劉遐聽得怦然心動。
他對曹渾本沒有什麼惡感,因著其去年渡水擊敗王含前鋒的功績,甚至有些惺惺相惜。
然而從其人截留周惠軍糧這件事情,可看出其與淮泗並非一路,甚至可能是朝廷用來挾制淮泗的棋子。
朝廷對淮泗的流民邊軍,大抵都是既用之又防之,常以軍糧輜重的供給為轄制,甚至還會在流民帥之間有所挑撥。
例如之前討伐占據彭城的塢豪周堅,他與時任徐州刺史蔡豹、時任泰山太守徐龕協力破敵,周堅被徐龕麾下的部眾斬殺。然而朝廷論功之時,卻以他為此戰首功,挑動徐龕和他對立。
本書首發 天天看小說體驗棒,𝓽𝓽𝓴.𝓽𝔀超讚 ,提供給你無錯章節,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
徐龕不忿其薄,悍然自稱安北將軍、兗州刺史,據泰山叛離朝廷,攻破鄰近東莞太守之塢。兗州局勢大壞,遂為羯趙所乘,三四年間領土相繼丟失。
去年對蘇峻也是這般。以其資歷和功勞,本該順理成章繼任兗州刺史,然而朝廷卻任命了留守魯郡鄒山的檀斌。
不僅如此,朝廷或許認為蘇峻曾在他的麾下,關係太過親近,又把蘇峻調往了豫州的歷陽。
這件事曾讓他頗受打擊。再加上前線局面不佳,近來又有些復發的陳年病痛,乃至一度生出隱退之心。
否則若蘇峻還在淮泗,合他們三人之軍,別說徐州彭城了,連鄒山也不是不能奪回!
至於周惠這番無中生有、借刀殺人的手段,劉遐也並不介意。他從軍十數年,經營塢堡、率軍征戰之間,也不是沒有用過類似的計略。
甚至這次也不是不能乘著機會,再作一下發揮……
劉遐對周惠說道:「我亦支持允宣控訴曹渾,迫使朝廷將其撤換,甚至已有接替他的合適人選。」
周惠問他:「劉使君屬意於何人?」
「冠軍將軍、歷陽內史蘇子高。」
這個名字一出,周惠心下頗感荒誕;然而稍作尋思,卻又無比正常。
他有後世的記憶,知道蘇峻會反叛朝廷,率軍攻陷建康,席捲大半個江東。可在劉遐而言,蘇峻卻是曾經的屬下,是多次並肩作戰的得力同袍,是去年剛剛立下大功的朝廷忠臣。
再深入考慮下,蘇峻是一開始就要反叛的麼?他放棄青州塢堡浮海來歸,不可謂不忠。
若非受到朝廷的屢次薄待,受到庾亮的幾次逼迫,又見過劉遐過世之後、麾下立即被朝廷派人吞併的情形,他如何會反?
他對朝廷的最後要求,不過是「乞補青州界一荒郡,以展鷹犬之用」,然而庾亮卻依舊不許,執意讓他把部曲交給弟弟蘇逸,往赴朝廷中樞任職。
就連他當前所任的歷陽,與廣陵的地緣也極為相似,分別扼守著豫州、徐州的關鍵渡江通道……
周惠頷首表示認可:「蘇冠軍若能轉任廣陵,鎮守淮陰,於淮泗前線誠為強援。」
「正是如此!」劉遐喜道,「難得允宣認可,此事就由允宣提出如何?我曾為蘇子高的上官,卻是不便提出。」
「至於廣陵太守曹渾,我當以刺史身份為允宣作證聲援,必可令其去職。」
他這個要求,讓周惠心中再次泛起荒誕的感覺。
認可蘇峻是一回事,親自推舉卻又是另一回事了。萬一蘇峻今後依舊反叛,他這個推舉之人,免不了會遭到詬病甚至攻訐。
然而箭在弦上,卻是不得不發。反正朝廷也多半不會同意,免得讓他們三個擁兵過萬的實權將領抱成一團。
這可是能夠輕易攻下建康台城的力量!
