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47章:兄弟並為用

  如周惠所料,劉遐調撥的兩幢騎軍中,即有張祉從兄張牧的一幢。

  張牧去年參與青溪之戰,立下功績,擢任為六品騎都尉,職號之重還在張祉的六品千人督之上。

  他和另一名幢主拜見了周惠,又見過建武軍中諸位軍主、軍副、幢主等,其中也包括彭城營軍主張祉。

  兄弟兩人相見,自是有一番敘談。

  想起曾經意圖引薦自家將軍投入這位從兄麾下,張祉心下頗有感慨。不過,彼時還不知道他領的是騎兵幢,否則自己哪有什麼推薦隊主的把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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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張祉問這位從兄:「族中其餘幾位兄弟呢?那些里鄰呢?」

  「阿武、阿發和三位里鄰隨我進了騎兵幢,其餘大多留在步兵幢內。」

  張牧的語氣頗有唏噓:「包括阿發在內,前後已有十餘人陣亡了,失散的也有好幾人。」

  這些年來,劉遐經歷的戰事著實不少。從領彭城內史至今這六年,即有討伐周撫的寒山之戰,討伐徐龕的泰山之戰,又與石瞻兩度戰於彭城,去年還奉命入建康勤王,麾下免不了多有損失。

  體會著從兄言語中的喪亂情形,張祉也嘆道:「你們這幾年不容易!」

  他忽然想到了年前在彭城劉氏莊中時,劉淳的一番言語。或許真如他所言,早些舉家渡江南遷,乃是更加穩妥的選擇。

  然而轉念一想,就算在南彭城郡安定下來,劉氏族人不也在為子弟爭取應募機會、以圖建功立業嗎?

  如今他和從兄都擔任著六品軍職,卻是彭城劉氏孜孜以求的功業了。更何況,自家將軍有心北伐,他或許還有親自收復鄉土的機會。

  張祉這個年齡,大抵還是進取之心更盛些,從軍以來又是一帆風順,正是意氣風發之時。

  他語氣轉為慨然,向自家從兄說道:「好在如今是劉使君和建武將軍主持戰事。劉使君淮泗名將,遠非卞敦、王邃那等膽怯之輩可比;建武將軍又有北伐之心,且與劉使君關係親密。」

  「待我建武軍新募士卒完成整訓,兩軍合力向北,未必不能收復彭城鄉土!」

  張牧卻沒有這般樂觀。從軍這幾年來,他經歷了不少,知道事情往往不會這般盡如人意。

  即如現在,劉使君是名將不假,但他已年屆五旬,征戰十多年,身上暗傷想來不少,誰知道還能堅持多長時間?

  他甚至都表現出了一些退隱的意思。去年新任徐州刺史時,曾薦任自家妹夫、泰山太守田防轉任臨淮,兼為泗口鎮將,這顯然是在為田防鋪路,預備讓他接掌本軍。

  當初正是在臨淮太守的任上,他出鎮泗口立下功勞,擢任北中郎將,監淮北諸軍事,繼而又擢任刺史。

  可以說是一條現成的路徑。

  奈何朝廷不許,改以周惠調任,氣得田防在營中公然埋怨朝廷,絲毫不避他們幾個幢主……

  這些隱秘,涉及自家主將和直屬上司,張牧不好貿然向張祉透露,也不願打擊他的意氣,只能笑著點了點頭:

  「吉惟說得是!我這就向建武將軍請命,擔任此次出兵的斥騎。」

  ……,……

  張牧自請領本部為斥騎,很快渡過淮水,沿泗水道向北鋪開。

  周惠繼而率軍出發,到了第三日時,已經過了凌縣,抵達當初救下阿咪、並被周蹇一行擋住的地方。

  下邳郡淪陷已近一年,不願附從羯趙的民眾俱已南逃,泗水道上一片空曠,周圍的樹木大多鬱鬱蔥蔥。只有某些枯死的桑樹、榆樹,還記載著去年流民薅盡桑榆樹葉為糧的窘迫。

  周惠又想到了剛來到這個時代的情形。當時襲擊他的斥騎,很可能就是劉遐麾下。

  儘管那是他遇到的第一個危機,但終究是他成功勝出。

  以他現在和劉遐的關係,再糾結這些殊無必要,甚至是有些不懂事了。

  只可惜埋葬盔甲和長劍的地方鄰近彭城,這次最多只進軍到下邳,中間還隔著一百多里,沒有取回來的機會……

  斥候隊不斷有人迴轉,帶來前方的最新消息。有些關鍵的情報,還是由張牧親自核實,而後返回稟報。

  「你說下相縣城中,北虜又增兵了?」

  「正是,」張牧恭敬地回稟,「下相縣城月中突然增兵千餘,似乎在準備什麼行動;這次再增兵,城中兵力已接近三千。」

  周惠在馬上微微點頭,陷入了思索之中。

  下相縣鄰近北面的下邳郡城,扼守睢水與泗水交匯處,位置極其關鍵。去年石瞻來攻,即是沿睢水先破下相縣,繼而向北攻破下邳,截斷彭城與泗口的通道,迫使劉遐提前放棄了彭城。

