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是一項非常嚴重的指控了。當初惠帝司馬衷時期,汝南王、趙王、齊王、河間王、東海王等,紛紛控制宮禁,架空皇帝,篡奪中樞大權;乃至妄行廢立、毒殺皇帝等。而天下的局面,也崩壞於各方這此起彼伏的傾軋之中。
這些宗王自身,也沒有獲得什麼好下場,各個橫死不說,大部分還株連到了全家。
其中的汝南王司馬亮,正是司馬宗之父,被斬殺後「鬢髮耳鼻皆悉毀焉」,死壯慘不忍睹,世子亦被株連。
聞荀崧提到先父舊事,司馬宗驀然變了臉色:「我並無此意圖!左衛將軍之職,亦為陛下所親授,一切皆惟陛下所命……」
眼見兩人爭論得越來越烈,陸曄勸荀崧道:「我等且尋虞承緒說話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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虞承緒即右衛將軍虞胤,兼為侍中,乃是門下三省的主官之一。
他與麾下的右衛軍今日輪休,卻沒有返回和散騎省相鄰的中書下省,而是直接宿在了宮中,且近來常常如這般做派,和昔日的同僚、乃至中書監庾亮這個執政都有所疏遠,但好歹還有些共事之情。
司馬宗也厭了和荀崧交接,前往右偏殿喚虞胤過來。
虞胤的態度相對好一些,笑著和兩人說道:
「陛下前時曾有諭令,奏書皆由中書、門下平之,事不決者交八座共議,兩位何必又來打擾陛下靜養?」
荀崧卻是余怒未息:「中書門下共平之奏書,亦須陛下許可;八座共議有所分歧,也要交陛下裁決。我等平之議之,見不到陛下,又有什麼作用!」
「這一個多月來,除了之前議定的換任荊州、廣州之事,朝廷可曾有任何大政發出?」
朝廷近來政務廢弛,虞胤是知道的。但他同樣也知道,荀崧等人更關注皇帝當下的實際情形;尤其是三月中,皇帝還突然立下了五歲的太子,免不了讓群臣有所驚疑。
虞胤索性說道:「陛下正在療疾,確實不方便接見。請兩位將奏書交予於我,我必當儘快呈上。」
荀崧把奏書交給虞胤,虞胤轉身前往正殿,片刻後匆匆而來,交給荀崧一紙箋書:
「方鎮以下奏、章,中書門下平之,尚書施行,不必事事報朕。」
這是給了中書門下相當程度的自主之權。
荀崧仔細地端詳著箋書上的字跡,的確是皇帝的手筆,只是筆劃間結構稍有變形,顯然並非是在御案上所書。
莫非是床榻之類?
再看看字跡的筆劃力度尚可,荀崧放下心來,向著司馬宗一聲冷哼,與陸曄拂袖而去。
虞胤見司馬宗臉色不悅,安撫著說道:「昔年永嘉之末,洛陽陷落於賊,荀公之母死於賊手,自身亦被四創,一度氣絕。故荀公對倡亂宗室深惡痛絕,延祚兄且原宥之。」
司馬宗仍有不忿:「先父雖為執政,列名八王,卻並未亂政,被害後旋即平反,賜諡「文成」,哀榮追於安平獻王。」
「我兄弟南渡以來,皆忠於帝室,盡於職守,堪為宗室之表率,何至於受此之辱!」
虞胤順勢勸他:「延祚兄既忠於帝室,何妨為陛下忍耐一時……」
兩人敘著話,一同前往太極正殿回復皇帝。
皇帝伏在殿中右楹邊的御榻之上,臉色蒼白,背上以輕紗遮籠,卻也能隱隱看出動過刀針的創口痕跡。
一旁侍立的近侍,手上正捧著虞胤剛轉交的奏書,宣讀給皇帝知曉。
聽說征虜將軍、兗州刺史檀斌全軍覆沒,皇帝心情甚為不樂,揮手斥退了近侍,向兩人嘆道:
「前時司州刺史李矩、潁川太守郭默,以數敗於羯趙,軍中又乏食,自請暫時投降於劉趙以得轉圜;如今兗州刺史檀斌又覆滅於羯趙,司、兗之地盡沒於胡虜,徐、豫亦大半陷落,僅得以淮水為界。」
「朕自詡聰明機斷,勤於政務,並翦除了賊臣王敦,得以稍稍整合州郡。然而在邊事上,卻是沒有任何作為!」