周惠重重地點了點頭:「我願推舉蘇冠軍……然關於曹渾之彈劾,我還有一事拜託。」
「允宣儘管直言。」
「我聽說將軍麾下的輕車將軍、督護卞咸,與吏部尚書、中軍將軍卞公乃是同族?何不請他致書於卞公,控訴曹渾之貪鄙?」
「曹渾曾為卞公的中軍司馬,以卞公之嫉惡正直,哪怕朝廷有意寬宥,卞公也必會以曹渾為恥,堅持予以處罰。」
劉遐笑著點頭:「如此當更有把握……我回去就吩咐卞咸。」
又望了望遠方熟悉的彭城郡,他再次感嘆道:「若是蘇子高在就好了!」
……,……
和劉遐返回下邳郡城時,夜幕已經漸漸落下。
周惠請劉遐入居昔年的青徐都督府邸,自己返回了郡府安歇。
窗外又是一輪圓月,周惠看著案上徐嫻、張韶兩人的信箋,忍不住想起了上元節的那兩個夜晚。
白駒過隙之間,已是整整三個月過去,又到了十五月亮十六圓的日子。
他再次拿起了張韶的來信,考慮著如何妥善答覆。
張韶告訴了他一個驚人的消息,說是同房後過了兩個月,月信依然未至,不得已遣心腹侍女傳信會稽母家,母親陸夫人說她很可能已經有孕在身。
陸夫人還建議女兒,若誕下家中的首位後嗣,女可為周氏女,子當為張氏子。
周惠心中自然是驚喜的。來到這個時代,總算有望獲得真正的親緣!
而這個孩子,對於近支幾乎絕滅、僅有他自己支撐的義興周氏嫡脈而言,意義更是非同一般,可以說是復興的象徵。
矢志於家業的周蹇、周昇等人,必將歡欣不已。
陸夫人建議「子當為張氏子」,這是為了履行之前對徐氏那邊的承諾,避免因繼承問題引發爭端。
然而嫡脈好不容易有了首個傳承,至少周蹇是必然反對出繼的。
或許是擔心出現這種狀況,陸夫人通過張韶,請周惠提前予以允准,並賜下親筆文書。
周惠心中頗有不舍。但考慮了這一會,也不得不承認,張夫人的做法,對周氏、張氏、徐氏都是最佳選擇。
周氏可以避免可能的爭端,張氏可望立即恢復家承,而徐氏則能更加安心。
在此之前,由於周惠接納了吳興沈氏的沈凌、沈延一家,徐氏必然已經有所不滿。
這沈凌,當年同樣參與了討伐徐馥,有著一番家仇;更別說這家出身吳興沈氏,家門不凡,足以在郡中和徐氏分庭抗禮。
偏偏沈延又特別爭氣,在討伐吳尊叛軍的戰事中立下大功,間接為徐氏先前縱容叛軍的行為兜住了底,讓徐氏只能認可沈延一家的地位。
沈延又進一步和周蹇之妹立下婚約,進一步向義興周氏靠攏。
這吳興郡之內,到底誰能代理義興周氏,充分借得聲威,今後估計是很有些爭奪。
也難怪前時周蹇代替周惠,前往徐氏迎親,徐宜會對他不假辭色……
周惠對此早有預料。有一些關鍵節點,甚至是他親自安排,特意促成,以確保義興周氏對吳興郡的掌控。
既如此,涉及自身的事情,自己也須得客觀處理才是。
他有些不舍地寫下了出繼文書,並蓋上了自己的「五湖之主」私人印鑑。
除此以外,周惠還吩咐張韶,周蹇的婚禮在即,嫡脈當有所表示。
凡家中管事、僕從、器物,皆任由周蹇那邊調用;周蹇婚禮上所用的吉錢,皆由武康鑄坊送來;另外在國山鄉中,任周蹇自擇良田萬畝、部曲百家,作為嫡脈的賀禮與報答。
婚禮之後,會稽張氏家中,陸夫人已經沒有親屬,縱然家業正在恢復,畢竟少了些意趣。
不妨請來周氏這邊,正可與女兒團聚,並就近照顧張韶……
周惠寫好回書,與出繼文書一同收起封緘;又拿起了徐嫻的書信,仔細地閱覽著。
和張韶的書信比起來,徐嫻寫得隨意了許多。
前面的大半篇幅,幾乎都是一些閒話,略帶幽怨地控訴他一路北行,都不捨得留下信件,敘敘路上的見聞,兼而報一聲平安。其用詞甚為鮮活,甚至都讓周惠回憶起了她的嬌嗔模樣。
然後又說起了她在武康宅的情形。其他的並無特異,惟宅後的荷花池,她甚是喜歡,倒是回憶起了盱眙家中的荷園。
索性從烏程母家喚來僕從,令他們依著荷園的模樣作了修整。他日若夫君返回,或許能夠大吃一驚。
狸奴阿咪也漸漸習慣,除荷園外無處不至,宅中號曰「狸小娘子」。
如此直到末尾,徐嫻才說了鑄坊的事,表示運營一切正常,她也正在慢慢熟悉中。
又有武康東鄉沈氏那邊,以沈延婚禮在即,提出拿三十萬沈郎錢換取十萬周郎錢,以作吉錢之用;為此她建議直接送十萬錢給沈氏,作為自家給他們賀禮的一部分。
是個很識大體的決定。就是不知道她母家那位叔父知道後,會不會有所抱怨?
