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,周惠攜徐嫻前往城西別院,和軍司孔坦相見。
孔坦見而訝然:「新婦居然在此,奇哉奇哉!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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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之前在婚禮上見過徐嫻。
當時正值熒惑入紫微天象,與會的不少賓客紛紛提前離開,孔坦卻身居閒職,沒什么正經事務,很從容地趕上了隨後的三日見新婦之儀。
徐嫻挽著傾髻,頭戴步搖珠鈿,身著深紅色的彩繡交領襦裙,很大方地施禮道:「妾身見過孔軍司。」
她知道周惠很看重孔坦,否則也不會帶她來見,這已經是累世之交、通家之好才有的格局。
見過之後,她以女主人之姿,安排別院的僕役們設下酒饌果品,把相談的空間讓給兩人,自己下去準備午宴之招待。
孔坦感嘆道:「新婦雍容大方,不似寒門出身,誠為允宣家門幸事。」
周惠笑著謙辭了兩句,心裡也甚是滿意徐嫻這上得廳堂、下得廚房的表現。
兩人前往院外步廊的廊亭,欣賞著別院的風光,就著酒饌果品暢談,不一會兒已是餚核既盡,杯盤狼藉。
又有郡中功曹史徐孟、五官掾陳沂等屬吏,受邀前來相陪。
陳沂是臨淮東陽人,其高祖父陳矯,本出於廣陵劉氏,過繼至母族,仕曹魏至司徒;曾祖父陳騫,為本朝立國八公之一,先後擔任大將軍、太尉,封高平郡公。
可惜傳承至陳沂的從父陳植時,與嫡子陳粹等闔家遇害於洛陽,其他旁支又未曾追隨司馬睿南渡,爵位傳承至此中斷。
雖如此,東陽陳氏仍為郡中望族,陳沂起家即為郡府倉曹史,進而擢任為五官掾。
周惠、孔坦要在盱眙、東陽間屯田,必然大有借重東陽陳氏之處。
午宴備好,諸人各自入席,又是一番觥籌交錯。
然而未等散場,即有劉遐的使者自淮陰州府而來,言有緊急軍情,請輔國將軍速速前往商議。
周惠不敢有所怠慢,與孔坦飛馬前往。
路上免不了有所猜測。孔坦認為,大概是淮北前線之事,或在下邳西北的彭城,或在廣陵以北的東海。而且既然要和周惠商議,彭城那邊的可能更大些。
到了淮陰趕赴州府,刺史劉遐所言果然是彭城之事:
「有流民帥、彭城內史劉續,趁著羯趙主力西進,已經奪取了彭城郡治彭城縣!」
「劉續遣信使來,言郡中正空虛,我等正可派兵接收。包括彭城郡東北的蘭陵郡、東海郡,亦有收復的可能!」
劉續是東海人,自是有意收複本郡;蘭陵郡諸縣原本也在東海郡轄下,二十年前才分出,正擋在彭城、東海兩郡之間。
至於他擔任彭城內史,倒沒什麼奇怪。
那些雙方拉鋸的地區,朝廷常以塢堡主、流民帥為長吏,借其力量為己用。哪怕之前彭城丟失,劉續不得不蟄伏,但只要沒有投靠羯趙,他這個彭城內史,就依然是朝廷認可的正式官職。
如今劉續重新奪回彭城一縣,並帶來彭城、蘭陵、東海三郡空虛的情報,自是立了大功。
也讓劉遐這個徐州刺史、監淮北諸軍事的北中郎將,再度起了收復的心思。
他急召周惠過來,顯然是想讓他一起合力北伐。
然而周惠卻不贊成。他認為這種拉鋸戰,沒有太大的意義。
如流民帥劉續這樣的將領,固然可以在這些戰事中立下功勞,但有什麼作用呢?等到石瞻一返回,必然是要丟掉的,前後一堆功勞加起來,戰線還是停在最初的地方。
不過是白白消耗己方的兵力和糧草,破壞當地民眾的生計,讓他們失去對朝廷的期待,變得越來越麻木。
他對劉遐說道:「兩個月前在葛嶧山,使君和我曾商議過這件事情。」
「如今和那時相比,敵我兩方在淮北的態勢、軍力並無多大變動;石瞻仍為兗州鎮將,只是暫時率軍西出,並非不再回來。」
聽得石瞻之名,劉遐的臉色驀然凝重。
石瞻可謂是劉遐的苦主,劉遐兩次丟失彭城、下邳,都是敗於石瞻手上。
但這並非是能力不如,實在是雙方力量、態勢過於懸殊。
前年之時,石虎剛率大軍覆滅青州刺史曹嶷,分遣石瞻來犯蘭陵,擊敗了駐守的彭城內史劉續,蘭陵以北的東莞、以東的東海兩郡盡皆叛向羯趙。而在己方這邊,征北將軍王邃、征虜將軍卞敦,盡皆放棄泗口,一溜煙地退往盱眙。
就這種態勢之下,他能怎麼辦?
