到北方,或許有利於將來的北伐。

  如今的北方,貨幣同樣混亂無比。五銖錢體系完全處於崩潰狀態,各種雜亂錢幣都在流通,稍稍講究一點都是用糧食、布帛作為通貨,根本不接受雜錢。

  石勒倒是雄心勃勃,這幾年在河北鑄「豐貨」錢,開胡人鑄錢之先河。

  還以政令強制民眾使用,規定必須以豐貨錢繳納賦稅,並出台了糧食、絹布的官方指導價格。

  奈何他這錢質量實在太差,連沈郎錢或許都不如。官方規定中等品質絹布每匹一千兩百錢,民間實際價格卻普遍到了四千。

  以石勒的威望,以及「坐死者十數人」的懲罰力度,這豐貨錢依然難以通行於境內。

  至於那些游離於羯趙之外的塢堡,更是不把豐貨錢當回事,堅持以物易物。

  然而,以物易物畢竟很不方便,乃是不得已的選擇。

  若周惠在淮泗造出大量精美的周郎錢,運送到北方那些塢堡,必然能夠獲得廣泛的流通。這錢幣的饋贈和交易,也能成為周惠溝通、拉攏塢堡的重要途徑……

  周惠計議初定,笑著和徐嫻說道:「我已經有了辦法。你既來到盱眙,正好能協助我解決這件事情。」

  「妾身居然能協助嗎?」徐嫻顯然很是意外。

  「那是當然。你都能發現這些問題了,足見得力,」周惠笑著點了點頭,「你馬上去信武康,徵調幾名可靠的雕匠、鑄匠,並千斤銅料過來。同時吩咐公國大農令盛曼,妥善安置好他們的家眷,勿令有後顧之憂。」

  「武康鑄坊那邊,也可以著手回收舊錢,儘量擴大產出,至少能夠有所補益,還能先把這回收的消息鋪開,方便後續行事。」

  徐嫻一一應下,故作幽怨地嘆息著:「夫君就是會折騰人,來了盱眙也不讓安生。」

  「哪像對張家姊姊,信里千叮嚀萬囑咐勿要勞累不說,甚至請陸夫人前來照顧,生怕她出一點事端。」

  「她畢竟有孕在身麼。」

  周惠應答道,心中浮現出張韶出嫁前如煙似霧的淚眼,微微嘆了口氣:「舜華是個可憐人,父叔、兄弟都戰死,家族幾乎覆滅,前兩三年為了報仇,變賣家產,維持得實在不易……你莫要擠兌她。」

  這下徐嫻真不依了,又用力掐住他的腰間:「妾身知道她不容易,可夫君這會,萬不許想著!」

  不是你自己先提起來的麼……

  周惠心下吐槽,卻也只能依從,向徐嫻商量道:

  「我想阿咪總可以罷!都鎖了它一個多時辰了,須得去把它放開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