朝廷的處置來得異常迅捷,廣陵太守曹渾上任兩月未滿,即被革職下獄,由尋陽太守周光繼其任。
這項任命很是別出心裁。周光乃王敦的親信故吏,因誅殺錢鳳,才得以免罪留職,與抗擊王敦叛軍的劉遐、周惠旨趣甚遠。
可見朝廷依然有以廣陵制約淮泗的意圖。
消息傳到泗口,才剛返回的刺史劉遐,也只能慨嘆在心。
周光赴任還有一些時日,劉遐派出州中別駕顏謙,前往廣陵郡暫時主持。
顏謙是大司農、徐州大中正顏含次子,州中大族子弟。去年初被王邃闢為本州別駕,留任至今。否則以劉遐的出身和名望,大概很難徵辟到。
他依著朝廷和府主之意,很快撥亂反正,解除了對周氏糧食的扣留,這起風波總算平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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但事情還不算完。等到周光上任,為免再生波折,周惠少不了還要預先溝通一番。
與此同時,設立濟岷僑郡的請求獲得批准,津關都尉劉闓被任命為太守;更重要的下邳內史,由譙郡夏侯嘉擔任。
夏侯嘉為夏侯琬之子,其姑母夏侯光姬,即晉元帝司馬睿之母。他以此親緣,曾擔任太子仆、中書侍郎,如今又獲此重職。
夏侯嘉沒有兼任將軍之號,僅負責郡中民政,即所謂的單車太守。
這或許是考慮到周惠駐兵於下邳,但周惠知道皇帝已病重,總覺得他是被中書監庾亮排擠出了朝堂……
周惠自己的擢任詔令,比這兩人又更早一些,數日前即送到了下邳郡城。
這算是預料之中的封賞,卻也讓周惠大感欣慰。
三品差不多是一般人的仕官的頂點,朝中的九卿、各省台長官、五曹尚書,主持各地的方鎮,都是這個級別。以他如今的年齡,可謂是前途無量;哪怕留在原職繼續經營幾年,也不難獲得方鎮之位,乃至更高的二品都督。
周惠也終於有了足夠的底氣,去徵辟自己看中的屬吏了。
他先向朝廷上書,請以會稽孔坦為輔國軍司。
孔坦曾任太子舍人、尚書郎,都是極其清貴之官,前途本是一片大好。但後來因堅持原則,堅決不在疑案上署名,被朝廷譴回家中;閒居數年,才被領軍將軍紀瞻闢為領軍司馬,卻以王含兵進建康,未能前往赴任。
待到沈充叛亂,虞潭在郡中起事,以他為冠軍長史、前鋒督護,過西陵攻入吳興郡中。事後剛往建康赴任,府主紀瞻又去世,只得以此閒職居建康至今。
可謂正處於人生的低谷。
周惠所任的輔國將軍之職,比領軍將軍自是差了不止一籌;然而周惠給出的軍司,卻又在司馬之上。
軍司即漢末、三國時代的軍師,以避景帝司馬師之諱,改為現名。
此職位在第五品,因軍事而設,一般只設於出征、鎮守的大軍,且需經由朝廷授予。凡軍中事務,都能有所參預,包括參決戎機、點司兵要、執掌軍法、調度征戰等,相當於主將之副,在軍中威權極重。
他以這個職務招納孔坦,並不是鑑於他的出身資歷,也不是看在兩家、兩人之間的淵源,實是孔坦真有這個本領。
歷史上蘇峻叛亂時,孔坦建議朝廷趕緊守住江口,庾亮認為蘇峻必定以輕兵急襲建康,派駐守軍已是不及,未予採納;然而蘇峻正是全軍而來,過江攻破姑孰,取朝廷存儲的米、鹽,軍勢一時大振。
待到蘇峻之軍抵達建康城外,庾亮分發戎服予群臣;孔坦認為台城必不能擋,勸眾人若非軍吏,不必換裝。結果蘇峻破城時,身著戎服者幾乎無人倖免,白衣倖存者皆服其先見之明。
陶侃以盟主身份抵達,孔坦立即被闢為長史。之後的多番籌謀,也多收到成效,卒以功勞獲得開國實封之爵。
這樣的人才,讓他在朝廷閒置兩三年,實在是暴殄天物。
