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48章:欲取下邳城

  大約半個時辰後,天色漸漸開始放亮了,一名己方的斥候,出現在了小丘斜坡對面的道路上。

  他不知道自家隊伍正埋伏在上方,依然向著原先集結的地點奔去。

  小丘上覘侯敵情的斥候告知軍主張祉,張祉正待有所引導,卻隱隱聽到後方有馬蹄聲。

  很可能是敵軍的斥騎……張祉心中喜憂參半。

  斥候確證了敵軍的方位,他也作出了相應的布置。但與此同時,敵軍也不是任人拿捏的,斥騎既然追來,說明己方的存在同樣暴露給了敵軍。

  正探出頭觀察情形時,一支箭倏然自後方射向斥候,斥候痛呼一聲,驀然摔倒在地,努力掙扎著向前爬去。

  這箭正射中在他的膝窩。

  居然是個神射手……張祉心中有所明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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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想起之前在京口募兵時,劉建曾顯示出的騎射之能,張祉傳令身邊的親軍,讓他通知劉建過來。

  很快劉建就來到了張祉的身邊,一同打量著小丘斜坡對面的情況。就見有兩名敵方騎兵過來,一人持著弓箭戒備四周,另一人下馬踩住斥候的後背,狠狠地碾壓著,似乎在向他逼問著什麼。

  張祉忽然想起來,這斥候似乎是彭城劉氏子弟?

  轉頭望向劉建,果然見他臉色分外陰沉,還摘下了背上的勁弓。

  「軍主,容我先射下那馬上的斥騎;另一個下馬逼供的,也跑不出我的第二箭!」

  張祉其實傾向於繼續觀望。畢竟自家那斥候並不知道他們埋伏之處,敵方斥騎根本問不出什麼。

  這支敵方部隊急著前往支援下邳郡城,就算知道他們在前方,也必然是要繼續前進的,而且沒有時間詳細地探查。

  可要是劉建有所失手,讓斥候跑回去一個,己方這埋伏之地就得暴露。

  然而他還是決定相信劉建。

  劉建都這麼信誓旦旦了,他若是不同意,坐觀斥候受辱乃至受死,其族中子弟免不了會有所芥蒂。而且,京口新募的那五百士卒,看見自家軍主在眼皮底下見死不救,士氣也必然大受損傷。

  「可。」張祉簡單的應道。

  劉建當即張弓搭箭,穩住片刻後一箭射出。

  斜坡對面的敵軍斥騎身子一晃,一頭載下了馬背。下馬的斥騎向小丘這邊望了一眼,連忙翻身上馬。

  隱藏已經沒有意義,劉建兩步奔上沙丘,凝神瞄準,射出第二支箭。

  那斥騎剛上馬跑出兩步,後心已被箭矢貫穿,同樣栽下了馬。

  兩匹馬都逡巡著,用馬頭拱著屍體,發出咴咴哀鳴。

  張祉心下鬆了口長氣,令幾名親兵下坡去救斥候,順便把戰馬和斥騎屍體也拖上來,再用沙土掩蓋住地上的血跡。

  劉建簡單安頓好這位同族斥候,鄭重向張祉拱手致謝;眾士卒看到一箭斃命的敵軍斥騎屍體,更是發出一陣壓抑著的歡呼,軍中士氣明顯大增。

  張祉知道,這次是作出了最好的選擇。他一聲令下,眾士卒盡皆收聲,繼續埋伏。

  又過了小半個時辰,敵軍的前隊,終於出現在了道路上。

  正如他所料,敵軍急著去支援下邳郡城,沒有太多的探查和等待時間。

  張祉沉著地任由敵軍前隊通過,直到看見敵軍的戰旗過來,旗後又有一名身著裲襠鎧的將領,這才示意劉建準備。

  劉建一箭射出,裲襠鎧將領應弦倒下。張祉隨後一聲大喝,率領眾士卒沖向坡下的敵軍。

  這場戰事,幾乎沒有什麼懸念。

  凌晨下邳郡城方向的火光,敵軍看在眼裡,軍心早已有所浮動;如今突然遇襲,又失去主將的調度,根本應對不過來。

  中段戰旗所在,是張祉的重點進攻方位,幾隊屢經戰事的老卒皆安排於此。他們居高臨下殺過去,當面敵軍立即死傷慘重,本能地向前隊、後隊兩端竄逃。

  前隊的近三百敵軍,有部分試圖向主將靠攏,結果正和逃離中段的士卒撞上,立即亂成了一團。

  靠前一些的士卒,見中段似乎陷入了混亂,不少人順勢脫離隊伍,徑直沿泗水道向著西北面方向逃離;少數敵軍竭力抵抗,卻因著勢單力孤,很快覆沒在從斜坡上衝殺下來的彭城營士卒間。