周惠笑著搖了搖頭,重新磨好一硯墨汁,開始給徐嫻回書。
洋洋灑灑之間,大半個時辰已經過去。千餘字的回書好不容易寫完,也到了就寢的時候。
透窗而入的月色分外皎潔,可惜沒有佳人相陪。
……,……
劉遐還要在下邳逗留些時日,確保石瞻的主力不會乘勝相攻,順便收納兗州逃過來的潰卒或流民。
石瞻畢竟是乞活的漢人流民出身,破敵後基本不會相屠,這點上比他養父石虎要像個人樣。
而劉遐的使者,卻已趁早從下邳城出發,帶著諸類文書南下渡江。
不過十多日,兩封奏書已經送到了常侍省。
一封出自龍驤將軍、北中郎將、兗州刺史劉遐,乃是匯報這段時間的前線戰報。
劉遐匯報說,下邳全郡收復之後,他與建武將軍周惠合兵於下邳,準備北上繼續收復彭城;然此時後方傳來消息,周惠的兩萬石軍糧被廣陵太守曹渾扣留,大軍遂以軍糧不穩,不得繼續北伐。
與此同時,鄒山的征虜將軍、兗州刺史檀斌,以兵弱力少,孤立無援,全軍覆沒於羯趙鎮將石瞻手中。
劉遐憤慨地表示,淮泗兩軍在前線奮戰,卻有賊臣據軍糧要道,斷己方供給,簡直形同資敵!必須嚴懲以儆效尤!
看完這封奏書,散騎常侍荀崧、陸曄俱是臉色沉重。
陸曄說道:「當立即進呈御覽!」
荀崧自不會有意見。
事實上,這封奏書甚至不用經過他兩人。劉遐本人就兼著散騎常侍,雖然在外不預省務,卻意味著奏書隨時能夠直達御前。
「理當如此,」荀崧頷首道,「不過還是先看看另外一封,或能並為一事上呈。」
另一封乃是建武將軍、臨淮太守周惠的奏書。
周惠向皇帝上奏,因朝廷的軍糧遲遲未到,他不得不先從家中調集糧食,先行調撥到軍中。第一批兩萬石已經調撥,用於出征下邳之費;然而第二批的兩萬石,卻被才上任的廣陵太守曹渾扣留,多方解釋仍不放行,還以乏糧為辭意圖侵吞。
得知軍糧不穩,軍中俱是人心惶惶,遂至於頓兵於下邳。
周惠表示,廣陵郡控朝廷、江東支援淮泗之要道,若是如這般所任非人,淮泗之軍何以安生?請朝廷另行委任忠良,如前任臨淮太守蘇峻,深明淮泗前線所急,堪為最佳人選。
「這周惠!」荀崧揚了揚奏書,「他自己也不過一介太守,就敢妄議太守之任免?若是轉呈御前,徒為陛下所詰!」
陸曄打起了圓場:「然而他畢竟為當事人,奏書中又補充了好些細節,卻是不宜黜落。」
「……此言亦是有理,」荀崧緩和了態度,「如此就一同上呈罷!」
兩人出散騎省,轉過宮外甬道,徑直往內宮而去。
行至內宮側門前,守門的左衛將軍麾下四名甲士以長戟相交,將整個出入口遮蔽得嚴嚴實實。
為首的殿中司馬督大聲宣示:「宮禁重地,來者止步!」
居然又來限行?荀崧一下子怒了:「老夫乃散騎常侍!可侍從陛下左右的顧問重臣!」
殿中司馬督毫不讓步:「末將自是識得荀公、陸公兩位。然陛下御體稍有違和,須得安心將養,已宣下諭令嚴加關防,禁止一切覲見。」
眼見這司馬督態度堅決,陸曄說道:「既如此,我不為難爾等;且把南頓王請來,老夫親自與他分說。」
南頓王司馬宗,正是替代庾亮的現任左衛將軍。
司馬督倒也沒有怠慢,快步趕往太極左偏殿,稟報自家上司司馬宗。
好一會過後,司馬宗才姍姍而來,卻依然不肯放兩人入宮覲見,只是拱手為揖:「上諭所命,職責所在,請恕怠慢之罪了。」
荀崧忍無可忍,大聲呵斥著司馬宗:「就算陛下需要將養,也沒有半個月不見大臣、不預國事的道理!」
「你為宗室,到底有何企圖?莫非以陛下為當年之惠帝,欲效仿於八王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