  對這一縣的重要性,雙方都非常清楚。石瞻突然增加兵力,也難怪劉遐會認為石瞻將有大動作。

  如今石瞻再次增兵至三千,這是足以用來防守郡城的守軍規模……

  他問張牧:「張幢主有什麼看法?」

  張牧不假思索地回道:「當是保護泗水、睢水通道,方便向此運送輜重糧餉過來。」

  所謂大軍未動,糧草先行。石瞻若真對泗口有企圖,這兩水交界的下相縣,便是其前線最合適的輜重屯放區。

  但石瞻這次真的是意在泗口嗎?

  周惠仍然堅持自己的判斷。他認為,石瞻這是為了誤導己方,讓己方錯判其意圖,把兵力集結於泗口;同時也對北面形成一定程度的遮蔽,掩護其主力專心攻略兗州刺史檀斌。

  他問張牧:「可否越過下相城和睢水,前往下邳郡城那邊偵察一番?」

  「……有很大的危險,」張牧面有難色,「騎兵越城渡水,必然被守軍發現;知會到其後方,很可能會遭到剿殺。屆時咱們隔著睢水,連救援都來不及。」

  「既如此,咱們直接試探下罷!」

  周惠立即喚來周昇,令他率陽羨營千餘士卒,分乘十隻空船,再帶著一船輜重,沿著泗水向上游的下邳郡城進發。

  這個決定,立即受到了張牧的勸諫:「將軍的兵力和下相城敵軍差不多,實在不宜再分兵;且下邳乃為郡城,防禦想來不會弱於下相,北上必然無功。」

  「無妨,只是試探而已。陽羨營士卒皆擅水戰,就算無功亦可無損。」

  周惠笑著解釋了一句,繼而吩咐周昇:「下邳郡城必有津關,你開赴至津關下,先攻其碼頭,儘可能把動靜鬧得大一些。」

  「若郡城中以大部敵軍來援,立即撤退回來,不得有任何猶豫;若郡城任由你將碼頭攻下,就奪其津關船隻,安排少量部曲操船前來與我匯合。」

  「屬下遵命!」周昇領命而去。

  他這一軍離開不久,下相縣城中忽然有了反應。一隻千餘小軍出城北水關,渡過睢水向北而去。

  周惠頓時大喜,向眾人說道:「敵軍的下邳郡城必定空虛!否則這下相縣城面臨我軍來襲,如何還要分兵北上支援?」

  「吉惟,你組織士卒卸下輜重糧草,分乘空船北上,匯合允登一同攻下津關;占據之後,依託津關以駐守,等待我等後續前往匯合!」

  周惠此來,帶了十四船輜重,足夠全軍兩月之費,此外還有十條空船。這一下,船隻幾乎都用出去了。

  在周昇搶到船隻送過來前,剩下這武康營千餘步卒,以及四百騎軍,除非願意丟棄大部分糧草,否則只能暫且就地駐守。

  他這一千四百步騎,也足以抵擋住下相城的兩千守軍。

  但周惠肯定不會就在這裡乾等著,又吩咐騎兵幢主張牧:「張幢主,你立刻派心腹斥騎趕回泗口,說敵軍空虛,我已派主力先行北上往攻下邳,請劉使君派出四千人來攻下相縣城!」

  「此後由我頂在下邳,或能吸引石瞻之軍;若是不能,劉使君不妨順勢收復周邊諸縣,亦可為一大功!」

  張牧略有些擔憂。周惠這一番部署,全都是建立在下邳郡城空虛的推測上。

  若事實相違,無論是他們這一軍,還是請來的泗口援軍,都將勞師無功,空耗糧餉。

  但他也不能違背主將的命令,很配合地派出了自己的從弟張武,令其帶領所屬斥候小隊,一人雙馬趕返泗口鎮。

  張武才出發半個時辰,下相城外再次出現動靜。又一支小軍在水關渡河,往赴下邳郡城方向。

  事情很明顯,城內的守將也急了。他這下相縣城雖然重要,卻肯定比不得下邳郡城;晉軍增兵往攻,他也只好繼續跟著增兵,以確保萬無一失。

  若非不能把這下相城拱手讓給晉軍,他大概早已全軍北上。

  這一下,連張牧也沒了任何懷疑。

  ……,……