虞胤知皇帝正值心情低落,連忙好言開導:「攘外必先安內。州郡既得整合,之後自能全力攘除胡虜,光復整個神州……如淮泗前線,雖未來得及救援鄒山檀斌,卻也有周惠攻下了下邳郡城,劉遐光復了下邳全郡。」
皇帝微微頷首。這算是難得的收穫,下邳城為昔年的青徐都督駐地,還是先帝最早擔任方鎮時的駐所,意義頗不一般。
有鑑於此,下邳郡城剛下,劉遐給周惠的請功奏書已經送來,如今也終於競得全功。
對於立下頭功的周惠,皇帝頗為滿意,向兩人徵求意見:「朕欲擢周惠為輔國將軍,繼任兗州刺史,卿等以為如何?」
擢周惠為三品將軍,這是之前由三吳大郡轉任邊郡時的補償,虞胤亦知其事,不會有什麼意見。
三品將軍又有好些名目,其中的中軍、鎮軍、撫軍,皆為中樞統帥之號;領軍、護軍次之,分別領中樞宿衛、中樞牙門;再次為諸征、鎮、安、平,為各地方鎮之號;再次為前右左後,為中樞一般重號。
剩下的征虜、輔國、冠軍、龍驤等,都是雜號,通常授予在外領兵的資深重將。
此外,三品將軍皆可加「大」,加大者俱為二品。
義興周氏之中,周玘曾為建武將軍,死後追贈為輔國將軍;周札曾為征虜將軍、右將軍;周筵曾為征虜、冠軍將軍。授周惠以輔國之號,也算是延續了其家族淵源。
虞胤回復道:「以義興周氏之底蘊,以及周惠之功勞,輔國之號自可擔得。然這兗州刺史,陛下可否再加斟酌?」
「如今的兗州雖無實土,畢竟是一州之長吏,固不可輕授;且周惠才剛轉任臨淮太守,官職也不宜再遷。」
皇帝微微頷首,令司馬宗繼續宣讀劉遐的奏章。
聽說其收復下邳全郡後,因後方軍糧被扣留,供給不穩,不得繼續北伐彭城,皇帝驀然大怒:「曹渾何敢如此……」
他忽然緊皺起了眉頭,顯然是動作稍大,不慎牽動背上的創口。
兩人連忙勸諫:「陛下息怒!葛稚川有言,患疽瘡尤忌情緒,何況才剛清創用藥!」
皇帝吐出兩口長氣,稍稍平復心情:「昔日王含來犯,曹渾率甲士擊破其前鋒,又為朕抵擋叛軍多時,可謂勞苦功高。」
「朕破格擢為廣陵太守,籍其守好這連接江、淮的徐州關鍵大郡,並招募郡中流民,建立起不下於劉遐、蘇峻的軍力,而後用武於淮泗前線。」
「沒想到才上任半個多月,就作出了這等事來,豈不讓朕失望?」
虞胤在一旁猜測道:「臣以為,曹渾正是以陛下之期許,急著招募流民成軍。奈何郡中軍糧不足,又見周惠所運乃私家之糧,故而起意截留徵用……周惠亦有奏書到此,陛下何不一覽?」
司馬宗也知機地拿起另一封奏書,為皇帝宣讀。
讀到朝廷軍糧遲遲未到、不得不從家中調集糧食以充軍需,皇帝搖了搖頭:「如今朝廷總比王敦篡權時從容,何必再作這般拮据之狀?尚書省也過於小氣了些。」
「此事臣倒了解一二,」虞胤解釋道,「去年冬天降雪較少,年初到現在又幾乎無雨,大司農認為很可能出現大範圍歉收。故而尚書省須得有所預備,優先保證中樞積儲,並非有意剋扣淮泗軍糧。」
皇帝微微點頭,閉上了眼睛:「罷了,朕這會難以定神,今日到此為止。」
「朕適才有言,方鎮以下奏書、表章,中書門下平之。這糧食之事如何判定,廣陵太守如何處理,就交由庾中書罷。」
他語氣漸漸低沉,顯見得是有些疲倦。
如此情形下,兩人本該知機告退。然而虞胤又想起一事,不得不硬著頭皮奏道:
「恰有一事涉及方鎮,須得陛下裁決……與陶侃換任的安南將軍王舒,行至湘州地界,以身體疾病,請辭廣州刺史之職。」
「他這哪裡是疾病,分明就是不樂遠出,嫌棄廣州太過偏遠。」
皇帝勉強提起些精神:「既如此,令他就地與湘州刺史換任罷!總歸是誅殺王含的有功之臣,朝廷須得幾分優待,將軍、都督、持節可一概如故。」
虞胤、司馬宗領命告辭而出,令甲士依舊封鎖太極殿門。
……,……
宮城東甬道旁,中書監庾亮正訊問著一名宮女:「陛下到底有何病症,皇后竟也不知?」
