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49章:淮泗之得失

  「我看可以!」周昇當即大表贊同,再次揪住這書佐,「這幫流民住在城內哪裡,有沒有辦法聯繫?」

  「都住在東城門周邊!」書佐既然招供,索性知無不言,「連東城門都是他們負責守備,還趁這個便利,把手伸到了門外的津關,把持著不少轉運生意……將軍,小人可是什麼都說了,你也答應放了我們的!」

  周昇沒有食言,很快放了這書佐和吏干,然後與張祉前往東城門。

  他參考張祉的意見寫好書信,綁在箭矢上射入城門樓。

  箭書上的內容,乃是向流民首領誇耀武力,聲稱除了他們這兩軍,稍後還有自家主將、以及徐州劉刺史的軍隊到達,下邳郡城兵力空虛,絕不可能守得住。

  若不想與城池一起滅亡,亦或死於守城之中,可儘早由北門離開,往投西北方向的彭城。

  送出這份箭書後,兩人返回津關,安排士卒關注東城門的動靜。

  如此挨了半日,日頭漸漸西斜,東城門那邊總算有回書射下,片刻後由士卒呈送到兩人的面前。

  從箭矢上扯下回書,看過上面的答覆,周昇禁不住訝道:「此人好大的胃口!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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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流民首領的這封回書中,一口拒絕了他們的提議,表示他們在郡城中過得不錯,用度頗為充足,不願意放棄這等安穩日子,更不會輕易撤離。

  但此人又提出,既然有劉刺史那等豪傑前來,自是有洽談之機會。

  若能舉薦他為郡中內史,或者至少為他設立僑郡,以太守安置,他願意放開東城門,協助朝廷將這郡城拿下。

  否則他寧願協助城中防守,絕不會讓晉軍輕易得逞!

  才擁著區區七百流民屬下,就想擔任內史、太守之職;那自家郎主部曲超過萬人,可不得弄個王號?

  周昇反手就想將回書撕碎,卻被張祉所阻止:「難得在攻城之外,找到這麼一條途徑,不好就這麼廢棄了。至於成與不成,須等待將軍前來定奪,橫豎也就這一兩日之間。」

  「咱們不妨再作些試探,先弄清這些人的更多底細,到時也更好回稟給將軍。」

  「吉惟此言有理,」周昇從善入流,再次射出一封箭書。

  流民首領這次倒很配合,回書自承為青州濟岷郡人,名為劉闓(kai)。先代本為蜀漢成都遺民,被朝廷遷到濟南郡中,分其北岸兩縣新立濟岷郡安置。

  此時周惠已經率部趕來津關,兩人連忙呈上箭書,詳細稟報了事情的始末。

  周惠的認知,又與兩人有所不同。

  他覺得這流民首領的真正目的,就是由朝廷設立僑郡,自為太守。擔任下邳內史的要求,不過是漫天要價。

  下邳郡若在朝廷手中,且能長久控制,以其出眾的郡城規模,職責之重絕不下於臨淮。

  這兩郡甚至本就為一體,橫跨於淮水南北間,西漢時為臨淮郡,東漢時改名下邳國。到了晉武帝時,才分出在淮水以南的諸縣,重新設置了臨淮郡,從此兩郡並立。

  僅僅三年前,王敦的從弟王邃,曾以尚書右僕射的重職,轉任為下邳太守,隨後加征北將軍、都督青徐幽平四州諸軍事。

  其中雖多受時局的影響,卻也足以看出朝廷對這一郡的重視程度。


  倒是設立僑郡甚為可行。朝廷本就在廣陵僑置了青州,分設諸郡於江淮間,如臨淮即有濟南僑郡,再在下邳新設個濟岷僑郡,不會有什麼問題。

  有新的青州流民歸順,設立僑郡安置,在朝廷而言亦為善政;此後還能以其繼續招納流民,協防郡內。

  周惠當即決定答應這流民的要求。

  他很快寫好了回書,加蓋烏程縣公、建武將軍兩印,由周昇答覆於流民首領。

  這兩枚印鑑,以及新到的步騎之軍、輜重船隊,顯然對流民頗有說服力。不多時,城內即傳來一些喧囂,平息之後,東門緩緩開啟,一名大漢騎著馬,在二十多人的扈從下走出城門外。

