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54章:屯田成定議

  孔坦繼續父父而談:「要在本地解決糧秣之缺,惟有屯田。」

  「淮南、淮北本為富庶之地,水源豐沛,收成常高於河南、河北。昔年曹魏與孫吳對峙於江淮間,以軍糧耗費巨大,轉運艱難,鄧艾上書宣帝,於淮北屯兩萬人,淮南屯三萬人,以二分輪休,常留四萬人且佃且守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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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「如此六七年間,積儲上千萬斛,可供十萬人五年之費,此後兩淮再無運糧之勞。」

  屯田之事,是鄧艾起家的最大功勞,也起到了極大的作用,三國志言「每東南有事,大軍興眾,泛舟而下,達於江淮,資食有儲而無水害,艾所建也」。

  同樣由於這份底蘊,淮南地方才有足夠的底氣,屢次敢於以一隅對抗中樞,是為「淮南三叛」。

  然而時移世易,當年的經驗,並不一定能用於今時,用於周惠。

  鄧艾屯田的主要地方,實際更接近於如今的豫州,也就是淮泗往上的穎水、淮水之間,目前乃在祖約的轄區內。

  周惠這邊的淮泗之地,淮北僅剩下一個下邳郡,隨時可能面臨羯趙的進攻,根本不可能安心屯田;淮南也只有廣陵、臨淮,以及由臨淮分出的淮陵小郡、由堂邑縣升格的堂邑小郡,可使用的土地並不多,還有大量的湖泊和泥塘。

  每逢汛期之時,淮水若有漫溢,就會積聚在低處的湖泊和泥塘中,形成大片的水面。

  就這樣的土地條件,哪能大規模屯田呢?

  周惠向孔坦嘆道:「可惜我沒有淮北、淮南的大量土地可供屯田之用。」

  「但允宣也不用養十萬兵麼!」孔坦捋須笑道,「鄧艾屯田,實際上已有前人基礎。在他之前,有徐州典農校尉陳登,在淮南修破釜塘積蓄洪水,築捍淮堰保護田地,又引塘水灌田,收得萬頃之豐。」

  「這破釜塘、捍淮堰舊址,就在如今的臨淮郡盱眙、東陽縣內,正為允宣的治下,又有泗口、淮陰重鎮為藩籬。」

  「若允宣上書朝廷,兼領典農校尉,而後重整塘、堰,以五千人專務屯田,一年亦可餘十五萬斛以上。有如此額外盈餘,足夠支應下邳駐軍,豈不勝於私家之轉運乎?」

  「這重整塘、堰之事,於別家或有困難。然我江東各大姓,哪家沒有現成的經驗和水工?」

  周惠也聽得頷首而笑。

  不說別的,他和虞氏、孔氏正合作修建的西陵埭,須得以水道溝通丘陵,就遠比這重整塘、堰更費工夫。

  「此事大為可行!」他立即有了決定,「待孔軍司安頓下來,便請為我籌謀一番!」

  孔坦領命,由主薄魏顗導引著前往東院歇息。

  周惠興匆匆地令人磨墨,先回復了廣陵太守周光,許諾以兩千斛糧食相贈,結下一份善緣。

  又準備去信周蹇,讓他在義興、吳興兩郡召集水工。然而才落筆,忽然想到近來三吳地方正值旱災,多有疏通溝渠之需,不可太過干擾和抽調。

  再者,這個月乃是周蹇的婚期,也不好多以俗務相煩。

  索性只寫了一封祝賀的信箋。

  ……,……

  義興郡陽羨國山鄉的漳浦亭侯宅內,處處張燈結彩,洋溢著一片歡快的氣氛。

  繼年初郎主周惠成婚後,地位僅次於他的漳浦亭侯周蹇,也將步入婚姻,迎娶的還是郎主家張夫人的親妹。

  親妹來歸,張韶免不了格外重視。

  儘管已經顯懷,行動略有不便,她卻還想著前往漳浦亭侯宅協助主持。

  特意從武康宅趕回來的徐嫻,把她攙往內院:「你都五個月身孕了,須得珍重自身,怎好妄行妄動?若是有一二閃失,我怎麼和夫君交代?又要牽連多少僕役?」

  「漳浦亭侯宅那邊,允達自有母親在內宅主持,我也會有所協助,一定能安排妥當。」

  說話間,她的眼神不自覺地偏向張韶的小腹,眸光里頗有歆羨之意,又有些不服氣的小心思。

  那段時間裡,夫君明明留在東院更多些,為什麼就是她有了?