宮女是皇后庾文君帶進宮的家婢,對庾亮很是恭敬:「皇后說,陛下這兩個月都宿在太極殿,沒有返回後宮。皇后曾親自去太極殿相見,卻被南頓王請回。」
這司馬宗……庾亮心中慍怒不已。
自從他擢任護軍將軍,左衛由南頓王司馬宗接掌,他就漸漸與宮內隔絕,失去了皇帝的所有情報,現在竟到了要訊問皇后身邊舊婢的地步。
結果還是得不到任何消息。
眼見這位俊朗的家主面色不虞,宮女縮了縮身子:「大郎主,奴婢乃是奉命為元敬皇后準備祭物,不好耽擱太長……」
庾亮揮了揮手,放這名昔日的家婢離開。
返回中書下省的住處,散騎常侍荀崧、陸曄聯袂來訪,轉交了皇帝的親筆信箋,以及被左衛殿中司馬督送過來的兩封奏書。
得皇帝大方放權,庾亮頗為欣喜,心下的焦慮驀然緩解了好些。
再展開兩封奏書看過,他思索片刻,冷笑著對兩人說道:
「曹渾截留糧食之事或有之,但這兩封奏書的重點,乃是在推舉蘇峻轉任廣陵太守之上。」
「我料這封奏書,必然是出自蘇峻的請託。」
「蘇峻與周惠,向來結連頗深。昔日蘇峻為臨淮太守,周惠有意返家奪郡,在郡中招納流民為卒,兵器甲杖皆蘇峻所贈……此事為去年周惠擊敗沈充後,蘇峻矜功時親口所言。」
「周惠所重用的武牙將軍張悊,更是蘇峻舊時的得力部曲,由他遣至周惠麾下效命。」
荀崧立即皺緊了眉頭:「領兵重將如此結連,誠非朝廷之福。」
陸曄問庾亮:「元規認為,蘇峻何以請託於周惠?歷陽之任,並不輕於廣陵。」
「自是為了刺史之位,」庾亮胸有成竹,仿佛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中,「廣陵有青州、兗州僑置於境內,為歷陽所無。以蘇峻如今的名爵,哪怕家世寒微,也已經有了謀求的資格。」
這確實是很合理的推斷,哪怕陸曄想為周惠轉圜下,也沒有辦法反駁。
「既如此,朝廷絕不能以曹渾截留糧食之過,遂了蘇峻之心。一則任命封贈當出於朝廷,不可任由長吏、將領以私心謀求;二來劉遐、蘇峻、周惠俱為領兵過萬之重將,又彼此結連,哪可任其聚在一起?」
「元規所慮甚是!」荀崧沉著地贊同道。
昔年他在洛陽,經歷過流民帥王彌破城之難;這幾年之間,又遇到王敦兩次兵進建康,對於兵禍可謂深惡痛絕。
三人俱為中書、門下各省台長官,事情似乎就要這般確定下來。
中軍將軍、吏部尚書卞壼忽然來訪。他所居的尚書下省,位於散騎省之南,往來也甚是方便。
卞壼問在場三人:「聞廣陵太守曹渾扣留建武軍軍糧,意圖侵吞,致使淮泗軍供應不穩,僅得收復下邳,未能繼續北伐彭城?」
庾亮望向荀崧、陸曄,兩人皆目露驚詫。
奏書送至散騎省,僅去了一遭太極殿,他這吏部尚書如何知道了消息?
荀崧與他薄有交情,不好有所隱瞞,頷首道:「有之。」
「既如此,我請自解中軍將軍、吏部尚書!」卞壼說著,取出兩方青綬銀印,放置於一旁的几案上。
庾亮連忙勸阻道:「卞公何必如此!」
他和卞壼,都是勤於任事、欲有所為之人,與王導的清靜為政、寬和優容決然不同。故而常引其為得力盟友,與王導一派相互競爭,肯定不能任其去職。
卞壼正容道:「我為中軍將軍,曹渾乃是我所徵辟的中軍司馬;為吏部尚書,曹渾乃是我所核准的廣陵長吏。」
「他如此行徑,我還有什麼臉面擔任這兩項重職!」
這卞望之,孤高梗直的毛病又犯了……
庾亮無奈地開解他:「曹渾在卞公府下時,能為國立功,可見用人得當;他出外犯事,乃是自己利慾薰心,與卞公何干?」
「否則一有地方長吏犯事,吏部尚書就罪己請辭,誰還能坐得住這個位置?」
「我等已商定解其廣陵太守,收付廷尉,足可懲其私慾、以儆效尤了。卞公但請留任,朝廷可是少不了卞公。」
他親自托起兩方銀印,用一旁的革囊盛好,佩於卞壼的腰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