  「加緊劃!不要懈怠!爭取超過敵軍、趕上陽羨營!」

  張祉在頭船的甲板上走來走去,不斷鼓舞著操舟的士卒。若非實在不擅長,估計他都會親自下場。

  下相縣城距離下邳縣城大約百來里,是個非常微妙的距離。敵軍走的是陸路,速度必然比逆水行舟的船隊快一些。

  但敵軍一天不可能到達,夜裡必須要宿營。船隊卻可以替換操舟人手,趁夜繼續趕路,反超陸路上的敵軍。

  他麾下的彭城營士卒,一半都是京口招募的彭城籍流民,剩下的有最早南下奪郡的徐氏部曲,有劉建的兩隊親兵,也都以彭城籍居多,並不擅長操舟之術。

  哪怕他再是鼓勵,船隊的速度依然起不來。

  被泗水道的敵軍甩得越來越遠,而前方的陽羨營船隊早已不見蹤跡。

  新晉幢主劉建安慰道:「陽羨營諸人長於義興五湖之間,這操舟之術,自非咱們可以相比的。咱們趕不上,敵軍難道就能趕得上嗎?軍主竟不必心急,哪怕他們先行抵達津關,也需我等合力進攻。」

  張祉何嘗不知道這點呢?只是臨近彭城鄉土,急於建功揚名。

  這可是攻克下邳郡城的首功!而下邳郡城往泗水上游不到二十里,即為他家所在的彭城郡呂縣!

  但這事確實急不得。

  「也只好如此罷!」張祉平息了心情,安排好船上的夕食,自回艙中休息。

  不知睡過了多長時間,張祉感覺有人在渺茫中相喚,心中一個激靈,頓時翻身而起,隨這執勤的隊主走出船艙。

  船艙之外,北方的天幕之下,在凌晨的微光中映出一片通紅。

  「必然是下邳津關那邊燃起的大火!」張祉心下瞭然。

  知道陽羨營建功有望,攻克下邳郡城有了良好開局,張祉自是心下大慰;然而想到這下邳津關臨近自家,很可能有鄉鄰死於這場火中,又免不了有些悵惋。

  幢主劉建站到他的身邊,一同望向遠方的火光,驚嘆道:「陽羨營速度這麼快麼!」

  兩人都記得將軍對周昇的交代,是讓他先確定郡城守軍的動向再行動,大概也沒想到陽羨營能在天亮前趕到津關。

  友軍能趁夜發動攻擊,提前拿下目標,這固然是極好;只是這麼一來,他們彭城營的功勞卻未免落空。

  倒也不盡然……張祉想了想,問執勤的隊主:

  「凌晨這一路行來,可曾看到泗水道上敵軍宿營的痕跡?」

  「半個時辰前,道旁似乎有些篝火殘餘,水邊也約摸有些雜亂,」執勤隊主有些不確定,「但船頭的火籃照得不甚分明,也可能是其它……」

  「有這些痕跡就足夠了!」張祉轉頭和劉建商議,「這場火光,敵軍也必然看得見,或許已經準備拔營趕去支援。」

  「咱們何妨在這上岸,就地設下伏兵,等待敵軍一頭撞上來?」

  「如此以逸待勞,以有備待無備,戰果必然可觀,或可截斷下邳郡城之援!」

  「哪怕有所看錯,斥候回探發現誤判,也不過耽誤一兩個時辰的工夫……彥基以為如何?」

  劉建同樣不甘心功勞落空,當即大聲贊同。

  兩人打定主意,放下小舟向後船傳訊。不多時,各船之上盡皆喧然,顯然已在喚醒休憩的士卒。

  頭船率先轉往岸邊停靠,其餘各船盡皆跟隨。借著點燃的火把和一點晨光,眾士卒紛紛跳船上岸,在泗水道上集結。

  張祉留下那些夜間操舟的士卒,仍令看管船隻;又挑出幾名機靈的斥候,有的沿泗水道的來路打探敵軍蹤跡,有的探清周邊地形,尋找合適的埋伏地點。

  沒過多時,即有斥候尋到合適之處,乃是南面里許的一處道旁小丘。

  這小丘的丘頂後面,足可隱藏他們這數百人;面向道路的斜坡又十分乾淨,適合居高臨下發動進攻。

  張祉立即率領著一眾士卒登上小丘,在丘頂後整伍列隊,靜靜埋伏下來。