除了孔坦,周惠還徵辟吳郡顧颺為長史,用其家世、才識之餘,也給他徹底洗清之前的污名。
原建武府的屬吏,如司馬張悊、諮議參軍沈原、錄事參軍周昇、兵曹參軍徐宜、鎧曹參軍張祉、行賊曹參軍林國瑞,全部以舊職轉入輔國府。
這些原班人馬,大多數門第、家世都很一般,甚至乾脆是庶民出身。
為了遷就時下的流俗,也便於今後和同僚接洽交接,周惠又徵辟會稽魏顗(yi)擔任主簿,徵辟丹陽甘苗擔任門下督。
魏顗正缺出仕機會,受辟立即前來;甘苗顯然有些糾結,明明距離下邳更近,來得卻比魏顗還晚些。
見面之後,他感慨地說道:「沒想到相隔不到半年,將軍已再立新功,擢任三品,方鎮有望……在下既有言在前,自當驅馳效命。惟是門下督乃武職,可否轉為功曹?」
三品軍府的主薄、功曹、諮議、錄事、門下督,俱為七品,在長史、司馬之下,諸事曹之上。
周惠笑道:「世裔名將之後,體格雄奇,正合帶兵。若願從武職以建功,我當以一營新兵相授,兼為軍主。」
甘苗這才大喜而拜。
孔坦來得比甘苗更晚,六月上旬初才過泗口,讓周惠頗有些望眼欲穿的意思。
得到泗口留守佐吏的通報,周惠很是重視,讓下邳城東的津關都尉密切關注其行蹤;
即日又提前出城,親自在東門口迎接。
……,……
孔坦來得這麼晚,自是有一番緣故。
周惠的信使到達時,他剛收到司徒公、揚州刺史王導的徵辟,以他為揚州別駕。
別駕在州中幾乎相當於刺史的副職,而且還是天下之首的揚州,其地位、名望又比其他諸州更高些。
更別說府主還是名滿天下、貴為三司的王導,入其州府為屬吏,遠比在周惠麾下更讓士林矚目。
然而他認真考慮了數日,還是選擇了前來周惠軍中。
揚州的地位雖高,州中實權卻非常有限。
其轄下的丹陽為都尹,直屬於中樞,丹陽尹溫嶠兼任前將軍,受皇帝之信重,還在王導之上;
地位緊繼其後的三吳,為朝廷賦稅重地,相關事務基本由朝廷直轄。任職的諸葛恢、虞潭,俱是以三品尚書遷轉;稍差一點的庾冰,也是皇后庾文君、中書監庾亮的親弟。
連晉陵和宣城,也以連結徐州、江州,位置極其關鍵,同樣常以朝官遷轉。如宣城內史鍾雅,之前是統領宿衛的中領軍。
把這些地方都除開,揚州還有什麼事務能夠管理?
前任揚州別駕,甚至是顧和以晉陵太守兼任,足見其閒散。
孔坦已經閒散了好些年,不願再繼續蹉跎了。
周惠名位雖不及王導之十一,卻是駐於下邳堅城,突出於淮水以北,為徐州之前哨;又擁八千之眾,有征戰之才,麾下必然大有建功機會。
他渡江沿中瀆北上,乘舟過淮陰、泗口,抵達下邳津關碼頭。繼續去往東門,輔國將軍周惠竟已在門外等候。
見到他這一行,周惠執晚輩之禮相拜,態度甚至比之前在武康時更恭敬些。
彼時才為四品建武,如今已為三品輔國……
孔坦心下感慨著,連忙上前托起他:「將軍如此重禮,坦如何敢受?請起請起!」
周惠笑道:「君平公本為長輩,如今又將托以軍政,豈能不禮敬呢!」
又請孔坦登上輿車,同載前往輔國軍府。
兩人在輿車上寒暄了一番,周惠堅持請孔坦直接以表字相呼,孔坦也請周惠不必尊稱,以府職相呼即可。
又相讓著進入軍府正堂,恰有錄事參軍周昇呈上一封書信。周惠粗略看過,徑直遞給孔坦,卻是來自新任廣陵太守周光。
周光在信中告訴周惠,他剛剛放行了義興周氏的一批軍糧,甚至以軍吏協助護送;此外,去年的時候,他還殺了向王敦進讒、幾乎誅除周氏的錢鳳,問周惠該怎麼謝他。
如此隨性的語氣,讓周惠有點啼笑皆非:「這小子是在向我打抽豐麼……他可是王敦餘黨,也不知道收斂些!」
周光十一歲擔任寧遠將軍、尋陽太守,如今也才十八歲,的確稱得上「小子」。