  後隊的敵軍,大概是失去了鬥志,知道不可能完成支援郡城的任務,想著返回下相縣城,潰逃得比前隊還要迅速。

  這場伏擊之戰,很快變成了單方面的屠殺和追剿。

  那些新募不久的士卒,興高采烈地收割著戰果,甚至可以稱得上是過於亢奮。他們的陣勢已經散亂,出手也沒有老卒那般高效簡潔,間或還會受點意外之傷。

  然而經過這一戰後,他們必將有所成長,成為合格的勁卒。

  張祉已經沒怎麼出手,由幾名親兵護衛著觀於全局。眼見敵軍大致潰滅,立即傳令收攏整隊。

  受傷的士卒和少數陣亡者,被他安置到船上;那些操舟的士卒,除了照顧傷員和輜重,還要負責戰場的打掃。

  劉建提醒張祉,說下相城那邊見他們增援陽羨營,想必也會派人增援下邳,甚至已經到了後方不遠,只隔著小半天的腳程。

  「無妨,」張祉挺放心地說道,「下相縣就那些兵力,哪怕有後續敵軍,人數也是有限。見到前軍潰滅的散卒,再了解到下邳城方向的變故,如何還有必要繼續增援?」

  「倒是屬下多慮了。」劉建也反應了過來。

  不過,為了穩妥起見,張祉還是吩咐打掃戰場的眾人,不要過於耽擱。

  然後他率領著七百餘主力,帶上敵軍將領的首級、旗幟等,先由水路前往下邳郡城。

  ……,……

  下相縣城外數里處,周惠已經紮下營地,在外圍布置好粗略的壕溝、柵欄、拒馬等。接下來的兩三天裡,也一直在繼續加固和完善著。

  哪怕他自己用不長久,也能留給劉遐的後續之軍。

  期間有一支敵軍自泗水道南返,在下相守軍的接應下進入城中。

  周惠看在眼裡,心中已有了一番猜測,只是還需要得到前方陽羨營、彭城營的證實。

  終於有船隊從泗水上游過來,帶來了周惠需要的船隻,以及所需的最新情報。

  陽羨營於昨日深夜抵達下邳津關,見津關防禦甚是鬆弛,立即搶占住碼頭,控制停靠著的所有船隻,然後強征了附近好些商戶的錢糧物資,把他們驅往郡城後,徑直燒掉了整條沿水的房屋、商鋪等。

  軍主周昇表示,這是為了貫徹將軍的吩咐,把聲勢儘可能鬧大些。

  碼頭這一帶燃起的火光,在夜幕下極其顯目,方圓二十里內都不難看到;而那些遭災的商戶,又能把消息帶往周邊。

  其時張祉的彭城營、以及第一支敵軍,都已經離下邳郡城不遠。張祉探明敵軍所在,料想其會急於增援,遂於其前路上設伏,以不到百人的傷亡,幾乎將整支敵軍全部覆滅,所殺超過六百,余者皆潰散。

  兩軍在津關匯合,很快控制了周邊區域。

  期間下邳郡城全程旁觀,沒有派出任何部隊,還關閉了所有城門。

  兩人都認為,將軍所料不差,郡城中守備極為空虛。於是進軍到東城門下,展示繳獲的援軍戰旗等,告知城中外援已斷,威脅儘早降伏,可惜並沒有收到成效。

  現依著前令送來船隻三十餘艘,後續如何,請將軍定奪……

  統領船隊的幢副匯報完,營中眾人無不露出喜色。

  武康營軍主沈原大聲恭維道:「將軍明見百里!這下邳郡城,已經成為咱們的囊中之物!」

  騎兵幢主張牧,心中亦是五味雜陳。

  建武將軍周惠自非浪得虛名,而自家那位從弟,在他麾下不到一年,居然也能成長得這般出色了麼?

  他向周惠請命道:「將軍若有意移兵前往下邳,末將請立即率部渡過睢水,探查沿途情報,並截斷下相縣城、下邳郡城之間的所有聯絡!」

  周惠聽其語氣誠摯,欣然以表字相稱道:「正要麻煩牧之。」

  說到這裡,周惠心中微有介懷。這位近來頗能入眼的張牧之,似乎是道門信徒?