  周惠聞報,也調動了騎幢的二十餘騎,前往城下會面,並令周昇、張祉整頓好隊列,隨時準備入城。

  見到這流民首領,周惠笑道:「是濟岷劉校尉麼?幸會!」

  流民首領劉闓點頭應下,又問徐州劉刺史什麼時候可以到達。

  劉遐出身冀州,壯年時勇武冠於州中,皆以「關張」視之,十年前曾以流民帥擔任過平原內史,正與青州的濟南、濟岷兩郡接壤,名聲必定也傳了過去。

  很明顯,這濟岷郡流民首領,對刺史劉遐更加信服,更希望得到他的親口承諾。

  「劉使君正攻略下相縣,數日後當能前來郡城。」

  劉闓大為驚愕:「下相縣竟然不在將軍手中?將軍何以越境到此!」

  「雖然還未攻克,卻也是差不多了。城內守軍曾試圖前來支援郡城,已被我麾下擊潰,校尉當曾見過繳獲的戰旗。如今城內僅有一千多士卒,新敗氣沮之際,擋不住劉使君多長時間。」

  周惠的態度很是誠摯:「我不欺瞞劉校尉,也可以向校尉保證,這濟岷僑郡必定能夠設立,屆時校尉即為太守。」

  「……我相信將軍!」劉闓拱手為禮,讓開了城門,「我已控制城門周邊,將軍盡可遣軍進城。」

  不相信也不成。當此外軍壓境的時候,他這番動作,在城內已經和謀叛差不多。

  周惠令騎卒吹響軍中號角,周昇、張祉的兩營士卒,立即自津關而出。

  他們浩浩蕩蕩地開赴城內,繼而憑著流民的指引,迅速控制了郡府、武庫、倉庫等各處要地,把這郡城收歸至囊中。

  周惠邀劉闓同往郡府。入得儀門時,周昇趁著安排戒嚴的機會,偷偷在他耳邊匯報:

  「羯趙太守已經提前從北門逃脫。吉惟認為,是這劉闓有意縱容,想在北虜那邊留條後路,可見有些不老實。」

  何止是不老實而已?

  若非誤以為下相縣已經落入官軍控制,這劉闓哪會下定決心倒向官軍?

  但這也沒什麼的。青、徐、兗三州常年戰亂,州中這些塢主豪強、流民首領等,本來就是這般趨利避害、搖擺不定的德性。

  有這個預期在,周惠不會期待他現在就絕對忠誠。

  他點了點頭:「我知道了。你倆這次做得不錯,都挺有長進。」

  得此讚許,周昇頓時精神大增,氣宇軒昂地下去執勤。

  繼續去到郡府正堂,周惠請劉闓分賓主而坐,請教北虜這邊的情形,尤其問到了兗州鎮將石瞻的動向。

  「石將軍……石瞻月初抽調了下邳、彭城的駐軍,據說是一同北往兗州魯郡,攻擊鄒山那邊。」

  事情果然如此!

  正是要攻擊鄒山的征虜將軍、兗州刺史檀斌,石瞻才會抽調下邳、彭城的軍力;

  才會在下相安排三千人,用以遮蔽北面的最新消息,並且誤導泗口鎮的劉遐,阻止他率軍進攻彭城、下邳兩郡,乃至前往魯郡支援!

  周惠壓住心緒,和劉闓談笑了片刻,暫時署其為津關都尉,負責東城門、津關一帶的治安。

  然後他迅速寫好兩封書信,分別加蓋印鑑,託付給騎幢的幢主田飛:

  「你親自沿泗水而下,尋劉使君之軍,把這兩封信交給他!」

  ……,……

  田飛是折衝將軍、泰山太守田防前妻所生之子,在騎軍中地位頗高。此次應援的兩幢騎卒,實際以他為主。

  他這個身份,原本不該擔負傳信的任務。然而此行甚為重要,須得派個分量的人。

  田飛倒也沒有推辭,把幢中事務交給副手後,立即自津關出發。

  日夜兼程至第二天凌晨,趁晨光越過下相縣城邊,行至縣南六十里處,他遇到了劉遐紮下的營寨。

  劉遐對此行甚為重視,足足帶了五千多兵力,比周惠建議的還多些。騎將田防的剩餘六百騎卒,亦都盡數隨行從征。

  他展開第一封信件,乃是下邳郡城、下相縣城的當下態勢,攻下郡城的始末,以及接納流民首領劉闓的事情。

  不僅如此,周惠還讓田飛帶上了下邳太守的印信,可用於動搖下相守軍之軍心,方便其攻略。

  允宣甚是得力啊……劉遐欣慰地想。

  下邳郡城既在周惠之手,下相縣城就失去了最便利的後援和後路,還面臨著南北兩面夾攻。除了城破投降、或沿睢水西逃至睢陵縣外,別無任何它途。

  再打開第二封,劉遐粗略覽過,立即變了臉色。

  石瞻月初就開始攻擊鄒山!