孔坦本是風趣的性情,聽得周惠這般揶揄,也忍不住莞爾而笑:
「誰讓允宣素來如此大方?去年贈劉龍驤萬斛軍糧之事,知道的人可不少。再者,我料朝廷很快就會下詔赦免王敦餘黨,這周光說不定得到了什麼消息。」
周惠很配合地問道:「孔軍司何出此言?」
「我從建康動身前的不久,征南大將軍、荊州刺史陶公,才聯絡了江州刺史應思遠,一同上書朝廷,言王敦之事已過去近一年,附逆甚深者多遭懲處,余者當寬宥之。」
「這封奏書的用意,在於安定荊州士心,並施恩於士林,允許那些王敦故吏入其幕府效命。」
「其中更有周光之兄周撫,據說去年逃入了荊州北面的蠻部。以他家和陶公的交情,陶公入主荊州後,必會設法搜救,如今甚至可能已經返回了州中,只待朝廷的赦免之詔。」
周撫、周光的父親周訪,生前為安南將軍、粱州刺史,與陶侃相交莫逆,相互守望,並有子女婚姻之親。
當初王敦奪陶侃之荊州,系其於自家軍中,本有加害之意圖。其屬吏紛紛提醒,說周訪和陶侃如左右手,斷一手則另一手必應;而周訪又居北面襄陽形勝之地,舉兵來攻,為害必烈。
如此才讓王敦有所顧忌,轉陶侃為廣州刺史。
儘管周撫後來附從於王敦,卻不足以動搖兩家的這等交情,故而孔坦有此推斷。
果然頗有先見之明,正與史跡相合……
周惠心下讚許,繼續請教道:「如此說來,周光有陶公在背後支持,今後的地位必然是穩固的了?倒不妨結好一番。」
「他既索要謝禮,想是新近赴任,糧秣輜重缺乏,不足以養士卒,咱們或可支援一二?」
「屬下認為可行。」孔坦略略頷首,心中暗嘆義興周氏之豪橫。
然而,以私儲支持公孥,絕非長久之道;義興周氏家業再大,也不可能支撐住整個淮泗前線的糧秣。
關於如何長久支持前線駐軍的事,孔坦一路上考慮頗多,這會正好順勢拋出來:
「允宣盡集麾下諸軍於下邳,欲以有所為乎?」
「正是。」周惠鄭重相應。
「既如此,允宣當為長久之計。以軍中而論,當重在士卒、兵甲、糧秣。」
「論及士卒,淮泗流民甚多,至今尚有流民不斷南來,而下邳則為必經之地。揀選其青壯,數千士卒等閒易得;」
「論及兵甲,廣陵、臨淮、下邳皆為產鐵之地,漢時即設有鐵官;淮陰、泗口又為重鎮,鐵坊甚多,冶鑄的兵甲足夠裝備軍中。」
「惟有糧秣,乃淮泗最為欠缺之處。」
「臨淮、廣陵的編戶都不多,前些年即堪堪過萬,如今甚至更少。又有流民大集,時或需要有所賑濟;僅此一項,自身的賦稅便不足支撐,一應的軍糧,幾乎都仰仗朝廷自三吳轉輸。」
周惠聽得瞭然,不住地頷首。
地方州郡的賦稅,五成屬於建康台倉,用作中樞之費、封君之食,若長吏兼將軍之號,則就地用為駐軍的軍糧輜重;剩下兩成輸往州里,三成留在郡中。
臨淮郡內編戶僅七千,每戶年租為米四斛,能留在郡里的不過五六千斛;以郡內的流民規模,隨便一次賑濟就能掏空。
又因地處前線,駐軍極多,哪怕把輸往建康的賦稅全部留下,也堪堪只有所需軍糧輜重的一成,其餘九成都需朝廷額外轉輸。
正稅之外,還有附加稅,用來支付郡吏的俸祿、郡兵的軍糧等。
哪怕最低等的諸曹斗食小吏,一年也要四十斛,郡中近百職吏、散吏,年開支不低於八千;太守一人的祿米又有近千斛,縣令每人兩百斛,諸曹史至少一百斛,如此就是四千以上;再隨便養個幾百郡兵,附加稅就已經超過正稅。
這兩項加起來,對編戶的負擔已經頗為沉重,更別說還有其他繞不開的一些雜稅。
換而言之,地方上已經不可能供應更多。
駐軍想要長久維持,要麼期望朝廷一直如期供給,要麼就得另闢它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