  張韶努力地辯解道:「畢竟是我妹妹的大事……」

  「你妹妹嫁過來,私下裡不也要喚我聲『姊姊』麼?」徐嫻不由分說,一把摁住了她,「就這樣決定了!」

  張韶拗不過她,只得同意下來。又知她近期多在武康宅,未曾料理過祖宅家務,對諸般物事用度、用事僮僕可能不熟,當即和她說了一堆要注意的事項。

  徐嫻記在心裡,遣貼身侍女挑選了些得力之人,以及那邊可能用得上的器物,一同帶往漳浦亭侯宅那邊。

  這場婚禮的規格雖不如周惠,賓客也基本限於郡中,以及會稽山陰縣內與張氏交好的次等士族,卻也同樣頗具排場。

  周蹇的母親陳氏,第一次遇到這麼大的場面。僅憑著家中那點人手,以及管事的有限閱歷,應付得頗有些艱難。

  這還只是婚禮之前的準備,不知婚禮時該怎麼辦?

  看到徐嫻帶著祖宅的人過來協助,陳氏如逢天降甘霖,可謂開心不已。

  見祖宅管事周恭稍加熟悉,即能從容接手,有條不紊地指派著兩家的僕役,她更是徹底放下心來。

  陳氏引徐嫻入內院說話,路過庭中的太湖石時,又停下腳步合掌祝禱,口中念念有詞,言語間似乎是懇請震澤神護佑,這幾天不要下雨的意思。

  不僅如此,她還推薦徐嫻也跟著拜一拜:

  「大娘子可別小看這處震澤神,真的可靈了……月初阿蹇說,如果還不落雨,他須得專心組織開渠抗旱,婚禮只能推遲。否則周邊都要歉收了,他還只顧著自家喜事,必為鄉人所詬病,也對不住阿惠。」

  「老身連日在神前祝禱,結果上旬末果然下了兩三天雨,婚禮也總算能照常舉行!」

  徐嫻聽得頗有心動,也學著陳氏的樣子祝禱了一番,臉上漸漸泛起暈紅。

  陳氏察言觀色,大致猜出了她的心思,笑著問道:「可是盼著阿惠早些歸家,盼著早些懷上娃娃?」

  被陳氏猜中,徐嫻有些不好意思,倒是得了陳氏好一番開解。

  進內院敘了些正事,陳氏請徐嫻這幾天儘管使用內堂,一切都聽她處分,徐嫻也應了下來。

  如此過了片刻,管事周恭來報,說有山陰丁氏的管事登門請求拜訪。

  山陰丁氏門第不俗,在會稽郡內僅次於四姓,是這次賓客中地位最高的一家。其家主丁潭,更與張氏已故家主張茂齊名。

  只是不知道為何提前遣管事過來,求見她這內院女眷?

  徐嫻略感驚詫,卻也不好拒絕,令周恭引那丁家管事入內堂來見。

  丁家管事態度很恭敬,自承先去了武康宅,得知徐夫人回了陽羨國山,又連忙輾轉到此,請恕來得冒昧。

  又以大禮懇請道:「徐夫人主持鑄坊,可否為丁氏留出十萬周郎錢,用作下半年家中二郎君婚姻之需?丁氏願以四十萬沈郎錢換取。」

  十萬周郎錢不是問題。然而丁氏卻籍著婚禮,輾轉求到了她這,還以超出市價的沈郎錢置換。

  莫非偌大個會稽郡,居然連十萬周郎錢都湊不到麼?

  面對徐嫻的疑惑,丁家管事解釋道:「徐夫人有所不知,周郎錢成色極佳,自年初流通,即在會稽郡內大受歡迎;錢的背面,又儼然成一『吉』字,自成口彩,幾乎相當於天然的吉禮用錢。」

  「別的郡小人不清楚,但在會稽郡內,各家收到周郎錢,或愛其成色,或備其吉用,都不會捨得花出去。」

  「市面之上,基本換購不到任何周郎錢,否則小人何以輾轉相求呢?」

  自家鑄的錢如此受歡迎,徐嫻聽得很是欣慰,慷慨地答應了這管事的請求。

  等到此人離開,徐嫻又在心裡琢磨了下,漸漸覺得有些不對。

  家裡把錢鑄出來,為的是通行於世。可若是每家收到錢都捨不得花,就此沉澱在各家的倉庫里,哪能起到通貨之用?

  鑄坊每月的產出僅九十萬餘,全年就一千萬多一點。可三吳哪家大姓,哪戶高門,資產不是以千萬計?

  都這樣拼命藏著掖著,鑄坊再努力幾十年也無濟於事。市面上能夠通行的,居然還是沈郎錢?