  還有彭城劉氏的劉建,歷史上他後來為兒子取名為牢之,顯然也和道門有著非常密切的關係。

  自己反對道門,此事經朝廷八座共議,幾乎已經是天下皆知。自己的麾下,最好別再和道門摻和在一塊,否則發展下去,不免會生出些事端……

  好在眼下還無須考慮到這些。

  他收起稍稍發散的思緒,繼續作出部署:「如此就請牧之率麾下先行,所需的糧秣、軍資、馬料等,我會派人安排。」

  「沈軍主率麾下轉移糧草輜重上船,一切就緒之後,即可開赴下邳,與其餘兩軍匯合。」

  「勞田幢主先率本部騎幢為我等警戒,之後也請一同登船前往。」

  眾人各自領命而去。

  一個多時辰後,所有輜重都已轉移完成,眾人亦各自登船準備出發,只留下一間空蕩蕩的營地。

  沈原建議把營地燒毀,以免為下相縣城中的敵軍所據,被周惠予以否決:

  「若是城中敵軍分兵據營,則正中我方下懷;待到劉使君率軍抵達,正好各個擊破!」

  沈原是沈凌之弟,沈延之叔,以此身份為武康營軍主,並被周惠徵辟為建武諮議參軍,地位還在錄事參軍周昇之上。可惜他才能十分普通,很難真正起到「諮議」之責。

  周惠決定這次一定要攻克下邳郡城。哪怕只是短暫收復,也是一份難得的戰績,足以讓朝廷兌現許諾,晉升於他。

  晉升為三品將軍之後,哪怕依然只是雜號,品級上卻已經和方鎮同格。

  之後他也能有更大的底氣,去徵辟所看中的一些優秀人才。

  ……,……

  與此同時,下邳城外的周昇、張祉等人,已經在緊鑼密鼓地準備攻城之事。

  下邳郡城絕非輕易可下,其城牆高達四丈,在徐州可謂首屈一指。

  五十多年前,朝廷設徐州都督,即以下邳城為駐地;後來朝廷撤青州都督,併入徐州都督區,為八大都督區之一。下邳城儼然為青、徐第一重鎮,其規制與長安、鄴城幾乎相同。

  好在城中兵力空虛,只要能夠攻上城頭,奪城差不多就十拿九穩。但敵軍肯定不會坐以待斃,很可能強征民眾協助守城。

  卻不知城中究竟有多少壯丁可征?

  周昇以此詢於張祉。張祉去年曾短暫在下邳郡城落腳,只是他身為庶民,哪會清楚城中民眾的狀況?何況時間還已經過去了近一年。

  詢問同僚無果,周昇直接派士卒抓了津關的幾名書佐、吏干。

  這副世家子弟的做派,包括他之前燒毀沿水商鋪的行徑,讓張祉這半個本地人很有些無語。

  然而周昇也有他的一套理由:「羯趙屢次侵入下邳郡,但凡心向朝廷者,早已南逃臨淮乃至晉陵;留下的無論是官吏還是民眾,必然都附從於羯趙,咱們有什麼必要留手呢?」

  他心安理得地把這些人帶到軍中,施以拷問,結果還真有所收穫。

  據一名戶曹書佐供述,城中目前有六里,計有一千四百餘編戶,丁口約有一千五百。此外還有流民七百餘人,多為壯丁。

  一般而言,徐州各郡城的編戶數量,很少會低於兩千,平均每戶約有丁口兩名,更別說這下邳城如此規格。

  然而這下邳城近來屢遭戰亂,青壯大多南逃,留下的率以老弱為主,故而不僅編戶數量不足,丁口比例也明顯偏低。

  按照這番情形,哪怕城中強征編戶為卒,大概也形成不了什麼守城戰力。

  周昇放下心來,立即安排士卒拆除些房梁,打造攀城的雲梯。

  張祉卻注意到了城中的流民,詢問書佐是怎麼回事。

  「那些人是從青州逃過來的……前年中山公攻下廣固城,坑殺了曹嶷的三萬部眾,他們的塢堡正位於周邊,不敢繼續留下,去年輾轉來到了這下邳郡城安身,首領還受了石將軍的校尉任命。」

  「原來如此。」

  張祉向書佐點了點頭,和周昇說道:「城中編戶雖不堪用,這幫流民卻可能攪局,咱們須得想辦法才好。」

  「吉惟有什麼主意?」

  「無非就是曉以利害……咱們人多勢眾,城內組織守城,打起來死傷必然不少。可他們是外地來的流民,在哪裡不能待,何必非要待在這險地拼命呢?」

  「只要咱們願意放他們離開,甚至送點糧草輜重,他們想必是能答應的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