  劉遐對鄒山非常熟悉。三年前他為兗州刺史,曾在鄒山駐紮,負責攻略搖擺於朝廷、羯趙之間的泰山太守徐龕。有石虎率大軍破泰山塢,將徐龕處死,繼而南下威脅鄒山,他自知無法堅守,一路撤退至下邳郡城。

  如今的石瞻,雖然比不上石虎,卻也頗為善戰;然而檀斌的實力,哪能比得過當時的他?

  這十餘天下來,檀斌就算沒有覆滅,情況也必然岌岌可危!

  而且,就算檀斌想撤,也沒有任何的後路。與朝廷勢力接壤的沛國、彭城郡,都還在羯趙的手中。

  除非周惠能繼續出兵北上,打通彭城郡,才有一點救援、接應的機會。

  可這需要時間不說,周惠那區區三千人的實力,哪怕放棄下邳盡數北上,也不可能攻下羯趙徐州刺史駐守的彭城。

  劉遐心中明白,譚斌這次已經註定無法倖免。

  失去譚斌在兗州的牽制,羯趙可從容集合周邊所有力量,全力進攻泗口鎮。

  所以,哪怕他和周惠救援不成,這次也必須集結兵力,把下邳、彭城兩郡拿下,作為泗口與羯趙之間的緩衝地區。

  劉遐計議已定,立即喚來龍驤長史史迭,令他返回泗口,召留守的督護卞咸領兵四千來會。

  史迭提醒道:「如此泗口僅剩下兩千餘人,日常巡防、轉運輜重都有不足,是否要從淮陰鎮調兵補充?」

  「淮陰鎮為刺史治所,不可過於空虛,」劉遐考慮了片刻,「可調建武將軍在盱眙的新兵填補。」

  劉遐是徐州刺史,周惠這臨淮太守乃其轄下;又是持節重將,比周惠的假節高過一級,哪怕沒有都督州內的名分,也能調派得動周惠麾下之軍。

  史迭正待離開,劉遐又補充道:「先為我擬一份奏書,奏明擊破回援敵軍、收復下邳郡城之事,向朝廷為建武將軍周惠、千人督校尉張祉、流民首領劉闓表功,並奏請在下邳縣內僑立青州濟岷郡。」

  收復舊郡,招撫流民,都是難得的捷報。有這兩項捷報在,後續若有兗州刺史覆滅之凶訊,引起的動盪或可小一些。

  他們淮泗前線,亦能向朝廷和皇帝有所交待。

  ……,……

  劉遐的軍令,次日即到達了泗口,又余兩三日間到達了臨淮郡治盱眙。

  張悊為建武司馬、軍中督護,主將不在時代理其職。考慮到林國瑞擅於戰陣,軍務非其所長,他決定親自率部前往。

  至於盱眙這邊的整訓諸事,他準備借重於輔佐林國瑞的記室劉淳。

  相處了近一個月,張悊發現這劉淳頗為得力,很能補林國瑞之不足。可惜他資歷太過淺薄,又素無功勞,在軍中難以服眾,暫時不好太過提拔。

  只能先以林國瑞行建武賊曹參軍事,再以劉淳為賊曹書佐,由他在林國瑞的名義下主持整訓。

  而後他揀選了兩營新兵,準備開赴泗口鎮。

  公國侍郎徐忠忽然來尋張悊,張悊知道這位是將軍的心腹管事,不可怠慢,很重視地迎他入營壘中。

  徐忠略帶凝重地問他:「張司馬此去泗口鎮,可有辦法聯絡到大郎君麼?」

  聯絡將軍?這肯定不太方便。畢竟前線正在作戰,連徐刺史都已經親自出軍,而且所帶的兵力絕對不少,以至於到了要抽調盱眙新軍協防泗口的地步……

  張悊稍一斟酌,委婉地拒絕道:「戰事當中,將軍的行止或為機密;除非涉及軍務,委託軍使傳達,方能保證聯繫得上。」

  「如此就好,」徐忠立刻接上了話柄,「正是關於軍務的事情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