  徐嫻覺得很是不妥,努力地考慮著解決方案。

  然而想了好一會,卻還是一籌莫展。甚至都有些迷糊起來,為何會發生這樣的怪事。

  明明自家的錢,鑄得比沈郎錢不知好多少,結果卻居然不如它實用……

  用事僮僕陸續進來請示庶務,她無暇再仔細琢磨,只能先把這件事情記在心上,準備下次去信時請教自家夫君。

  如此忙過大半日,徐嫻乘車返回祖宅歇息。

  躺在久違近三個月的床榻上,望著周邊熟悉的陳設,徐嫻心中湧出好些熟悉的記憶來,只覺輾轉難眠,身上越發不爽利。

  她心中驀然湧出一個大膽的想法:何不直接往赴盱眙,返回自家舊宅住下?

  武康的龍溪鑄坊那邊有公國大農令盛曼,她在不在都不影響運營。和繼續鑄錢相比,其難以流通的問題,甚至更加重要,正好能夠親自去和夫君匯報、商議一番。

  哪怕他現在駐軍於下邳城,終究是臨淮郡的長吏,隔段時間總要返回郡治盱眙的。

  這個想法一冒出來,就再也抑制不住,越想越覺得可行。

  哪怕之前自家夫君不讓,但自己帶著正事過去,他還能趕自己回來?

  就這樣決定了!

  ……,……

  孔坦在下邳待了半月,和周惠敲定了更多的屯田計劃細節,繼而自請前往臨淮,考察昔年的破釜塘、捍淮堰遺址。

  此時距離其修築,差不多已有一百二十多年,然而這一塘一堰,如今卻依然頗具規模。

  八十多年前,鄧艾把屯田延伸到淮泗,還曾築白水塘,與破釜塘連接,進一步增加了蓄水的面積,並開出八道水門,灌田一百二十餘萬畝。

  這樣大規模的良田,加上其他耕地,本可以支撐起一個超過兩萬編戶的大郡。奈何兩淮地方長期處於戰亂,甚至曾強行內遷所有人口,造成了大範圍的無人區;待到屯田結束,屯兵撤離,此地幾乎立刻荒廢。

  這種失去人口根基的地方,幾十年間能夠休養生息到七千編戶,已經殊為難得。

  如此也好,空閒著的大片荒地,正便於郡中利用起來。

  孔坦去信周惠,詳細告知此番情形。

  周惠也欣慰不已,趁著前線無事,把軍務交給長史顧颺、司馬張悊,親自回返了臨淮郡一趟。

  他在郡府聽過諸屬吏的匯報,沒有發現什麼大的問題,即刻轉往東陽縣堰、塘所在。

  東陽縣在臨淮郡東北端,與廣陵郡毗鄰,乃是整個郡中的最低點。郡北的淮水一旦漫溢,就會匯聚到這一帶,聚成破釜塘、白水塘、富陵湖、泥敦湖等湖泊。

  諸塘、諸湖之中,以破釜塘最大,隋朝時被楊廣改名為洪澤浦。後世的洪澤湖之名,也由此而來。

  由於這個緣故,漢末陳登為典農校尉時,把治理重點放在這破釜塘,發州郡兵民為兩營,一營拓深破釜塘以蓄水,一營在塘東築捍淮堰以圍水。

  八十年前鄧艾屯田,又對這捍淮堰作了好些加固;後續屯田期間,亦有戍卒常駐堰上,負責監控、維護事宜。

  時至今日,捍淮堰的主體夯土根基仍在,走勢可稱完整,只是堤面久經風雨沖刷,坑窪凹凸,生滿萋萋荒草與雜樹灌木。其間有一些廢棄已久的戍亭,已經傾頹得不成模樣,卻也隱約可見昔年的光景。

  周惠與孔坦等人矗立於堰上,望著西面破釜塘的水面,只見清波微漾,魚鳥棲停,和三吳水鄉的光景居然有些相似。

  塘邊正有一條引水的溝渠,卻是大半已淤淺,周邊長著許多雜草,以至於都完全封住了後面的渠道。

  孔坦已經在附近考察過數日,也查閱了郡中的一些記錄,將更多的情報詳細告知周惠。

  據他所言,捍淮堰長達三十里,成一道弧形,以破釜塘以東最高,接近兩丈,堰底則有五丈余;旁邊這條引水主渠名為石鱉涇,是昔年鄧艾所開的主渠之一。

  周惠聽得頻頻頷首,心下頗為感慨。

  這條捍淮堰,經過歷代的加固,特別是明清時期的大規模增築,到後世時已接近七十公里,乃是與都江堰齊名的巔峰工程,亦為仍在使用中的國家級重點文物保護單位。

  兜起來的的洪澤湖,巔峰時期面積超過三千平方公里,到後世時也有兩千多。

  但這並不是什麼好事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