去年的時候,石瞻自睢水來攻下邳,截斷了彭城、泗口之間,據說連石勒都親自到了下邳城!
他除了從其他路徑退回泗口,還能有什麼選擇?
劉遐也明白周惠言之道理,然而這彭城,差不多快成為他的執念。如今有劉續配合,取回來幾乎只在反掌之間。
算上這次,彭城郡已經是三舍三取,總不至於每次都有石虎、乃至石勒窺視罷?
更何況這次有周惠在,必然比之前那什麼王邃、卞敦更可靠些……
如此斟酌了片刻,他驀然下定了決心:「劉內史潛藏於敵後,矢志復故土,兩事皆不容易。我為長吏、鎮將,不可令屬下義士心寒,這彭城郡我必當收復!」
「收復之後,我將親自率大軍駐於彭城郡內,再會一會那石瞻!」
「有允宣在下邳,足可為我倚仗,後路亦是無憂,態勢已經比之前強了很多。」
「惟是朝廷糧秣或恐難繼,需得允宣代為轉運,乃至暫借一些時日,請允宣幸勿推辭。」
說完這句話,劉遐鄭重向周惠奉上一揖,預先表示感謝。
周惠心下頗感無奈。這位上官把話說到這個地步,自己還能推辭不成?
不僅無法推辭,他還必須作出相應配合,為劉遐爭取一些主動。
手上正準備的屯田之事,也只好再延後一陣罷。
他指著案上的地圖,主動請命道:「使君若出兵彭城,我如何能按兵於後?當沿睢水西出豫州沛國,監控彭城以西。」
「若石瞻自北面汴水而來,我可與使君成犄角之勢,令其不得不分兵;若沿睢水來攻南面,試圖再次截斷下邳,我亦能依託沿水諸縣節節抵抗,給使君從容布置的時間。」
實際上,這本該是豫州方面的任務。
若是鎮西將軍、豫州刺史祖約能強勢一些,攻下淮水以北的譙國、沛國,護住徐州彭城、下邳兩郡的西側,他們早可以依託彭城,向北收復蘭陵、東海兩郡,乃至於兗州的魯郡等。
可憑著祖約之前大幅收縮、放棄整個淮北數郡的作派,必然是指望不上的,只能由他們徐州自己人再辛苦些。
劉遐聞言大喜:「如此就拜託允宣協助了!」
……,……
彭城內史劉續的消息,其實很有些落後。
還在一個多月前,羯趙中山公石虎,即率領包含兗、豫之軍在內的四萬步騎,前往攻擊屯於孟津的劉趙中山王劉岳,將其擊敗後圍困於石樑戍。劉趙之主劉曜將兵來救,士卒卻是軍心不穩,連續夜驚奔潰,不得不退回長安。
劉曜這一退,劉岳之軍就沒了生路,於六月間被破,剩下的九千士卒俱被坑。
加上之前救援劉岳、卻被石虎所陣斬的鎮東將軍呼延謨,劉趙在司州的所有勢力皆被清除。
暫時依附於劉趙的司州刺史李矩,此時已經病重,無力約束麾下,只能率少數親信南歸,行至魯陽時墜馬而亡,其麾下長史率餘眾降於羯趙;
又有潁川太守郭默,接連被石虎麾下的石聰所擊敗,拋棄妻子、殘部,先行脫離李矩南奔建康。
此戰過後,劉趙勢力大損,再也無法和羯趙抗衡;整個司州、豫州幾乎都為羯趙所占領,原本堅持抗爭的晉軍全部潰散。
郭默到達建康城不久,皇帝嘉其千里來奔之忠誠,任命他為征虜將軍,拖著病體接見了他。
得知羯趙勢力大振,司、豫方面已不可為,皇帝擔心徐、兗方面有失,任命尚書令郗鑒為車騎將軍、使持節都督徐、兗、青三州諸軍事、兗州刺史,配牙門軍五千,遣往徐州廣陵鎮守。
兗州刺史固然是虛職。但有了二品車騎將軍職銜,以及使持節都督三州的名義,郗鑒即為徐、兗方面無可置疑的主帥。
到達廣陵郡治廣陵縣之後,郗鑒正待向淮陰鎮、下邳縣派出軍使,邀龍驤將軍劉遐、輔國將軍周惠前來議事。淮陰卻先有劉遐的軍使路過郡中,見到郗鑒的都督儀仗、旗號,主動上前匯報軍情。
聽到劉遐率軍前往彭城,支援劉續收復郡內;而周惠更是旁出豫州沛國,為其策應,郗鑒心中且喜且憂。
劉遐老當益壯,盡忠職守,這當然是好事;周惠能主動請命,跳出徐州之窠臼,在整個淮泗戰線上予以配合,其用心和眼光更是值得讚許。
可問題在於,司州那邊的大戰已經結束,石虎麾下的兗州鎮將石瞻,隨時可能率軍回返駐地;
甚至連統領胡騎的石虎本人,如今騰出手來,說不定也會加入淮泗戰線。
屆時兩人所要面對的,便是超過兩倍的羯趙敵軍!
郗鑒立即寫好兩封密信,遣兩隊軍使,分別沿著泗水、睢水,前往兩郡尋找劉遐、周惠所部。一則告知自己上任三州都督之事,二則告知司州大戰的結果和自己的猜測,提醒兩人務必小心。
他自己也不顧這數日的疲累,向寧遠將軍、廣陵太守周光徵調了一批軍糧、船隻,立刻率軍趕赴下邳城。
下邳城北接彭城郡,西連豫州沛國。郗鑒駐於城中,正可統籌兩線戰事,兼為兩軍之後援。
……,……
周惠留長史顧颺、軍主張祉領兩軍駐守下邳,率其餘六千士卒南抵下相,溯著睢水一路向西。
睢水源自鴻溝,河道沿途皆是平原,哪怕是如今的豐水期,流速也幾乎可以忽略,逆水行舟的阻礙極小。
因此他的行軍速度極快,船隊竟不在中途的睢陵停留,一日一夜已行經百餘里,抵達了郡內最東端的取慮縣城。
過了取慮,即為豫州沛國地界,如今乃是為羯趙所據的敵境。
周惠卻依然沒有收斂,大搖大擺地展開行軍陣型,徑直向符離城進發。
諮議參軍沈原向周惠進諫,當派輕舟為斥候,兩岸也需安排斥騎稍稍展開,方可確保無虞。
這自然是行軍常理,然而眼下的情形又有不同。
羯趙在沛國的經營非常有限,畢竟就豫州而言,他們的主要對手,乃是淮南的鎮西將軍、豫州刺史祖約;攻防的重點,也是放在渦水、潁水流域,前者可通往渦口戍,後者可通往壽春鎮。
羯趙新任豫州刺史桃豹,同樣駐於穎水上游的許昌,距離沛國超過六百里。除非大規模出征徐州,否則很少前來沛國。
沛國境內的睢水段,作為一條側援徐州下邳郡的路徑,並沒有如何費心經營。
只是曾在取慮縣設戍,放置了一隻千人之軍,守備這豫州進入徐州的首個據點。之前敵軍遮蔽下相縣城時,後續的千人增援,即是從此而來。
待到劉遐收復取慮,拔掉這顆釘子,自沛國郡治相縣以下的睢水沿途,就沒有了任何值得一提的防禦。
這些情形,都經過新任濟岷太守劉闓的證實。他之前在下邳津關,對各處往來的糧吏、商賈十分熟悉,不經意間就能獲得好些情報。
也難怪他如此識得時務,果斷地投靠過來。
得知這些情報後,周惠和軍司孔坦、司馬張悊籌謀了一番,決定倍道兼程,趁著沛國的相線郡治反應不及,一舉將其奪下。
如今眾人有所疑慮,周惠索性讓孔坦出面,釋疑的同時,也能籍此給眾人些教導,獲得他們的誠心信服。
孔坦明白周惠的好意,和沈原、周昇等軍主一番分析,登時讓沈原大為讚嘆:
「君平兄沒來過豫州沛國,卻對州中形勢、國中敵情如此清楚,真不愧軍司之名!」
「有將軍和軍司在,我等還需要擔心什麼呢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